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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卻怕良宵頻夢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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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而入殿, 原本還能平靜應對的我早已變得焦慮茫然, 只跟在潭哥哥身後行禮參拜, 頭也擡不起來。

“聞名不如見面,真是個美人胚子。今年多大了?”

聽此言似是問我, 便才舉目看去, 這大殿上倒端坐著三位貴婦。

當中一位身著燕翅領大袖朝服, 蔽膝上繡金線的十二行翚翟光彩奪目,必是皇後;左側這位面貌溫婉, 衣著略素, 與潭哥哥眼神互望的則應是劉美人;還有一個香鬟半墮, 冰肌玉骨, 竟是明艷無比,卻不知是哪位娘娘。

“臣女是景龍元年秋天生人, 下個月便滿十三歲了。”我也不知是她們中哪個問的話, 便只對著皇後答道。

“那還比太子小一歲呢!”皇後無言,只淺淡一笑, 卻是那位極美貌的娘娘站起身向我走近,想來方才應是她問的話。

“太子說上次是你在陛下面前替他解了圍,可見還是個才女。”她拉起我的手,笑意盈盈, 又將我上下端量。

“……嗯, 唔……”

“玉羊,這是趙婕妤,是太子殿下的母親。”

正是不知如何稱呼, 潭哥哥倒提點了一句。我一想那時見太子,容貌格外俊雅,如今才知是像他母親。

“婕妤言重了,那不過是陛下成全。”我恭敬道。

“身為女子,有些見識是好的。”

我望著趙婕妤,暗嘆她溫柔如水,待人極是親善,卻忽聞皇後道了一句。她口氣雖則松緩,面上也無甚表情,但目光裏總覺一派嚴正之氣。又道:

“可讀過《女則》、《女訓》不曾?”

“雖知道,卻不曾讀過。”我自小長在山野,對禮教一向淡漠,後又入國子監專習儒經,著實沒什麽機會去看這樣的書。

“哦?素聞雲中王學富五車,王妃也知書達理,怎麽未教你讀這兩冊書?”她又作一笑,端起身側茶盞微抿了一口,略停道:“宗室貴胄家的女子,這兩卷是必學的。”

“臣女……粗陋,並非是父母之過。”我聽出些責怪之意,心內不平,卻又不好太著痕跡。

“皇後娘娘,玉羊妹妹剛入宮不久,許多事情還未習慣。娘娘如此問她,恐要嚇著她了。”又是潭哥哥出言相助,“書總有時間讀的。”

皇後倒是很看重潭哥哥,面色大有所轉,而此時趙婕妤也悄聲回到原來坐席,氣氛恢覆了平常。

“潭兒,你下月便要納妃了,這楚氏女也算是我的甥女,性情穩重,嫻雅大方,與你周全王府內務當是不差。我聽你母親說,你對她也很滿意,是嗎?”

“多謝娘娘關懷,兒臣自然是歡喜的。”潭哥哥緊接著皇後的問話答道,絲毫未猶疑,更沒有顯露自己的本心。

皇後繼續與潭哥哥交代,彼此親熱之意倒比劉美人還顯得像是母子。我見自己實在多餘,便輕施一禮告退離殿。

“縣主這麽快就出來了?”霜黎候在廊下,見了我只快步迎上來,“皇後娘娘沒有賜午食嗎?這是……怎麽了?”

“皇後娘娘正忙。”

我不想多言,只拉著霜黎趕緊遠離。八月秋高,卻還是有些餘熱,心裏又存著事,便一路往回走,額上倒冒出了細密的汗。

“咦,縣主你看,清輝閣下頭站了好些人!領頭的那個不是高將軍嘛!”

我正低頭拭汗,情緒也不大高,便聽霜黎所言才舉目望去,倒真是阿翁領著一個長隊。再及細看,那隊人員長相殊異,服色亦各有形制,竟卻是……各國使臣?!!

“還有其他小道嗎?!”我回身一把握住霜黎的手,渾身直是打顫,但實際上,我還沒看見“他”。

“有是有,但那邊正向我們這裏過來,似乎避不開了……”

霜黎被我嚇了一跳,眼睛瞪得滾圓,擡手伸出食指指向我的身後。我驚覺轉身,才見不過問句話的工夫,那隊伍已近跟前,而阿翁也正看到我。

真是上天作弄,這回竟是逃不脫了。我無法,只好將身迎至前頭相見,表面上故作驚喜,內心卻是冬雷陣陣。

“阿翁好。”我微請一禮,眼睛也不往別處看。

阿翁含笑點頭,當著眾人也對我禮敬一番,稱我縣主,才道:“這些都是各國使臣,陛下命我帶他們游覽大明宮。”

