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風波不信菱枝弱(二)

關燈
“我去試試。”半晌, 我思謀已定, 只想為皇後再爭一爭, 好歹父皇是寵愛我的。

阿翁雖有猶疑,卻也很快點了點頭, 想他知我心意, 也並無更好的辦法。進殿前, 我擡眼望了望天邊,雲層很低, 雷霆將至。

“三郎, 你我是患難夫妻, 到如今有二十年了, 我待你的一片真情你竟都忘記了嗎?我雖不曾生育,可我從來沒有更多的奢望, 我只想為你管好這後廷, 讓你沒有後顧之憂啊!”

才一走近內殿,只見皇後一身素服跪倒在地, 泣下沾襟,不但失去了所有風度,口中所提也只是尋常夫妻間的恩情。一瞬間,我覺得她更加可憐了。一國之母, 手中所有的賭註竟只有一點舊情。

父皇在殿上背身而立, 月白的寢袍披在他高大寬闊的身上,倒顯得有十分的冷酷。他紋絲不動,亦對皇後之言毫不理睬。

“三郎, 你千不念萬不念,難道也不念當年我父親阿忠拿他那件紫色半臂換了一鬥面為你做生辰湯餅的事嗎?那時女皇帝幽禁皇族,我們度日艱難,缺衣少用,卻能共同進退承當,如今你是大唐的君王,再也不用為一鬥面而發愁,便要對我棄如敝履了嗎?!”

皇後繼續哭訴著,此番舊事我雖前所未聞,但僅是話音一落,我便也不禁落下淚來。我也不知道為何,情深之處我總能感同身受。

“唉……”終於,父皇有了一絲反應,但他只是嘆氣,卻還是沒有轉身。

“父皇!”我再也忍不住,小跑上前在皇後身側也跪下,“父皇,你好歹先消消氣吧!”

“你……你來做什麽?!”父皇聞聲一下子回轉,面色已不算沈重 ,只是又驚又疑,不可思議。

我咬咬唇,心中籌謀,先看了眼皇後,她掩面而泣,身體顫抖,怕也是實在灰心喪意,無話可說了。

“玉羊不敢左右父皇心意,但真有幾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皇後是父皇的結發妻子,蘇武詩言,‘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這是常人都能懂的道理,父皇坐擁四海天下,亦是見慣世事,豈不更通人情?而王粲《登樓賦》又有言,‘人情同於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懷土念舊情,夫妻之情更勝於懷土,則更不該因窮達而有變。這並非只關乎皇後一人榮辱,也關乎父皇的榮辱啊!”

我也顧不得許多,只將內心真實所感全部明言。天氣悶熱,殿中更是壓抑緊張,我到此刻早已是大汗淋漓。

“唉……”父皇先又是長嘆一聲,卻較之前次明顯有所動容,片時,終於憫然道:“皇後,你起來吧,不要再哭了。”

皇後遂是止住悲聲,然驚恐未減,魂魄甫定,也說不出話來,只深深地向父皇拜了下去。父皇見狀倒一時主動走下殿來雙手扶起了皇後,面上更添哀憐之色,說道:

“今日之事,不提了。”

我從旁觀之,又嘆又喜,著實算是松了口氣,便笑著癱坐在地,才有空抹了兩把汗水。不多時父皇讓侍女送皇後回蓬萊殿,一場波瀾便此平息。

“那父皇早些安寢吧,玉羊也告退了。”我站起身也要走。

“你站住。”

才將跨步,便被父皇攔住,但他並非生氣,卻是一片揣度的目光,道:“皇後數次為難於你,你難道不怨她嗎?”

我自然搖頭,答道:“雖不知皇後為何不喜歡我,但每次都是事出有因,並非皇後故意為難,所以玉羊不怨。況且,就事論事,不必過多考慮私情,便公正得多。”

父皇笑了,走近拉起我的手輕拍了拍,滿面慈愛,道:“你倒很有主見,也有足夠的氣度,這很好。再過數月便是你的及笄之期,一日大似一日,行事該更加穩重些才是。”

我想自己方才那樣,父皇不斥責,只是這般和善教導,已經難得,哪裏還有多說的,只道:“今日情急,不免沖撞,下次不會了!”

“那……”父皇欲言又止,亦有未盡之意,但略低了一回眼簾,卻是不提,“你也累了,我讓力士送你回去。”

我無意多問,也不察有什麽深意,而因宣芳殿離此不遠,更不要麻煩阿翁親自相送,只行禮拜別,仍是獨自回去了。

已近五鼓,長夜將闌,這陣雷雨應該不會來了。

……

一通酣睡,醒來時倒已在午間,又念及昨晚的情形,不免深感安慰,笑了出來。

“霜黎,今日心情好,去向父皇請安告辭,出宮玩去!”我下榻向殿外走,雖未見人,只這麽說著。

一時霜黎迎進來,卻是面色不好,“縣主一般待上半月才要出宮,如今才幾日,怎麽要出去?”

“這倒奇了,又不是上學放假難道還有定數?你是怎麽了?以前也沒見你這般多問。”

霜黎皺眉嘆聲,倒愈發露出愁容,道:“那縣主出宮也罷,就不要去向陛下辭行了,陛下今日……今日不悅。”

“不悅?!”我一驚,想難道昨夜之事又有變故?“到底什麽事,你直接說來!”

“陛下他……今日朝會上,陛下將秘書監姜皎廷杖六十,發配了欽州,所定的罪狀,便是……便是妄談宮掖,而……而這姜皎,受不住重刑,還沒出宮門就斷了氣……”

霜黎斷斷續續說來已是戰戰兢兢,而我聽入耳內,則更是嚇得腿腳發軟。這種恐懼之情不是尋常驚怕所能比擬的,它就像侵入骨髓細蟲,令你雖痛癢難耐而不得剔除,只能被迫絕望。

昨夜,我是幫著皇後轉變了父皇的心思,我以為父皇那句“不提了”是真的不會再介意,可是我大錯特錯。他仗殺了寵臣姜皎,或是為挽回自己作為君王的威嚴,也好似是給了皇後體面,但終究——殺心已動,禍根已埋。

他是“父”,更是“皇”,我居然到今天才明白這個道理。

作者有話要說: ★史書記載,背鍋俠姜皎其實是發配路上才死的,我為了增加文章效果不得不讓他早死幾個月,在這裏我要向他致以誠摯的歉意,對不起,姜大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