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願我如星君如月(一)

關燈
我將楚雲深的約見告知了晁衡, 意欲前往, 但他不放心, 恐我再為其算計,定要陪我同去, 我自無不可。到了這日, 晁衡提早下職回了家中, 各自換了輕便裝束,同乘一匹馬, 便穩穩出發了。

這無相寺乃皇家寺廟, 建在長安南郊的太乙山中, 距升平坊路程不短。出城來至山腳已是日暮, 原本有條寬敞官道可走,但思及此行不便張揚, 恐有官軍巡道, 只得牽馬自崎嶇小路而上。

因此頗費精神,過了亥時兩刻才終於摸索到寺廟小門, 而倒不用再費心,那日遞話的小尼提著盞燈,早就候在階前了。便與其略微交涉幾句,跟隨而去。

夜間不辨寺中軒閣, 只覺穿廊過院, 甚是繁瑣。俄而來至一座小院,見正房窗紗上映著人影,才知是到了。我自然坦蕩, 也不遲疑,推門就踏了進去。晁衡不便,則留守廊下暗處。

屋內極是素樸,陳設亦是舊得有些年頭了,左右點著兩支殘燭,光線昏黃。楚雲深背對著我跪在佛龕前,並非沒有察覺我的到來,而似乎是在等我先開口。

“你我之間還有什麽可說的?”我開門見山,心緒平靜。

她不答話,只是緩緩起身轉了過來。不知是不是光線的緣故,此刻見她,倒覺得像是換了個人。她梳著雲髻,雖紋絲不亂,卻顯得老氣橫秋,眉峰翠減,面色暗淡,身上的海青法衣肥大粗舊,實在太不襯她。這才幾日光景啊!

“那日殿上情形,你可看清了?”她驀然開口,卻非道歉後悔之語,且眼簾低垂,形容極其冷淡,“武婕妤,是個惡鬼。”

“她雖有誇張之嫌,卻也未冤枉你吧?”我自然知道那日武婕妤表現反常,但一時不辨楚雲深之意,只不免試探。

她輕吐了口氣,略提了些精神,“事到如今,不必諱言,我不信你毫無察覺。我是恨皇後,可想害皇後的並非只有我一人。武氏,她早有傾奪之心。”

這內情並不令我感到意外,依照那日情景也更覺合理,便思索著道:“她怎樣做怎樣想你又如何得知?”

她這時突然擡頭望向我,面上閃過一絲苦笑,道:“那還是你提醒了我。你還記不記得‘移花接木’的那場宴會?”

“這是……何意?!”我心中登時一緊,雖記得那次宴會,可卻完全不解她的問,頗是茫然。

“那盆花木是我慫恿皇後送給武婕妤的,目的就是制造她二人的矛盾,讓陛下厭惡皇後。宴會散場之後,我自然要去探聽消息,可誰知半路竟看見了你和你的侍女。你們在為皇後抱不平,而你無意間失了口,說了一句‘皇後除了名位比她高,諸事皆不及她,她未必想做皇後不成?’。就是這句啊,提醒了我武氏有覬覦之心,我便賭了一次,主動結交於她,誰知,一拍即合。”

“所以,你和武氏一直在互相利用?!”我震驚的程度不亞於那日得知大禍降臨,又從心底生出一陣恐懼,脊背發涼。

“是。”她毫不猶豫地說道,“自那之後,我與她裏應外合,互為取利。她是寵妃,又頗有手段,倒真讓我省了不少心思。可是,我終究道行太淺,一朝事發,被她拋出替罪。”

我想她這話,道理通,也不通,便直接問她:“我並不知你與她的勾當,告發你也並未牽扯她,她如此落井下石,不惜牽連劉美人與潭哥哥,卻是為何?”

“這就是她的狠毒之處。”楚雲深微嘆,眼中卻毫無波瀾,“大火之後你警告過我,那時我想過收手,可又想到與武氏的關聯,便寄望她能替我對付你,以為自己能夠逃脫。”

“你自作聰明!”她說到這裏我已完全明白了,心中極是憤慨,“‘以勢交者,勢傾則絕;以利交者,利窮則散’,你也是詩禮名門出身的女兒,這樣簡單的道理竟不懂得?!”

