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19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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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點,和我走。”

溫朔修根本沒打算反抗,他眸色深沈,看著關遙。

那時候的關遙覺得,溫朔修真的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木青遠了。

而溫朔修被關遙帶走了以後,阮言再來的時候,人去樓空,第一時間就感覺要出大事了。

溫朔修被關在一個漆黑的倉庫裏,一共有五個人。四個似曾相識的葉家人,關遙站在離他最近的地方。溫朔修的手腳都被綁住。她蹲下身說:“這一次沒有七哥,也沒有別人,我親自來問你。”

溫朔修被她摁著額頭,被迫擡起頭,關遙並沒有動他,黑暗中他的一雙眼平靜得一如當年,他問:“關遙你越獄,還有他們。都只是想問我問題麽?”

很快,溫朔修的腹部就被人踢中,第二腳就朝著他的臉踢了過來,卻被關遙攔了下來,她冷聲說:“他還不能死。”

溫朔修伏在地上重重咳了兩聲,掙紮著起來,被關遙一把拽了起來,她說:“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七哥那天走的樣子。木青遠,你在看守所跟我說的話,我簡直不敢相信是你真的出賣了七哥。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你把當時,當年的事情原本說出來。第二個就是我把你交給他們。葉家雖然散了,但是很多底子還沒有。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溫朔修仰著頭靜靜地排擠自己身上的疼痛,他的聲音有些顫抖,看著關遙的目光卻是很穩,他問:“現在知道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關遙沒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他,她是真的很想親手殺了他。這些日子她在監獄裏一直反覆糾結著到底要不要向他覆仇。她從第一次他來找自己的時候就開始猶豫。她甚至真的很相信這個男人除了他的立場有他的苦衷。

七哥被抓走的那天,關遙因為一些事情並不在身邊。等七哥被捕的消息傳來的時候,已經風平浪靜地過去了一天。

她怎麽都沒想到會是溫朔修。而她身後的人卻是因為被木青遠殺掉的那個臥底。道上的人骨子裏講一個義字,當年他們對那個臥底死的事情就很奇怪,他們並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一直懷疑是溫朔修把他殺掉的。

一筆一筆的債疊在身上,如今最壞的結局不過是魚死網破。這讓那幾個殘留的葉家人心裏更加定了一些。

一群連死都不害怕的人,又怎麽會怕地上的這個男人。

15

溫朔修的沈默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關遙足夠了解他,但是她也不急,她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空針管和一小瓶藥水。她再次蹲下身,笑著對溫朔修說:“你應該很清楚這是什麽吧。當時七哥攔著,沒讓人對你真正用上這個。”

溫朔修的眼神明顯慌了一下。關遙很滿意這種效果,她摸了摸溫朔修的頭,說:“接下來我會把你丟在這兩天,我不擔心你會跑,因為你根本跑不了。”

說完,她開始把藥水註入針筒。溫朔修有些絕望地閉上眼睛,但是心裏卻是前所未有的輕松。當皮膚感到刺痛,涼絲絲的藥水被註入體內的時候,他平靜得連眼睛都沒睜開一下。

他曾經小小的嘗試過這種藥水。接下來他將四肢無力,出現幻覺,效果和毒品差不多,不會上癮也不會像毒品那樣刺激大腦。

他靠著身後的墻試圖放平自己的呼吸。關遙拿著表看時間。分針走過兩格的時候,溫朔修的眼神已經渙散,呼吸急促。關遙給他餵了一口水,隨後塞了一只錄音筆在他的口袋裏。

溫朔修試圖起身,卻被關遙重新摁了回去。她給身後的人一個眼色,隨後幾個人就退了出去。溫朔修眼皮發沈,卻毫無睡意。他的雙手手指不自覺地痙攣,他睜大了眼睛看著黑漆漆的空間,咬牙忍著。但是幻覺還是很快就出現在眼前。

那一雙人,想這一輩子,最後分道揚鑣。

他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那個人。

——想你的夜,求你讓我再愛你一遍。

——讓愛回到原點。

——我們的愛走到了今天。

——是不是我太自私了點。

對不起。對不起。

溫朔修無意識張著嘴,隨即很快咬緊了牙關,哪怕□□都不願意說出口。

他看到葉枝亭滿滿轉過身,一如當年。

那時候溫朔修會笑,會流淚,會害怕。無法淡定,做不到從容,但是他知道只要在他身邊,無論如何,只要他往後退縮一步,就會撞上一個溫暖的懷抱。美好得好像是真正的幻覺。從未經歷過。

