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露葉翻風驚鵲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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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無夢, 酣暢淋漓, 這一覺睡得讓我仿佛重生了一次。乍一睜眼, 滿腦子空白,楞怔了半晌才算真正清醒過來。

“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晁衡仍在我身邊, 只是並未躺著, 盤腿而坐, 擡著我的右臂,在給我的傷處包紮。我睡得死沈, 根本沒感覺到疼。

“你做什麽不休息?我不疼啊。”我亦坐起身, 攏了一把松散的頭發, 便要從他手中抽離右臂。

“別亂動!”他皺眉嗔怪了一聲, 倒很是嚴肅,覆又低頭細細紮好了紗布才肯放我, “玉羊, 我若不留意看一眼,這傷口就要和紗布長在一起了, 為什麽不按時換藥?!”

“忘記了。”我脫口就回,覺得他小題大做,“才好了,你怎麽又兇我!”我不免抱怨, 但仍以他的傷勢為重, 便繞過他下了榻,推著他的兩肩,要他躺了回去, “我不在這裏惹你煩了,告辭!”

我笑著便轉身跑出了門,其實不過是腹中饑餓,想去覓食。而這出門一望天時,竟已是第二天的清晨了。我幾乎睡了一天一夜。

“昨天沒什麽事吧?可有來人?”見了霜黎,吃上東西,我就隨口問一問。

霜黎搖頭,嘴唇一抿,倒顯出疑惑的神情,才道:“倒是沒有訪客,只是有件怪事。昨日夫人睡熟後,校書就叫了霜黎過去,要我守在榻前好生照料,自己卻披了件衣裳出了門……”

“你怎麽不攔著?他那個樣子怎好下地?”我不免擔憂。

“霜黎自然攔了,可校書只說無妨,還是堅持要去。不過,霜黎知道夫人的心思,等了兩步,還是跟了過去,校書是去見了吉麻呂。”

“怎麽?是為大火的事情責怪吉麻呂巡查不嚴?”我略一思索,覺得只有這個緣故說得通。

“霜黎不好靠得太近,只些許聽清了幾句。他們在說什麽黑影,校書問吉麻呂那晚起火之前有無看見黑影。”

此言入耳,我一下子便明白過來。原來晁衡昨日那般似是深思的神情是在想這個,而這“黑影”卻是前些時候的一場虛驚。

若這虛驚並非虛驚,黑影亦確有其人,則必就是縱火之徒。想來,是那晚我們說笑睡得晚了,他才未能一次得手。

楚妃啊楚妃,果真處心積慮,心狠手辣,更勝從前。

“霜黎,你現在就去楚家知會公然,倘或近日楚妃回門,便來通知一句,我有話對她說。”

我早決定要見楚妃,如今晁衡既已脫險,便也該有所行動。那日我向潭哥哥提了公然婚事,想必他亦告訴楚妃,而楚妃若非鐵石心腸,則定會回府探望。我就等這個機會,也好避開潭哥哥與她私談。

“夫人為何要見她?”霜黎不解內因,自然一問。

“一時說不清,但我要你守口如瓶,尤其不能告訴晁衡。”事無定論,我不想,也不能與她解釋。

“明白。”霜黎篤定地點頭,隨即轉身而去。

此後數日,晁衡的傷勢又漸好轉,但也不至隨意走動,我便仍是時時相守。日間同談笑,夜裏共枕席,倒別有一番恩愛情狀。

這一日晨起,梳洗了吃畢早食,他靠在榻上手握一卷,看得入神,我卻發閑,只撐著兩腮,在幾案前盯著他看。

他因受傷臥榻,連日也不曾束發,只挑起兩耳鬢發結在腦後,萬千青絲或搭在兩肩,散在雪白的寢衣上,倒越發顯得姿儀俊秀,霽月光風。我絲毫不願錯過這場景,目不轉睛,竟至沈迷。

“玉羊,玉羊!”

忽聽他叫我,才急忙低了頭,不覺臉上一陣發熱,“什麽事?要吃茶還是餓了?”我明知他不是為要什麽東西,不過掩飾。

他放下書卷微微一笑,“我要什麽自己會去拿,我是看你入了神,倒盯著我做什麽?”

“那個……”見自己被他一語揭穿,不免羞慚語塞,可他笑得明朗,溫情似水,又令我情思暗湧,卻是生出幾分癡心妄意,道:“其實你若不認識我,便不用受這許多苦。來日學成歸國,自能與名門淑女締結良姻,又能與父母兄弟時刻相聚,豈不更好?”

“為何突然如此說?!”他立馬變了顏色,下榻快步走來,“到底怎麽了?”

“沒怎麽!”我慌了,也甚覺前言無理,但話已出口,心緒難平,當著他的面,一時竟濕了眼眶。

“玉羊,你這樣讓我很擔心,不要胡思亂想。”他雙手捧著我的臉,憂心忡忡。

“我只是覺得你這樣的人,應該一生平順才是,而我……”

“夫人,霜黎有事稟報。”

正與他訴說,卻見霜黎在門外呼喚,便不免收斂情緒,準她進來。因問起事由,她與我暗裏遞了眼色,道是寧王府吉安縣主請我過府。我哪裏不明白?這並非同心之故,而是楚家那邊有了消息。

“玉羊,那你去吧,游散幾時也好。只是還要多註意臂上傷處,不要壓到,不要碰水。”

