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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料峭春風吹酒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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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節當日, 即使我再提不起興致, 也還是早早起身準備了。只是, 一向霜黎不在,也未叫人進屋侍奉, 便自己梳妝, 弄得簡單。

頭發松松一挽, 作了盤桓髻,細銀花釵隨意插了兩支, 妝面就略用了些眉黛唇脂。至於衣裙, 到底入宮參宴, 不能過素, 便擇了日常不大愛穿的一套,碧色羅衫罩一件深青連理紋袒領半臂, 下身則是一條紫白間色長裙。

我還住在東廂, 眼見時辰不早,便要往前院與晁衡一道出發, 可推門一見,他竟已站在廊下,冠服整齊,臂上還搭了件氅衣。

我楞了楞, 想也不必多事, 只道:“走吧。”

他不言,上前為我系上氅衣,卻又向袖中取出一物:“你搬過來住時忘了帶這枚海棠梳子, 今日用上吧。”

他說著便擡手為我插梳,這一瞬,我忽然生出一股煩躁之意,很想打開他的手,卻又忍下了——我是氣我自己,煩我自己。

“走啊!”他的手一落回,我便繞開他先出了庭院。他跑了兩步跟上來,小聲喚我,我也沒有理睬,直至前院與豬名麻呂碰了面,不得已,才放自然了些。

“嫂嫂!你沒有走真是太好了!”豬名麻呂高興地湊上來,連他哥哥也不看一眼。

我亦笑笑,心想這話倒是於我有助,便順著應道:“嗯,宮宴是大事,之後再走也無妨,不差這幾日。”

“怎麽?嫂嫂還是會離開嗎?”他瞬間有些失落,孩子臉似的,一下變了神情。

“是……”

“好了!時候不早,我們還要先去四方館與使團會合,出發吧!”

晁衡果然惱了,正聲打斷了我,眉頭一皺又瞪了弟弟一眼。

豬名麻呂自然不敢再言,而我暗暗冷笑,心中無謂得很。我說不清自己這樣子,反正很討人嫌就是了。

去四方館的路上,晁衡讓弟弟騎馬領路,自己卻拉著我上了馬車。相對而坐,他一句話也不說,似是還在生氣。

“你弟弟才來長安幾日,你讓他帶什麽路!萬一錯了豈不浪費時間?”我忍不住開了口,也有趕他出去的意思。

他舒了口氣,面無表情,卻稍稍傾身撩開了車簾:“從家往四方館去的路,他早已識得,而況駕車的是吉麻呂,他也會指路。”

簾外情形,豬名麻呂跨著一匹黑馬,神采奕奕地行在車前,單是從容不說,全不用阿吉操心,倒是我白費口舌了。我只好保持沈默,什麽心思也不成了。

不多時到了皇城含光門,守衛的禁軍驗過身份便予以放行。來至四方館門首,卻見各國使臣早已列隊,四人一行,十分整齊,而排在第一位的,依舊是日本國使團。

我跟著晁衡兄弟二人向為首的押使,也就是他們的叔父行禮,但心中不免十分忐忑。一來,因為良和子之事,我至此時才第一次拜見長輩,實在失禮;二則,他們都在為我的存在而為難,這一見面,恐他們也頗覺尷尬。

我站在晁衡身後不敢擡頭,卻忽然聽見一陣渾厚平和的嗓音,這聲音以雅正的唐言對我說:“快快請起,外臣何敢受禮!”

我有些發懵,緩緩擡眼,晁衡與豬名麻呂卻早已分站兩旁,我直直面對的就是他們的叔父。他絲毫沒有我想象的那些態度,反而面貌誠懇,對我百般恭敬。這下,我是徹底不知所措了,近乎僵持。

“各位使節,還有一刻就要入宮了。”

司禮內侍的到來終止了異常的氣氛,而晁衡這才拉著我走到隊伍當中。他看著我,臉上竟還露出一絲笑意。

“剛才你怎麽一句話不說?那可是你叔父!”我是又羞又惱。

“噓,要入宮了,不得多言,嚴肅些。”他舉起食指豎在唇邊,竟賣起關子了。

我被這話一堵,心中更覺急怒,趁其不備,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腰部。他吃痛想喊叫,又要極力忍住,只得緊緊捂住嘴巴,眉眼都擰得變了形,著實滑稽。

“噗……哈哈……哈……”

我只覺解氣,倒一時沒笑,反是排在我們左側的豬名麻呂、真備、真成幾個忍俊不禁,個個憋得臉色發紅。

“你們到底有什麽好笑的?都吵死了!”

驀地,排在後幾行的良和子緩緩走上前來,雖是陰陽怪氣,但一身打扮倒極是隆重。頭上梳著似是雲朵髻的高聳發式,華貴端莊,下頭一張漂亮臉蛋自不必多說,而其身上所穿的衣裙,廣袖交領,層層累疊,倒有些類似漢魏服制。

真備他們似有顧忌,都退後了些未曾接話,晁衡亦還顧著疼痛無暇理她。我看了看,倒有意答她,便以日語道:“你的唐言那麽差,便是說給你聽你也不懂,白湊什麽熱鬧。”

她倒不像上次那般急躁,聽罷只是滿臉不屑,道:“你這女人嘴巴厲害,也不過是仗著有一層親貴的關系!今日大唐皇帝邀宴,我使團人等皆是座上賓,哪裏有你怠慢的道理?”