“道理再淺,真到那般境地也就看不清了。”她絲毫不為所動,面孔還著意擡高了些,“她因知曉了我與你的事情,又深知你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便對我有了戒備,及至事發那日,她就趁勢發難。”

她停了停,似是思索,又似調息,片時才繼續道:“她想當皇後,本就對別的寵妃甚是提防,劉美人賢良淑慎,素為陛下敬重,她便早將其視作一大威脅,而我這裏,她又怕我為自救將她供出。於是,兩重緣故交疊,就有了那日大殿上的情景。她想一箭雙雕,永絕後患。”

“那你……”

“你一定是要說,我既然知道得這麽清楚,何不就說出來,定能自救,也避免劉美人母子受屈,對嗎?”

她打斷了我,也確實說中了我所想。

“為何?”我註視著她,心中暗猜還能有什麽關鍵。

“她買通了儼兒的乳母,若我多說一個字,她便要乳母毒死儼兒!而就算我供出了她,也未必能撼動她分毫!所以,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翻雲覆雨,顛倒是非。”

到此時提到孩子,她才終於顯出悔恨交加的神情,淚珠如線,很快便濕透了她的衣襟。我緩緩記起來,關於這番“人母之心”,我很早的時候就提醒過她,只惜她執迷不悟,終究為人把柄。

許久,待她稍作平靜,我問她:“武氏的毒計未成,你將這些告訴我,是要我救你嗎?”

她卻搖了搖頭,沈沈說道:“你救不了我,她也無法再取我的性命。那日幸有你們與她抗衡,此事已是個平局了。我告訴你這些,不過是要你心中有個防備,就算……就算是我的一點歉意,還有……只有你能……”

她越發氣虛似的,萬般難言,而我細細揣度,倒明白了她的心意。

“最需要歉意的人不是我,是潭哥哥。你如今能活著,都是仰賴他對你的情分,否則你怎能先後有了兩個孩子?沒有孩子,你我今日也就無法見面了。你所有的話我都會替你轉達,至於他原不原諒你,我並做不了主。”

“好,好……”她再次哽咽,渾身顫抖著竟自向我下了跪,“儼兒與我的母子緣分盡了,腹中的孩子也很快就會離我而去,王府必會迎來新人,做這兩個孩子的母親。他們永遠都不會知道我這個生母,可我……我想求你,能去時時看望他們,與我偶爾傳遞消息,我就知足了!就算看在公然的面子上,好不好?”

她是哀哀欲絕,肝腸寸斷,說得實在可憐,我不得不心軟,可又太恨,“你啊!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若你做那些事前能想想自己的親人,何至如此?!你在公然心目中一直是個完美的姐姐,他是那樣愛你,那樣崇拜你,可你真的傷他太深了!我若是他,只怕此生都不願再提起你!”

她嗚嗚咽咽,捂臉痛哭,悔到了極致,卻也無力到了極致,而我恨她再多,也只是徒然傷心,無濟於事。

與她道完這些是是非非,天光也透亮了,我便告辭要走,她卻又輕喚了我一聲。她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玉羊。

“你放心。”我揣度她的意思,大概是怕我前言都在敷衍,亦瞧著她委實可憐,心中體恤,“懷著身孕,還該善自珍重。”

“我知道,他也來了,就站在門外。”她卻不是我以為的意思,語氣低緩,大有悲涼之態,“他應該都聽見了。”

我頓了頓,不太理解這話,只道:“他此來只為護我路上周全,並非有意要聽你我之間的談話。”

她忽然笑了,眼中晶亮,“無關他有意與否,是我欠他的,他該知道。想來啊,我對他只是一時喜歡,卻從來沒有愛過他。”

她說的是假話,太假了,根本不用費心分辨,但也正因太假,卻又顯得那般真實。金錢易散,癡心難拋,這一點,我和她是一樣的。

“保重。”

言已盡意,只留她獨自斟酌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