我尚未及與他叮嚀,倒先被他囑咐了一通,我自然一口應下,也可喜他並未起疑。出門前,我還是看他回了榻上才放心轉身。

“楚家小奴才剛過來,說是楚妃前半晌讓人傳話說很快就到,夫人此時過去正好。”

一路行至府門,邊聽霜黎說著,心中亦漸漸明晰,稍待見到她要如何開口,一應都有了計較。

“你不必跟我過去,吉麻呂照應外務,你還是替我看著晁衡,提醒他吃藥休息,不許他出房門。”

離府前我最後交代了霜黎一句,想是晁衡已經問過那日黑影,必定對大火起因有所猜測,倒不願他去操心,自己盡快厘清為是。

事情卻巧,我的腳步才至楚府門首,便見楚妃從車駕中走下來。她今日打扮得清素,身後也只跟著一個仆婦懷抱孩子,倒像是一位尋常人家的娘子。

正要迎過去一會,倒又見對面急匆匆跑來一個女孩,先與楚妃見了一禮。此女竟也不多停留,口也不曾張開說一句話,只遞了件小木匣與楚妃,仍自小跑離去。

我很奇怪,而略一思索,卻又覺得那女孩的形容面貌不算陌生,似是在哪裏見過一般。究竟想不起來,未免耽誤正事,還是先去叫住了楚妃。

“你來我家做什麽?”她回頭見我,自是一驚。

“就是來見你的,楚妃,我們該好好談談了。”我直言,亦直視她的眼睛。

“我們之間有什麽好談的?”她冷笑,低頭撫弄衣袖,“莫非你以為自己幫了公然的婚事,就是對我楚家有恩,要我謝你不成?”

“幫不幫在我,成不成在天,至於謝不謝,那就看你的良心了。”我亦不示弱,頂了回去,覆湊近其耳畔,輕道:“我要說的話,包你愛聽,欲罷不能。”

“阿姐,咩,你們站在門口說什麽悄悄話呢?”

我的話剛說完,楚妃正在疑慮,天闊卻笑著迎出來,楚妃見狀亦很快改了面色。

“阿姐,玉羊之前讓人傳話,說想見你,倒不知何事,便等著你來。如今,你們竟也等不及進去再說,究竟什麽稀奇事啊?”天闊不知內情,仍一派天真地問她姐姐。

“哦……沒什麽,左右不過是女子間的私話,你不用打聽。”楚妃這才知道遮掩,面色猛一陣泛紅。

“是啊,是啊!”我附和點頭,抱臂忍笑。

“嗳!儼兒!阿姐今天帶了儼兒啊,哈哈!”天闊好沒個定性,一時看見孩子,再不管我們,自去逗弄了,“儼兒,叫舅父啊!”

“那你就幫姐姐照顧儼兒,我與玉羊先進去說話。”

楚妃抓住機會倒主動牽著我進了府門,而其一路腳步愈發加快,頭也不回,話也不提,直至一座深處院落才猛地甩開我。

“快說!”她瞪著我,很不耐煩。

我卻不急,也有意氣一氣她,便只慢悠悠地在庭前踱步,才道:“嘖嘖嘖,這宰相府邸就是不一樣,處處輝煌,與我家簡直天壤之別,竟不知價值幾何呀?”

“你若再顧左右而言他,我就要下逐客令了。”她略擡起下頜,一雙眸子向我拂來冰冷的目光。

“這怎麽是顧左右而言他呢?”我緊接著反詰,擡起手指向這重重深院,“多好的宅子啊,倘若我一把火將它都燒了,你作何感想?會不會感到心痛呢?”

她沈默許久,面色漸漸灰暗,目光亦不能再像方才那般從容。我此刻確定,縱火的罪魁禍首就是她楚雲深。

“又或者說,宅院無關緊要,燒死了裏頭的人你作何感想?!”我趁勢又逼她一句。

“獨孤玉羊!”

她赫然而怒,沖過來揚起一掌就要打我,可我亦非等閑柔弱女子,身子一閃,叫她撲了個空。她猛一趔趄,卻是摔倒在地。

“怎麽?被我說中,惱羞成怒了?”我蔑而笑之,上前一步俯視於她,“楚雲深,你現在還分得清自己是人是鬼嗎?”

“我是人如何,是鬼又如何?”她舒了口氣,仰面一笑,又忽然咬牙切齒,面目猙獰,“我只想要你們不得好死!”

我不是第一天才明白她的恨,但見她至此還是冥頑不靈,不由從心底騰起一把無明火,直是按捺不住,以牙還牙,舉手給了她一記耳光。我用了十足的力氣,打得她唇角流血,釵環落地。

“你幾次三番害我,我都可看在公然的份上不予計較,但你竟連晁衡的性命也敢傷,我就絕對不會輕饒你!”我直指她的鼻子,心內痛恨,眼中怒視。

“好啊,那我就看你如何不饒我,你的證據呢?我還是問你,證據呢?!”她略起了些身子,一手抹去唇邊鮮血,仿似更有理了,“縱使放火之人留下一星半點痕跡,卻又有誰敢懷疑慶王側妃?”

我輕笑,想她還是從前的舊路數,可我已不似從前。我蹲下與其平視面對,道:“京兆府當晚勘驗,便知是為人縱火,後幾日父皇又來探望,問我是否與人結怨,我沒有告訴他,但他說來日想起,自會為我做主。如今,我只要拋出你這個人,父皇必會徹查,到那時,你覺得會找不到證據嗎?”

她終究氣斷聲吞,光彩盡失,像一把枯枝被丟棄在地。我達到目的,亦解了氣,便不想再多看她一眼,隨即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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