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桂魄初生秋露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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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光易拋, 朝夕如流, 倏忽已是開元十年的新春。

年來, 水靜無波,風微浪穩, 唯一一件說得上的大事便是慶王府添丁之喜。楚妃於去歲四月間診出懷妊, 至此春寒料峭的時節順利產下一個男孩。父皇親賜名為“儼”, 李儼是父皇的長孫。

我不會忘記她曾做過的惡事,也不知她如今是否放下了心中怨氣, 但初為人母, 乃是人倫大喜, 我自是替她高興的。

二月, 又是一年臨近仲滿生辰,有了前車之鑒, 也為了防止再生變故, 正月一過我便出了宮,一心一意為他仔細準備。我滿心憧憬著為他慶生的場景。

當此日, 為仲滿新裁制的一件外袍成了樣子,霜黎便拿來與我端詳,我甚是滿意,捧在手裏細細懷想他穿上的模樣, 可誰知才入了神, 倒聽廊外嗚嗚咽咽一陣,卻是同心來了。

“你怎麽了啊?”我一面放下衣袍起身迎接,又看她哭喪著臉, 妝也花了,不免好笑,“這長安城還有誰敢欺負你啊?哈哈哈……”

這丫頭抹了兩把眼淚,瞥了我一眼卻默不作聲,倒一屁股坐在了那件新衣袍上。這我還能饒她?

“衣服!我衣服在下面呢!快給我起來!”我只趕緊去拉她起來,見那衣裳被坐塌了,一時心疼不已,“你也看著些啊!新的!”

“什麽好東西啊!我一時賠你十件也是有的!玉姐姐你不喜歡同心了嗎?幹嘛那麽兇啊!同心好難過啊!”

許是我沒當回事,下手有些猛了,她倒一下子發洩出來,仰面大哭,竟似止不住了。我無法,不免心懷歉疚,低頭去哄她。給她擦臉,給她拍撫,又給她拿來了一堆好吃的,費了許久才終於勸住。

一時並肩坐下,她抽泣著才緩緩道來:“姐姐,我和楚天闊怕是很難在一起了。那日我們一起在街上玩,被我大哥撞見了,雖然他沒有告訴父王母妃,但他很生氣,說楚天闊配不上我,不許我同他來往,如此私交也是有損王府聲譽的。”

此事倒真難堪了。我先時也料到的,以天闊這身份怕是難以配得上宗室之女,可更多的卻是感同身受,我與仲滿,彼此彼此。

自那次樂游原上兩兩相會,我與仲滿自不必說,這同心與天闊也是敞開了心扉的。天闊算是被同心一語驚醒,雖然還是傻乎乎的,卻是一片死心塌地。

二人在這年餘裏相處得異常融洽,幼年相識的情愫亦愈加深重。若非今日同心說來,我簡直覺得是自己多慮了,以為他們不會有所阻礙,很快就能順利成婚。

“那公然什麽態度?”半晌,我忖度著問道。

“他再不願,也不好與我大哥爭辯。我有半月沒見他了,也不知他怎麽樣了。”同心垂著腦袋,說著又要掉淚,咬了咬嘴唇,又道:“想他必不負我。”

“他若有二心,我先替你收拾他!”見同心還有些底氣,我一時也有了想法,便道:“今日怎麽來的?你大哥沒讓人看著你?”

“我父王少年時便認識你父王,母妃也聽說你的才名,很想見你,倒沒人反對我與你玩,況且今日乘了車駕,也不是偷偷來的。”

我問話本為計策,卻不料有些受寵若驚,暗自生出愧意,說起來,是我做的“媒人”,帶著這皇家貴女與男子“私交”。

“不是半月未見了嗎?今日我便帶你去見他!”

左右這“壞事”已經做下了,再努力一把說不定能成其好事呢?

我這計謀便是——帶同心去國子監!她見她的楚天闊,而我也會一會仲滿,可以說是兩全其美了。

今日固然不是旬假,但恐同心以後難以出門,便擇日不如撞日。我將安排說與同心,她只是歡喜,愁雲皆散,當即便立了個誓,道是什麽都依著我行。

依我而行,倒也沒什麽大事,不過叫霜黎去找了兩身監生服制與同心各自換上,然後一道從府邸後門“逃”了出去。

我想著,只要宵禁前趕回來,隨王府車駕而來的侍從們便不會察覺,自然萬事大吉。豈不聞,三十六策其中一策,便叫做“金蟬脫殼”!

且不到巳時,已來至國子監附近,雖穿得監生服制,倒走不得正門,可這也不是什麽難題。那時我為仲滿慶生籌錢,每日往雲來酒肆做工,就尋摸出一道“偏門”:公膳所後廚的矮墻。

“玉姐姐,我爬不上去!”

我這裏正挽袖搓手,準備上墻,卻到一時忽略了身後這個小尾巴。只看她撅著嘴,滿面為難,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大了,袖口長出一大截,肩膀也塌著,模樣活像個癡小子。

“倒忘了問你會不會爬墻了!”我笑道,覆對著她端量了片刻,“你到底矮些,只怕夠不上,就踩著我吧!”

“啊?這可以嗎?”

她怯怯地,一時遲疑。我卻不管,只便蹲到了墻根下,一聲聲催她。過了些時,她總算慢慢挪步過來。

她踩到我肩上的第一腳,我卻有些後悔了:這丫頭看著不高亦不甚壯實,分量竟著實不輕!

“你慢點!別怕,手扶著墻,能夠著頂了便叫一聲,我站起來,你就跨上去先坐好!”

我全身繃緊了使勁,也不忘提點著她。想這一時千萬不能松,她若掉下來還算小事,也摔不著,倒是我自己,真沒勁兒重來了!

老天見憐,同心倒是一次便成功了,而我費了半天勁,直是出了一身的汗,卻不得多歇,只恐耗時久了被人瞧見,功虧一簣。

“玉姐姐也快上來呀!”

同心這下開心了,一改之前面貌,跨在墻頭揮舞著兩只長袖子,神氣活現。我白了她一眼,自是不屑,深吸一口氣倒退了幾步,然後發力助跑,一躍而上。好歹這本事還沒丟!

“哇!姐姐你還有這等身手啊!你學過武藝啊?”

同心擊掌高呼,竟似是來看熱鬧的,我只又翻了她一眼,收腿轉身,跳入了內邊。

“你下不下來?不下來,我替你去見公然吧!”我仰面抱臂看她,忍不住想笑。

這一激將,她也老實了,我便在下頭接著,讓她往下跳。可等她真的往我這裏跳下來,我再一次感到了後悔:她本身的分量,加之由上而下的沖勁,撞得我是人仰馬翻,險些被她壓死……

總之,是我惹的事,我只能一力承當。

太學宿舍的院落依舊整潔明朗,只是此時尚在授課,四下裏靜悄悄的。

我雖離開許久,卻毫不陌生,便牽好了同心,對她比出噤聲的手勢,沿著長廊將她帶到了天闊宿舍的門前。大多學生的習慣,若非長假,這宿舍門日常是不鎖的。

“你進去等他,他下課回來見了你必定歡喜。你們也想個對策,倒不要都洩了氣。我也去仲滿那裏,下午要走時再來叫你。”

“好,我明白,謝謝姐姐。”

我輕聲囑咐同心,心裏為她安排著,卻誰知一語未了,面前這門倒忽然自己打開了——天闊竟沒有去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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