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青青一樹傷心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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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幾回到寢房, 他急急將我抱上榻靠著, 又蓋了兩層被子, 說是我風寒未愈,不可再操勞。我由了他, 左右怎樣都是能說話的。

“這書卷被我摔壞了, 就罰我給你謄抄一遍。”他坐於塌邊, 滿目愧色,似乎這就忘了我剛才說的話。

“不急。”我將損壞的書卷按了下來, 不再耽擱, “你那夜見我廊下哭泣, 可曾聽到了什麽話?有沒有看見我在染指?”我說著, 便將一雙手伸到了出去。

“你說了什麽?我發覺你不在,尋出去時, 你正拭淚欲回, 我怕驚了你,也不好問。”他只是低頭匆匆看了一眼我的手, 仍未覺察到關鍵。

“我染指了,我從不染指的。”我又將雙手舉高,懸於他眼前,無比鄭重地看著他:“滿郎, 那夜的舉動其實並非為了良和子, 而是契丹王,不,應該稱先王了。”

他的臉色瞬時沈下來, 雙目睜大:“到底……發生了何事?”

“燕郡公主還朝了,她受先王所托,帶給我一盒鳳仙花露。”我說著從枕下取出那枚小瓷盒,然後雙手捧著呈給他看。這個有著特殊意義的珍貴之物,我不敢離身。

我便將事情的始末原委對他完完整整敘述了一遍。他有幾次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又皺眉閉口。

“先王高義,雖只一面之緣,卻以此事讓我真正明白了一個道理。”我深吸了一口氣,相對於他的郁結之態,我是風平浪靜的,“就是,成全,不是忍痛割愛的成全,而是甘願為愛成全。”

一語未了,他忽然訕笑起來,連連搖頭:“你說得這般大義凜然,好!那我來問你,先王的成全竟是為何?不就是為了成全你我嗎?如今我們好好的在一起,你卻要自己拆散嗎?!”

“你我既已成婚,便不負他成全!”我擡高聲調壓過他,心中不覺一顫,“那次大火後我說過,設若你不認識我,來日學成歸國,自能與名門淑女締結良姻,又能與父母兄弟時刻相聚。如今想來,竟是一語成讖。所以,並不是我固執,終究是你我緣分淺。”

他仍是搖頭作笑,更添了些冰冷的態度,緩緩又道:“從前你為了與我在一起,做過許多令我敬佩,自愧不如的事,那時的你如何不論緣分深淺?那時的勇敢自信又到哪裏去了?我看,才不是什麽緣分之故,而就是你不信我!”

對於這番明顯是指責的話,我雖理解,卻還是覺得委屈:“那時如何比現在?是我先喜歡你又怎樣?你何曾明白我的心?曾經的楚雲深,如今的良和子,我怕了!我不喜歡與別人爭,也不知道怎麽爭,你也當成全我吧!”

腦中堆積了太多情緒,我有些亂,猛一脫口,仿佛將事情扯遠了,於是急忙圓回來:“契丹王當年已聞風聲,是可以向父皇明確求娶的,就如同我雖知良和子的緣故,也是可以不讓的。所以,這件事,我們不用再多言了。”

他聽到這裏變得十分平靜,沈默片刻便起身要走。我未置一詞,只由他去,可他啟門至一半卻忽然頓步,道:

“玉羊啊,你說並非忍痛割愛,而是甘願為愛成全,這樣,你的心當真就不會痛了嗎?”

他說完就真的離開了,說話時也沒有回頭。我的耳內莫名響起一陣嗡聲,鬧得人眼黑發眩。我閉目躺平,再無精力去想他的話。

此後數日,我與晁衡照常起臥相處,只是彼此間再未說過一句話。晝時還倒罷了,每至晚間,各處都靜了,房中相對便格外難熬。我知道他在怪我,亦不求他能平順,因便七八日後,就搬離了內院,住到了東廂。他還是未置一詞。

獨居的日子裏,我總是失眠得厲害,想睡,則一閉眼都是從前在國子監的一幕幕。我在不自覺地懷戀以前,懷戀,我與他的往事。

“夫人,越州的鐘夫人來信了。”

這一日,正因神思不濟,也未起身,就靠在榻上發呆,卻不料茜娘匆匆而至。她帶來的這個消息,倒算是一件久違的可喜之事。粗粗算來,霜黎嫁去越州也快半年了。

取信看來,霜黎將關懷思念之語滿紙寫遍,幾處尚有淚水化開筆墨的痕跡。她想我,我更想她,茜娘雖好,終不如她多年相伴,體察入微。我不禁想,若此時她在,會怎樣看待呢?

