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近滿月，月亮從絲絲縷縷的碎雲中探出臉龐，用銀白的光輝浸沒了世界。微風自下方的海濱吹來，帶來了浪濤拍岸那永不消失的韻律，節奏無休無止。潮水正在漲起。我在廳堂中踱步，從一條走廊走到另一條走廊，周而覆始。踱步時，我沈默著，可是心中卻有萬千個來自過去的嗓音，喧嚷著萬千個疑問。

自從那個流浪的女子來到，熙藍妮爾就在照顧她，溫和地堅持讓她吃些東西，輕聲細語地安慰著她。這讓我想起，過去她是如何安慰我們自己那從噩夢中驚醒的女兒，那簡直就像是一生一世以前的事了。年輕女子安靜地接受了我妻子的護理，幾乎不說什麽，不過她的眼睛裏似乎流露了感激。然而那雙眼睛——我哥哥的眼睛——仍然盛滿了看不見的恐怖。

她是我的親人——這一點我現在已經肯定了。她是我哥哥的血脈骨肉。她遭遇了什麽樣的慘痛不幸？他們對她做了什麽？

她來自中洲，那裏有影影綽綽的兇猛形體在森林和山嶺中潛行。大敵已經逃去了那裏；在那裏，他建起了他的堡壘和地穴，在那裏，他培養了他的妖物，還有他那些可怖的魔鬼。諾多追擊著大敵，正是去了那裏，他們懷著狂怒和頑強不屈的驕傲，染上了我們族人的血，遭到了詛咒。而在他們當中，有我的五個孫輩。

哦，星光照亮的中洲，我年輕時的家鄉。

她到了我們這裏，而我再也無法壓制自己的恐懼。

我擡起頭，發現我又一次來到了埃爾汶門口。熙藍妮爾就站在緊閉的門外，與一個侍女低聲快速交談。

“她怎麽樣了？”

我妻子轉過身來：“她不說也不動。”她緩緩答道，仔細選擇著措辭，“但不休息，哪怕她已經累得精疲力盡。因為她獨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一個黑暗的地方。”

她滿臉憂慮，藍眼睛裏含著同情。我與她短暫地對視了一刻。不需言辭，我們之間迅速交換了一系列思緒。熙藍妮爾露出了一絲微笑。

“這或許能幫助她，”她柔聲說，“但別逼她。”

我點點頭，輕輕敲了她的門。

屋裏沒有點燈，充盈著明月的清淡輝光。那個年輕女子正坐在敞開的窗前，抱緊了雙臂。也許這只是光影造成的錯覺，但她看起來比白天更蒼白了，也更脆弱。她看起來好像一碰就會粉碎。

“埃爾汶？”我試探著問，不確定她會不會聽見。

她微微一驚，那雙寫滿恐懼的黑眼睛望了過來。我已經開始後悔進了她的房間。這怎麽可能幫助她呢？然而就在那時，她開口了，嗓音幾乎是平穩的，讓我又驚訝了一次。

“大人？我要感謝您的好意。還有……埃爾威?辛葛洛王是我父親的外祖父，而他們告訴我，您是他的弟弟。這是真的嗎？”

我穿過房間，來到她身邊，但沒有靠得太近。“對，”我答道，“我是他弟弟。你是我的親人。”

埃爾汶稍稍轉過了身，她的眼睛仍然緊盯著我。月光從窗子照進來，灑上她的頭發和面容，令她整個人都閃著美麗的朦朧光暈。我想向她問起我哥哥，問起中洲，問起我們的族人，還有我的孫輩。我想問她，什麽樣的邪惡生物對她做了這樣的事。但我不能。我害怕發問。而且，我顯然已經知道了答案，我知道得太清楚了。假如我哥哥還活著，她就不會淪落到這等境地。

“現在什麽都不能傷害你了。你在這裏，和我們在一起，你是安全的。”那一刻的寂靜長得仿佛要持續到永遠。終於，我成功開了口。“或許我們可以以後再談。現在休息吧。”

“我沒法休息。”

她聽起來滿含悔恨與歉意。

“因為只要我放松戒備，他們就會來。”

我本來正要走出房間，聞言不由得一停。

“費艾諾的兒子們。”她低聲說，盡管我沒有問。

只是剎那間，周圍的一切就盡數褪去，我在虛空中獨處，耳邊只有她的聲音。

“他們在黎明時分到來——他們來搶奪那顆寶石。我的丈夫身在遠方，我們試著防守城市……但他們就像魔鬼，他們連西瑞安也不肯放過。我們已經遭遇過那麽多不幸，但他們連這片最後的落腳地、最後的避難所都不肯放過……我們堅持不住了……我的兒子們，我的兒子們，他們還只是幼小的孩子……到處都是血，那麽多血……”