我自然沒什麽好氣,緊接著便駁回去:“我如何怠慢你了?我所言不過是實話,難道你通曉唐言?倒說幾句我聽聽?”

她這才結舌,臉上臊得發紅,只有咬唇瞪我,而我得了意還想再嗆她兩句,卻忽覺被人拉住,側臉一看,不是晁衡,也非豬名麻呂,而是——真成,不知他何時走到了我這裏。

“何事?”我有些疑惑,不知他是為什麽。

他這一拉,眾人都看向他,他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話含在口中要說不說的樣子,磨了半晌才低聲道:“玉羊,你讓讓她。”

我聞言先是一怔,倒不是不願退步,而是驚奇真成的行為。我怎麽也沒想到他會出言調解,只猜著最多是有什麽話要與我講。

真成與晁衡同歲,當年結識晁衡後,便由晁衡引薦,陸續認識了他與真備,再加上天闊,我們五人向來友愛親近。

交往多年,真成給我的印象一直是內斂而文雅的。他不像晁衡那般喜愛辯論交游,也不像真備耿直豪爽,更不像天闊頑皮開朗。幾乎每次見他,他都是微笑著跟在別人身後,安靜細膩得就像個女孩子。所以,他突然為良和子勸我,實在是件很反常的事。

未及我作出回應,入宮的時辰到了,隊伍發動,眾人各自歸位,莫敢多言。

各國使臣中多得的是初次入宮的,宏偉壯麗的大明宮讓他們不時發出驚嘆之聲,而我就平常了,帶著捋不清的情緒,默默低頭行路。

也不知到了哪處,隊伍忽然停了,我不防,險些撞在前頭那人背上,被晁衡扶了一把才站穩。

“吉安縣主,臣等正要領各國使節去便殿安置。”

“我尋個人,不耽誤你們幾時。”

腳步才定了,卻聽前頭傳來熟悉的聲音,便稍稍傾斜身子探看,果真是同心那丫頭。我知道,她要找的人必就是我。

“同心!我在這兒呢!”我本就不自在,這下還不抓緊機會離開?便搖臂高喊,什麽禮節規矩也不管了。

“玉姐姐!”同心看見了我,拎著長裙便朝我小跑而來,“太液池邊好生熱鬧,大家都在戲水祓禊,我想你怎可不在,便找來了!”

“走走走!馬上去!”我也不仔細計較,手一揮就要跟著去,可跨出一步才發現,另一只手還被晁衡抓著,他並不想讓我離開。

“要這麽多人都等著看笑話嗎?”我瞪著他低聲說道。

他先還不放,微微搖頭,目光殷切,但終究架不住同心向他說情,終於松了手。那一瞬,他微嘆了一聲,神情極是失落。我沒有改變要離開的想法。

“我突然把姐姐帶走,晁校書是不是不高興了?”走遠後,同心問起我。

“你從府上進宮時便該叫上我的,方才那樣半路帶人是有些失禮,但……不用管了,隨他去。”我想著晁衡方才的神色,心中是有些愧疚的,可錯也錯了,無法回頭。

“嘖嘖,原來是真的啊!”她不知怎的倒感嘆起來,抱臂皺眉,一副端量的樣子,“公然說你們為了一個日本女子置氣不和,我還不信,如今看姐姐的態度,倒可信了!”

“公然?!”初時我是想與同心傾訴良和子之事的,可後來到底未言,卻不料她這口氣,竟是早就知道了。

“自然是晁校書與他說的嘛!”她也不避諱,舒了口氣繼續道:“有次見面,公然見他情緒不佳便問他,他也就直言了。玉姐姐,我覺得此事是你不對,晁校書待你情深,你不該先放棄。”

原本,她知道了也就罷了,我還想著她與旁人不同,能理解我一二分,卻誰知她也無異,脫口便說我的不是。

“為何你們都覺得是我的錯?!”我氣惱又委屈,實在按不住,一下子全部朝她發洩出來,“那女子是他父母選中的兒媳,婚事又關乎家族利益,若遠道而來卻被退婚,不但她無辜,阿倍家為難,我就能若無其事,安心度日嗎?!縱然我有父皇可依,也做不出這仗勢欺人的事來!可這些,倒都成了我的錯了?!!”

她有些驚著了,臉色一暗,忽道:“我原也不是為此事找的姐姐,不過見面隨口一句,你這樣兇我作什麽?”

究竟一時難平,便知自己過於激動了,也軟不下來,只道:“你且去吧,我不想玩了!”

“不玩就不玩!”她也生了氣,丟下這句轉身便走,卻又在四五步外停住,喊道:“若我是你,再是艱難,也不會放開心愛之人!只要他還愛我,便是天下人都罵我自私,我也忍得下!”

這句話在我耳畔久久回響,像咒語般一遍遍撞擊著我的內心——我當真不懂得這個道理嗎?未必——我就是做不到。

宮道間多有宮人來往,我不好久留,又不想再回到使團,便索性一狠心,決定出宮回府。時下,赴宴的親貴陸續入宮,每個人的臉上或喜悅,或恭敬,都是透著一股憧憬之態。我只靠著路邊走,情緒雖是平覆了,可心中卻難過得想哭。

本以為了結了楚雲深的事,我就可以同晁衡過上無憂無慮的快活日子,再也不用顧忌,再也沒有阻礙,可誰曾想這短短月餘時日,一切卷土重來,並且比從前更難。沒有人站在我這一邊,也沒有人能理解我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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