情意之外,霜黎亦提到了我曾經生活了七年的越州郊野,她果然不負所托,找到了草舍,也找到了舍南山坡上我父母的墳塋。這原是她臨去前夜我與她說的,望她既是身在越州,倒可時常替我去祭掃,略盡孝思。

只是,霜黎尋到地方時,卻見是有州府衛兵日夜看守,墳塋也早被重修擴大,還立了碑文。她因問之下才知,這是開元八年皇帝遣特使督辦的,碑文則亦是皇帝親手作書。

“怎麽了?鐘夫人過得不好嗎?”

我楞神許久,心中百感交集,卻讓茜娘誤會了,便連忙收斂情緒,對她一笑:“沒有,她很好,一切都好。”

她點點頭,倒也不再多問,隨即輕施一禮轉身而去。但,才剛走去兩步,卻又回頭看我,雙眉緊皺,似有難言之隱,我便要問她,又見她還是匆匆離去。

我一時存疑,卻到底心有旁騖,便未多管。至夜深人靜,我秉燭伏案,又將這信展開細細看了數回,漸漸地,我有了一個不錯的想法。

離開越州八年了,我的侍女去了,連父皇都遣人去過,而我為人子女,也該回去看看了。

過了兩日,逢晁衡歇假在家,我便主動找了他。他與豬名麻呂正在書房談講,驀地見我,二人各有神情,豬名麻呂是驚,而他目光一閃,似是刻意回避。

“嫂嫂既與兄長有話說,那我先告退了。”

我才坐下,豬名麻呂便要走,面色很是尷尬。我笑笑,自是將他攔下,心中從容,只道:“不妨事的。”

豬名麻呂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眼晁衡,將身挪退了些,才勉強坐定。晁衡先也望著他弟弟,繼而垂目,卻是低聲淡淡問了一句:

“怎麽了?”

我琢磨他的心思,見我主動找他應是心軟了,可我不讓豬名麻呂退下,他又覺得不便,總還是不大爽快的。

“霜黎前日來信了。”我藏好這一片細細的心緒,輕舒了口氣,將霜黎信中所提之事如實訴與他聽,順而,也道出了那個想法,“我這幾日便走,一切從簡。”

一語方罷,他突然騰起怒火:“我說過以後會帶你一起回越州,你就這麽急著現在去?!”

“嗯。”我微微點頭,一如先前平靜,“你我離鄉皆是八載,你的家人就算遠隔萬裏也能來看你,而我的父母卻不能重新活過來,所以,我只能回去,也一定要回去。”

“好!”他氣得背過身去,拳頭攥得發抖,嗓音低啞卻用力。

我也料必是這一番情景,便忍得住,不再多留:“那,你們繼續,我不打擾了。”

離去的腳步比來時更加踏實,我想並不是自己狠心。

“嫂嫂留步!”

才至廊下,正要轉向院門,豬名麻呂卻慌忙追了過來。我略一忖度,倒不好回避,只便回身應對。

“嫂嫂,這一切不是你的錯,你不應該離開!”

我能看出來,豬名麻呂是個是非分明的善良人,但此刻相對,我只有駁他:“不是我的錯,卻也非是良和子的緣故,你們到現在也沒有想到兩全之法不是嗎?”

豬名麻呂長嘆一聲,面生愧色,頓了頓道:“嫂嫂,良和子來的那日我認出你了,你就是趙逸卿。所以我明白,當時你對她說的那些話,不過是氣她傲慢無禮,你實際早就決定成全她了對嗎?”

“是啊。”我聽來頗感欣慰,笑而點頭,“良和子既是與你們一同長大,就算沒有家族利益的牽扯,你們的父母想必也是很喜歡她的。而我不同,於長輩看來,不過是私自嫁娶。”

“才不是!”他驀地一喊,直是擺手,“父母也就是不知道罷了,若見了你,一定喜歡!且不說嫂嫂的出身教養,單是我來的這些時日,所見所聞,也是無不嘆服的!”

“有你這些話,我已經很知足了。我也並非妄自菲薄,所言都是事實而已。”我愈發坦誠,也借此機會與他交代,“我離開後,你便將叔父與良和子一道請回家中,商量說話,到底方便一些。但這一時自然離不了婚,我也不會回來,等此次使團歸國之前,你修書告知,那時再作計較。”

“嫂嫂當真要走?!”

“自然是真的。”我再次肯定地點頭,“就算不為此事,我也該回去看看我的父母了。”

豬名麻呂無言以對,我也將話說盡了,這便終於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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