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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凝光悠悠寒露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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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久等了小可愛們,我浪回來啦!

父皇早在開元八年接我進宮時便對我說起過武氏女皇帝, 這是皇唐李氏的一塊傷疤, 若不碰它, 便尋常,若一旦涉及, 則可天翻地覆。

王庶人之廢固然有她無子少寵、觸犯禁忌的緣故, 但那一句“佩此有子, 當如則天皇後”,便就是生生揭開了李氏的舊傷, 是致使她被廢的根因。

如今, 父皇有意立武惠妃為後, 若要阻止, 旁的言論都是陪襯,須得在這“武”字上下功夫。惠妃是女皇帝的侄孫女, 這個出身使她與父皇有表兄妹之誼, 比其他嬪妃都有優勢,但另一面, 這也會成為她封後的死穴。

我將這些內情盡訴晁衡之後,他這一整夜都未合眼。我知道他拎得清其中利害,也並非是膽怯退縮,而是在思慮我擔心的那個問題——潘禦史願不願意為太子冒死上諫。

“這便要去拜訪潘禦史嗎?”

晨起早食之後, 晁衡更衣要出門, 雖是雲淡風輕地向我說了一句,但他的神色告訴我,他並不輕松。

“嗯, 陛下已將立後之事提上朝議,時不我待,你安心等我回來便是。”他仍是笑著,輕執我手,“若閑不住,就去幫真成與良和子料理婚事,他們昨日接到你帶回來的旨意都高興壞了。”

我自然是閑不住的,可也明白他是在安慰我,便忖度著忽生一計,道:“柳橋柳亭常年隨你進出,今日放他們一天假,我跟了你去!”

他一皺眉,頗是意外:“玉羊,你還是怕我做不到?”

我搖搖頭,笑道:“那時王庶人將廢,阿翁遣人傳我入宮相勸,我也怕做不到,你就對我說了四個字‘盡力而已’。所以,如今我也對你說這四個字,盡力而已。”

“那你為何還要同去?”他神情稍緩,卻仍不大理解。

“那我可不可以同去?”我脫口便反問他,想他並無理由不肯。

他不說話了,盯著我若有所思,這才頷首默認。我得了意,即刻請茜娘取了身仆人衣衫入內室換裝改扮,及畢事出來,他倒也老老實實在等著我,不曾自去。

出了皇城,晁衡跨馬在前,我既扮作庶仆,則應隨在馬後行走,但他看著不忍,先是要與我同乘,這倒看著不像,便好說歹說,終是又牽了匹馬來,各自騎著而去。

潘禦史的居處倒有些遠,穿街過巷費了快兩個時辰,而至其門首一看,竟是破舊不堪,連塊匾額都沒有。晁衡說,這是潘禦史在東都的借住之地。

我也知兩京房地價格昂貴,並非人人都置辦得起,但依著潘禦史這個正八品上的職銜,所得俸祿是完全租得起一處幹凈宅邸的,卻至這般境地,倒不得不令人好奇。

“下官司經局校書晁衡冒昧到訪,敢請潘禦史賜見。”晁衡向大門內恭敬喊道,一面輕輕扣門。

裏頭應得倒快,話音未落,大門便搖搖晃晃地打開了。開門者是個穿著粗布麻衣的壯年男人,瘦高身形,青白臉面。我覺得這是潘家的仆人,才要以庶仆之份去與他交涉,晁衡卻紮實地對他拜了一大禮,口呼:多謝潘禦史賜見。

怎麽?好歹一個禦史,竟清貧至此?!

我著實有些不敢相信,楞了許久,直到他請晁衡進門,晁衡暗裏拉了我一下,我才回過神來。至其庭院,一無中堂,二無廊廂,直直的就只內外兩進院落,而更無婢仆之屬,搬席置案的是他的兒子,迎客奉茶的是他的妻子。

一時,他與晁衡相對而坐,我則因身份之故候在進門之處的屋檐下。好在這院子不過十步見方,他們說什麽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雖早聞晁校書才名,也見過數面,卻從未與校書有過交情,不知今日到來所為何事?”

不及晁衡開口,潘好禮卻先直言了,但態度大方坦然,倒透著一片誠懇之意。晁衡略沈了沈氣,禮敬道:

“下官也知實在唐突,但此事幹系重大,也只好失禮了,還請潘禦史務必聽晁某說完!”

潘好禮聞言神情一緊,眼色發驚,隨即便要一旁侍候的妻兒退入內院,才道:“但說無妨!”

晁衡篤定頷首,先將目光向我拂來,我亦回以殷切之態,盼他愈發從容。少時,他便將原委內情述告了一回,我細細聽著,不但未有疏漏,且語言詳實,具陳利害,令人不必再多問,亦無可反駁。

“下官自知與潘禦史並無深交,但晁某侍奉太子,便不得不盡人臣之責。此事關乎國本社稷,潘禦史忠正敢諫,不知願不願意……”

“哈哈哈……”晁衡一語未了,潘禦史卻忽然撫須大笑起來,“若不知你這位晁校書的來歷,但憑你的口才和外表,誰會覺得這是個外邦人呢?”

這話倒是誇讚之意,晁衡不覺生慚,低了頭:“陛下與太子對晁衡有大恩,晁衡不才,叨蒙禦史謬讚,唯有盡力而已。”

潘好禮不住點頭,笑容漸漸淡去,變得極為鄭重:“陛下立後之意我也早聞,武氏之心昭然若揭,便是你今日不來找我,我也會上書向陛下陳言。如今,就借晁校書這一把力,潘某明日便將奏疏呈上,但有消息,必盡告之,請君安心靜候!”