“七哥……七哥……”

眼淚糊了溫朔修一臉,一半是幻覺造成的,一半是藥物導致他再也不能控制這些。他的手指反覆抓蹭著水泥地,指尖很快血肉模糊。

可是幻覺卻是美好的,他看到了那時候他剛到葉家,為了摸清他的底細,他們把他關在了一個沒有任何光源的房間裏,差一點就讓他像今天這樣,最後,他通過了考驗。是葉枝亭親手推開門把他抱出去。那時候二十剛出頭的溫朔修哭得像個少年。他緊緊攥住了葉枝亭的衣服,一邊流淚一邊睜大著眼看他。

但是他也知道,這一次,七哥再也不會出現了。

幻覺裏,葉枝亭告訴他:“沒事了,以後我們是兄弟。你是我葉枝亭的兄弟。”

畫面慢慢扭曲,那些午夜夢回的畫面再次出現,他坐在廢墟裏,說:“如果我們能走得出這裏,我就繼續陪著七哥往前走,如果我們,不是,哪怕只有你走不出這裏,我也會留在這裏陪你。”

“還有……”溫朔修嘴唇顫抖,“相伴一生。”

他怎麽都沒想到,當年藏在心裏的話,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說出來,而他自己也已經沒有這樣的意識。

——如果下一秒是死亡的話,對於我來說其實是一種解脫。

“我沒資格。哈哈…哈哈,我沒有資格陪著你,我不配做你的兄弟,不配做你的愛人……七哥,七哥……”

溫朔修蜷縮在地上,崩潰哭泣。他把自己縮成了一團,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在做什麽,他只感受到了幻覺裏面的自己。那個為葉枝亭點煙,靠在葉枝亭身上的自己。

他伸手抱緊了他,可是一切都改變不了。

“我們會出去……”

“我們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木青遠,你是我葉枝亭一生的愛人,到哥死的時候,除了你誰也不要。”

耳邊都是這樣的話語。

“七哥!七哥!七哥……”

關遙的耳機裏傳來的都是支離破碎的哭泣聲,還有一些顛來倒去,軟弱的話語。她皺著眉坐在車裏抽煙。

幾個人面面相覷,他們聽不到耳機裏的話語,只看關遙的眉頭越皺越緊,聽到後面竟然紅了眼眶。

溫朔修那邊的幻覺還在繼續。

他想起了他們第一次接吻的時候,第一次擁抱,第一次纏綿。

溫朔修不是一個很主動的人,他所能做的就是承擔,接受。然後努力地回應他的愛情。

他想起葉枝亭的笑,想起他夾著煙的樣子,想起他一個人出神的樣子。他是那麽帥,在他看來他是那麽帥。他曾經慶幸,哪怕未來的時間並不多,可是這會兒他是他的。

年輕時候的愛情,總是不想去計較前因後果,不想去考慮將來。何況將來無論對他還是對葉枝亭都是一個很沈重的詞。

他不能保證一輩子能護著他周全。

說不定哪天,溫朔修的身份也就那麽被揭穿。

兩個人都不去想,這樣過一天是一天。抱著最愛他的態度,去對待每一分鐘。

如果有機會,再能為你點根煙。

如果有機會,早早告訴你一切。

如果有機會,更加深刻的愛你。

如果有機會,一輩子浪跡天涯。

如果有機會,親口對你說永遠。

永遠不背叛你,陪著你出生入死。哪怕鋃鐺入獄。

永遠深愛著你,陪著你天荒地老。哪怕永遠很短。

永遠跟隨著你,陪著你四處流浪。哪怕一無所有。

只要你愛我。

16

溫朔修的痙攣和顫抖都停止了。

關遙以為他已經撐不住了,趕緊沖進倉庫裏想看看他的狀況。

溫朔修卻身體疲軟地躺在地上,他在笑。

目光渙散,但是他在笑。不是之前耳機裏傳出的那種撕心裂肺,崩潰的笑,是符合木青遠氣質的那種笑,淡定從容,還有一些幸福糾纏在眼角。

他曾經設想過無數次,如果可以回到以前,現在真正的回去了,曾經錯開的人再次回到原處,曾經握空的手,幻覺裏緊緊抓住了那個人。曾經夜夜夢裏擁抱時所有的溫度,這次是好像是真真切切地抓在懷裏了。