我意識到，我絞緊了雙手。我的手冷得像冰。

費艾諾的兒子們。芬威的兒子們。那麽多年來，我都以為我了解他們。我以為他們是我們的親族，我以為他們是好的。我以為我是那麽了解他們，那些黑頭發的男孩，我的朋友的兒孫。但我不了解他們。我從來就沒有真正了解過他們。

他們在星光下到來；他們來索要我們的白船。我們試著防守碼頭，但瘋狂統治了他們，在黑暗降臨的世界裏，他們變得那麽兇狠，毫不留情地殺戮。到處都是死者……我們必須保衛白船，我們必須保護自己的族人……那麽多血，覆蓋了城墻和道路，淌進海港，把水染成了殷紅……

“我年幼的兒子們，我親愛的孩子們，我沒有辦法保護他們……”

我跪在碼頭上，懷中抱著我的兒子。我周圍席卷著死亡的風暴，兵刃相交的鏗鏘，吶喊和尖叫，箭鏃破空的聲音。在我身後的某個地方，不知什麽正在燃燒。我的孩子全身是血，血從他身側一處猙獰的傷口中噴湧出來。我用雙手按住傷口，我拼命地壓著它，我的手立刻沾滿了血，但血還是在湧流。

“父親，天變得這麽黑……”

他的眼睛正在失去焦距。不，我親愛的兒子，我親愛的孩子。不要死。拜托，不要死。

“我必須保護我的兒子們——”埃爾汶的嗓音穿透哭號，遙遙傳來，“我必須保護我幼小的孩子們——但他們就要來了，我再也堅持不住了，因為它燒灼得那麽厲害……我再也堅持不住了……哦我親愛的孩子們，對不起，對不起……”

她抽噎起來，她開始顫抖。我走過去，跪了下來，伸手按住她的雙肩，強迫自己去註視她的面容，輕聲呼喚她的名字。有什麽——那是不是大海？——在我耳中瘋狂地咆哮，我幾乎無法集中精神——

噢，波濤洶湧的大海，狂怒咆哮吧！哦，歐西，朋友與向導，風暴的主宰，您難道沒有聽見寡婦和孩童的哭泣，您難道沒有看見鮮血染紅的海港？哦，烏妮，四海的夫人，您難道沒有落淚？您的水手們失去了生機，正在您的胸懷裏漂浮。他們再也不能在浪濤中信步，他們再也不能在海岸上歌唱。再也沒有明亮如星辰的潔白燈光，再也沒有白帆飄揚，再也沒有歡笑與音樂，只有火，波濤中反射的火光……

“但大海拒絕吞沒我……”

我重新回到了這個被月光照亮的房間裏，埃爾汶就坐在我面前。她現在一動不動，她的眼睛似乎又一次看見了我。她眼中沒有淚。

我能說什麽？我究竟能對她說什麽？

“埃爾汶，我的孩子。”我竭力讓自己的嗓音保持平穩。我仍然跪在她面前，雙手按著她的肩膀。“我知道你遭遇了極深的痛苦，遠遠超過世間應有，或許比我所能理解的還要深。但你現在到了這裏，你是我哥哥的血脈骨肉。盡管你失去了家人，但我要你知道，我們也是你的家人，我們會照顧你，永遠都會。我要你知道，任何人再想傷害你，他都必須先殺了我。我要你知道，我會視你如同己出，永遠都會。我向你承諾。”

在埃爾汶眼中，是否有光芒一亮？最後，她無言地慢慢點了點頭。

“現在試著去睡吧。”我低聲說，吻了吻她的前額，然後離開了房間。

我把門在背後關上，深深吸了口氣，疲憊地靠到墻上。不，那不是發生在此刻，而是發生在另一個地方，是另一片大海在狂怒呼嘯，是另一處淪落的海港，另一幕屠殺，盡管兇手是同一群人。那也是發生在另一個時刻，不是發生在現在。現在海水平靜，細浪起伏，微微閃爍著銀光，城市一片安寧。

我看見熙藍妮爾獨自站在外面的狹長陽臺上，她背對著我，立在欄邊，眺望著波光粼粼的海潮。月光下，她淡金色的頭發亮得耀眼，夜風輕啄著她的裙邊。她在想著我們的兒孫。

所有那些孩子，兒子、女兒、兄弟，全都在一夜之間逝去。丈夫和妻子，父親和母親……

我一聲不響地走到自己的妻子身旁，擁抱了她。熙藍妮爾輕聲嘆息，靠上我肩頭，她的體溫給了我安慰。我們就這樣靜靜地一同站在那裏，觀看著波濤，直到潮水又開始退去，黎明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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