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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晨星寥落曙光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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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並不大, 但足以震動這殿上的君王。君王大怒, 卻未發作, 我只是從他迅速冷卻的面色裏看出了山雨欲來,雷霆將至。

“玉羊, 你怎麽……”我與仲滿並肩而跪, 他稍稍側臉, 卻是投來一片憂慮的目光。

“別怕。”我淡淡一笑,以他最常說的這兩個字回應。

“修成縣主!”

殿上有人說話了, 是阿翁, 是我一向尊敬, 也很疼愛我的阿翁。他半躬著身子, 眼中驚恐又急切,似是想勸我, 卻又實在無奈。片刻, 他亦向父皇跪下了。

也許父皇已經怒到無法表達,但我還是可以陳情的。於是, 深深一拜,以一種平穩卻不免悲壯的心情開了口。

“父皇,玉羊,不想嫁給太子。玉羊不是華山之靈, 非賢佐之才, 亦配不上‘修成’二字的封號,玉羊只是一個普通人,生長在山野, 游戲在鬧市,從未想過一步登天。玉羊當初混入國子監,其實並非為了衣食,而僅僅就是為了追隨仲滿。仲滿是玉羊第一眼就喜歡上的人,玉羊今生只想成為他的妻子。請父皇,成全!”

這話音落下,殿中仍變回一片寂靜,而就在這時,我垂在身側的手卻忽然感受到了一陣溫熱——在彼此貼近的寬大衣袖下,仲滿伸手握住了我。繼而,他也似我那般深拜陳情,語態深重:

“陛下明鑒,臣與玉羊先有同窗之情,覆添友愛之誼,及至知曉玉羊為女子,便早已情到深處,不可分離。臣自知才疏學淺,仍不自量,應試春闈,幸以末席及第,得見天顏,願陛下成全賜婚,臣當效死,以報皇恩。”

與我說完後的寂靜相比,殿中至尊之人終於有了反應,而也並不是想象中的暴風驟雨。

“晁衡,以你的身份,在日本國可能般配得上皇女?”

父皇喚了他的新名字,卻是有承認之意的,但這個問題又似乎顯得並不明確。

“臣的祖上是曾與皇室聯姻,但就算有此祖蔭,臣也無法高攀皇女。”仲滿恭敬地答道。

“好。”父皇舒了口氣,面上竟有些笑意,“那麽,我大唐的郡王之女,朕的養女,比之你國皇女如何?”

“父皇!”我一下子明白過來,父皇並不是什麽承認,更不是毫無意義的閑聊,而是在讓仲滿知難而退。

“朕在問晁衡,你不要多言!!”父皇忽然站起身,目光凜然,語氣淩厲,也是他第一次對我自稱“朕”。

“上邦郡王之女,陛下養女,自然更加貴重。”仲滿略低著眼簾,依舊說得誠然。

“嗯,看來你很明白。”父皇點點頭,十分滿意,“那朕就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收回你請求賜婚的話,依舊做你的新進士,朕還是會賜你官職宅邸;第二,若仍有覬覦之心,朕便不會留你性命。”

不留性命!不留性命!這該來的“險情”終究還是如期而至!

“父皇!你還不如要了玉羊的命!你何苦逼他!”我高聲疾呼。

“晁衡,朕要你現在就做出選擇。”父皇根本不理睬我,還是對仲滿咄咄相逼。

情急之下,我別無他法,只好一把拽住仲滿的手臂,“我不要你死,你選第一個,快選啊!我不怪你,我不會怪你!”

“玉羊。”他轉是低聲一喚,竟似在安慰我,又緩緩抽開了被我抓住的手臂,卻猛地伏拜在地,說道:

“陛下,臣也曾因身份懸殊而想要斷絕這場緣分,但徘徊許久,始終不能放下。臣以前做不到,如今則更加無法做此欺心之事。故而,臣選第二個。”

他沒有給自己留一線生機,正如我想讓他活著,心意相同,卻反隔生死。我癱坐在地,淚水已竭,仿佛置身暗無邊際的深谷,毫不見星辰日月。

父皇將仲滿打入了大理寺的死牢。

衛士帶走仲滿的那一刻,他回頭對我笑了,溫和得一如初見。我也許該是一番聲嘶力竭,去留他,去阻攔衛兵,但我只是安靜地望著他消失在殿門。

他說得對,我與他不可分離,生死也不能分離。

“你現在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了嗎?還需要朕第三次提點你嗎?”父皇緩步走到我面前,俯視著我,不能說嚴厲,卻帶著足夠的冷酷。這與皇後向他哭訴時的情景倒是一樣的了。

“陛下,你真是一個無情的人。”我站起身,不願示弱,也舍棄了這段“父女”之情。

“你叫朕什麽?是朕無情?!”君王揚眉眴目,面上青筋暴突。

“你是皇帝,叫陛下有錯嗎?你為了自己的兒子就要殺掉別人的兒子,這不算無情嗎?這或許比無情更甚,是狠毒。”我直直地看著他,平靜而又嘲諷。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落下,打得我險些向後傾去,但踉蹌了幾步終究站住。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挨打,這滋味真不好受,疼得半邊臉幾近麻木,耳朵也聽不清了。

“陛下!”阿翁沖過來將我攔在身後,慌得連手中浮塵也扔了,連聲求告:“陛下!陛下息怒!縣主年輕無知,並非故意觸怒陛下,請陛下看在已故的雲中王夫婦份上,饒這孩子一次吧!!”

“力士!連你也要幫著她來忤逆朕嗎?!”

“不,老奴不敢!老奴只是替雲中王向陛下求情啊!這孩子長在山林,並非侯門深宅,諸多約束,自然行止任性,況且幼失雙親,實在可憐啊!陛下千萬息怒啊!”

君王自是怒不可遏,阿翁的哀告也就顯得十分蒼白了。我呢?我不怕更不怨,覺得這一耳光是自己該受的,只當是還一還這三年多的養育之恩吧。而又遠遠償還不盡,那就去死好了。

“阿翁,算了。”

我擡手輕輕拍了下阿翁,他們停下看向我,我便最後行了一次大禮,隨即起身離殿。天地之間是暗藏在春風裏的無限生機,而我卻是要去赴死的。

大理寺死牢,那應該是比京兆府大牢還可怕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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