至此,晁衡大喜過望,激動之餘忙向潘禦史再行大拜之禮,而我也難以描述心中雀躍之情,只跟著他拜禮。

潘禦史扶起晁衡,二人目光對視,卻比先前多了些相惜相投之情。於是仍舊入座,彼此又談講了些經文公事之類,愈發融洽,大有相交恨晚之意。

“我只道這位潘禦史是剛正之臣,卻不想一家清貧得比尋常百姓還不如,更算是一位廉吏。”

回鴻臚客館的路上,沒了先前的擔憂,我將一腔好奇、敬佩之情都迫不及待地說與晁衡聽,他亦有感嘆,笑道:

“是啊,我聽聞,潘禦史是將自己的俸祿多數接濟了貧窮的親朋,自己則甘於簡陋。今日一見其家,我也著實暗驚。”

“如此清嚴之人,剛直不阿,他上書言事,想來父皇一定能聽進去,將立後之事作罷!”

晁衡笑而頷首,卻不再說這個,轉道:“玉羊,你為何今日一定要跟著我?”

“你怎麽還在想這個!”我不禁揚聲,嗔怪道:“我麽,就是為了給你壯膽啊!我想陪著你,也算是自己給太子出了一份力,不能叫你一個人將此間功勞都占了去啊!哈哈哈……”

他只得無奈搖頭,哭笑不得:“你啊,就是頑皮!”

……

此後數日間,我日日拿著父皇所贈的玉環出入宮禁,名為探望父皇,實則打探消息。至第五日上,仍是不聞動靜,未免父皇起疑,便索性轉去了華妃的殿閣,也算是個掩人耳目的雙全之法。

未申之際,眼看天色向晚,想又是撲了一天的空,便向華妃告辭離宮。然而,行至麗春臺下,偶一擡眼,卻意外地遇見了太子。他從西邊的貞觀殿走來,而貞觀殿正是父皇的內朝。

我上前與太子見禮,他向我一笑,臉色明朗,開口就道:“妹妹進宮了,倒是巧啊。”

他並非第一次喚我‘妹妹’,只是經歷了諸多事情,如今再聽來,則更覺親近友愛。我有意問他前朝之事,又怕過於直接,便只道:“殿下近日可好?”

他笑意更濃,覆擡頭挺胸,卻忽道:“有晁衡暗裏為我走動出力,我豈能不好?我從父皇那裏來,監察禦史潘好禮上書諫言,反對父皇立武氏為後,父皇采納了。”

我聞言不知該驚該喜,一時楞怔,心潮暗湧,只想若早知他這般直接,我也該直接問了。

“其實這是人臣應盡之責,太子於我夫妻二人有成全之恩。”想了半晌也不知說什麽好,便十分不好意思地道了一句,罷了忽覺其中存疑,因問:“這是晁衡私行之事,殿下如何得知呢?”

“乍一聞知此事,我也百般奇怪,想這潘好禮其人我從未見過,他如何能幫我呢?便先遣家奴請他一見,這才得知。”

“原來如此。”我不覺點頭,越發覺得這潘禦史為人清正,心生感慨:“說到底晁衡也只是碰巧,潘禦史原本就是要上書諫言的,殿下若要嘉獎,則只需嘉許潘禦史一人。”

“潘好禮的這份情我自該記得,可晁衡之心,更令我欣慰。倒不是小看他,我是實在沒想到他一個外國人,能有這番見識本領,而這其中,想必也有妹妹你的功勞吧?”

“我……”我聞言一陣羞慚,又是不知如何回答,便仍舊道:“殿下於我夫妻二人有恩,我們理應為殿下分憂,而況事關社稷安定,並非只關乎人情。”

“嗯,我都明白。”太子微笑頷首,也不再多言,略時便與我同道出宮。

“說起來玉羊還未有機會恭賀殿下大婚之喜,今日湊巧,便就順賀一句,願殿下與太子妃恩愛綿長,白頭永偕。”

一路沈默倒是無趣,便趁興提起這一件喜事,但太子聽了倒很平常似的,卻笑著反問:

“我大哥也納了王妃,你也是這麽恭賀他的嗎?”

我倒真沒這麽向潭哥哥賀喜,也不料太子會這樣問,一時不知所措,頓口難言。

他見我難堪,卻又朗聲笑開:“你別為難,我只是聽你方才總說我於你們夫妻有恩,想起了一些往事。那時父皇要冊立你為太子妃,大哥和你便一前一後地來找我,尤其是我大哥,萬分懇切地求我拖延冊立之期,所以,我一直以為你們兩情相悅,你會嫁給我大哥。”

“潭哥哥……是待我很好。”我的心情變得有些覆雜,又回憶起太子說得這番情景,不覺低了眼睛。

“玉羊妹妹,你喚我大哥如此親切,卻總稱我為殿下,不如也改口吧?”太子忽以一派熱切憧憬的目光看向我。

我暗自深深吸氣,不是不願,只是他為儲君,身份特殊,就算父皇也讓我將他當做兄長,卻總覺稱呼上應該尊敬些。

“怎麽,不願?”他又追問。

“不,不是……嗣謙哥哥。”我支吾著,終是不忍推辭。

他很高興,又道:“父皇已給我改了名字,李鴻,鴻雁高飛之鴻。”

“鴻哥哥。”這第二聲喚得便平順多了,想這“鴻”字,寓意頗大,是個滿含希望的好名字,又委實為太子感到開心。

不多時到了宮門前,不免作辭分別,可沒走兩步,太子卻又叫住了我。我只當他有什麽吩咐,或是有話要我帶給晁衡,但他卻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語:

“這太子之位是大哥讓給我的,所以當年我才會答應他的請求,若我早知大哥所求不是為他自己,我便不會同意。”

我不明白他這句話的深意,又或許,我不願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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