說著,他讓開頭前位置,一甩拂塵,擡手引薦,“這是日本國使團押使多治比縣守,大使大伴山守,副使藤原馬養,還有新羅國使團……”

阿翁再說什麽我都聽不進去,只對著面前這三位日本使臣定了神。他們都是壯年男子,面貌恭敬,身著本國服制,青黑色,方領,袖口極廣,頭戴硬質高帽,腦後還挑出長長一條黑紗帶。

“修成縣主有何事要問,可由下官代為傳譯。”一名譯語官來至身側。

“不必,我懂日本語。”我對他微微一笑,一時竟有些開朗起來,想既是天意,倒不如從容一些,便以日本語說道:“三位使臣安好,小女昔聞貴國使團中有一位叫阿倍仲麻呂的留學生,漢學功底極佳,唐言也很通,他今日可隨使團入宮了?請來一見罷。”

三人聞言俱有驚色,卻是那位藤原副使上前回話,他長揖道:“仲麻呂就排在後面,請小貴人稍待。”

我含笑頷首,心中仍未有一絲恐慌,我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越發生出些期待似的。

“小貴人,這便是仲麻呂。仲麻呂,貴人賞識,還不謝過。”

副使攜著仲滿走到我面前,要他行禮,可他怕是早就看到了我,也認出了我,不僅渾身定住,臉色淒黯,往日那雙溫存的眼眸裏更噙滿了淚水。

他這算什麽?做了虧心事害怕了,不敢相見?!還是恐我如今身份不同,要興師問罪?!

“呵,果然儀表堂堂,不負賢名。”我連連點頭稱讚,就好像真的不認識他一樣。暗裏只嘆,人情輕薄如紙卻不奈世事變幻如棋,該重逢的重逢,該懊悔的懊悔,無限舊事,長是匆匆。

“仲麻呂,怎能如此失禮!你……”

“無事,我這便去了,不妨礙諸位游覽。”

副使見仲滿始終無動於衷,倒有些急愧,而我知他必也說不出什麽話,更不在乎,略一致意,又與阿翁見禮,不過轉身灑然而去。

然而,這灑然只有一瞬,轉身過後,所有的情緒統統化為了淚水。我看不清他,卻終於看清了自己,什麽怨恨,什麽忘記,都是自欺欺人。

獨孤玉羊的心給了仲滿,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我堅持走過兩個殿閣的距離,便再也支持不住癱倒在路邊。我咬著牙,用手死死按住胸口,我心疼得喘不上氣來。

“縣主!縣主這是怎麽了?!不要嚇霜黎啊!來人,快來人!”

霜黎嚇得手忙腳亂,一面扶住我一面大喊求援,我抽出僅存的一絲力氣去攔她,卻是無用,而她這一喊,宦官宮婢未來一個,倒將潭哥哥喊了出來。

“玉羊,怎麽了?怎麽會這樣?!”潭哥哥趴在地上從霜黎手中接過我,聲音更加急促,“不要怕,我先送你回去!”

他將我一把抱起,又命霜黎去請太醫,不過片刻便飛奔到了宣芳殿,而又毫不回避,直入內殿將我放在寢榻上,這才歇了一口氣。我的癥狀已緩解不少,只是出了許多虛汗。

“你可好些了?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他雙眉緊蹙,仍舊十分緊張,“皇後的話是不大中聽,我也擔心你難過,沒留下用午食便出來了,卻不曾想你嚇得這樣厲害!”

“皇後……”他不知我究竟為何,又提起皇後倒省得我再去編理由,便道:“皇後不喜歡我,我以後敬而遠之便是了。”

“唉,皇後素來平易近人,今日也不知是怎麽了。你別多想,好生休息。”他好言寬慰,面色也漸漸舒展開來。

未幾,霜黎攜了一名太醫入殿,診治完畢說是一時阻氣不運,不過開了幾劑溫散的藥方,倒無大礙。潭哥哥守到此時才徹底放了心,又囑咐了幾句終是離去。

服了藥更衣躺下,這一日我都沒有再出門。麟德殿的夜宴少了我,也不會缺了半點熱鬧。

我有時睡,有時醒,夢醒之間全是仲滿的影子。

從前多少輾轉推敲,一日都成虛空,枉費了心腸,徒勞了念想,只落得不平氣皆付與臨風一嘆。

作者有話要說: 仲滿:ε=(ο`*)))唉

玉羊:唉唉

仲滿:唉唉唉

玉羊:敲你嗎敲你嗎敲你嗎……

仲滿:女孩子家家的要文明一點

玉羊:我是你霸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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