關遙一直聽過他反反覆覆地叫七哥,這時候似乎也有點不忍心,剛想去碰碰他,可溫朔修的手指再次開始痙攣。她停下了動作想看他會說什麽。

溫朔修看到了他在審訊室為他點煙,他說,你穿警服的樣子,我真看不慣。

他說,七哥,這一次真的再也不會見了。

最後一次為他點煙,明明還是那個牌子的煙,明明還是一樣的人,但是那天的苦澀在嘴裏泛開的時候,真的很難受。心裏像被那麽一口煙堵著。

溫朔修的痙攣並不是因為他痛苦,而是拼命的想從幻覺裏醒過來的掙紮。當關遙意識到的時候,她甚至有些吃驚。

當時她沒有完全給他用這種藥水,她還記得那時候溫朔修的狀況比現在更慘一些,沒想到這次可以熬過去,甚至還能有抵抗情緒。

這讓她覺得不可思議,有人知道溫朔修肩膀的傷,立刻走過去在他肩上狠狠踩了一腳。疼痛讓他再一次放棄抵抗,陷入混沌的狀態。

那一次,溫朔修被人用七哥的名義騙到了荒郊的一個公寓裏,他本來是有幾分警惕的,但是那時候兩人之間有太多暧昧不清的東西,所以就自然而然地相信了。當他被打暈的時候,才知道上當了。

那幾天他完全是憑著耐力忍過來的,疼痛到眩暈,眩暈到麻木,然後再被弄醒。他那時候沒有奢望過七哥會來救他,每次房裏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他都躺在地上靜靜地看著天花板,試圖緩解疼痛。

他知道七哥會發現他不見了,但是他們應該會搪塞過去。那時候溫朔修想得最多的是,這個男人是不是也對他有意思。疼痛稍緩的時候他就會想,如果他能從這裏把他帶出去,那就算他們倆的命,總得找個機會,要不把身份告訴他,然後自己逃回去,反正葉家是再也不能呆了。要不就趁機趁早把任務早早完成。

他從來沒想過,葉枝亭那幾天會不斷地尋找他。他在那間房間裏受過最大的痛苦應該是自己給自己的,他很擔心自己會在某個時候挨不過痛,把真心話說出來。

即便地上都是他的血,他也不會覺得怎麽樣。他甚至設想過,他會說出怎麽樣的真心話。

他那時候有點迷茫。

無論是他愛葉枝亭,還是他是個臥底,都是不能說出口的秘密。

兩件事情前者他將失去再一次看著他的權利。

後一次恐怕他會失去活下去的權利。

葉枝亭把他救出來的那天,他意識模糊,卻分外想念他的那雙眼,笑起來大氣從容定格在眼底。他想起第一次他在他懷裏擡起眼,問他他們會不會死。

想起好幾次葉枝亭停留在他身上,過分專註的視線。想起很多東西,卻唯獨想不起自己是誰。

當他知道是葉枝亭抱著他的時候,他攥著他的衣服,像是握緊了整個世界。

後來葉枝亭看到他的傷口病例的時候,差點氣得一口血梗在喉嚨口。最嚴重的那個傷口是他怕交代出什麽,自己用痛來清醒自己時留下的。

迷迷糊糊的時候,溫朔修記起了這一段,他笑著顫抖著眼皮睜開眼,看到幾個影影綽綽的光影,但是好歹身體有了知覺。

他張了張嘴,然後用力掙紮著坐起來。

關遙以為這也是藥物的反應,卻不想他艱難地偏了偏頭,看到了旁邊的鐵架子,笑著用後腦重重往後一撞。

血色蔓延,他只覺得暈眩,甚至有了想嘔吐的感覺,但是身體很多的感覺都重新被喚醒。他躺在地上聽著叫罵聲,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粘稠濕潤的感覺卻讓他無比安心。接下來他就暈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他只看到了關遙,後面的傷口似乎是被人隨意處理過了。暈眩和惡心的感覺還在,疼痛一下下砸向腦殼,他咧了咧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正常的聲音。

關遙這幾天一來要看著他,二來還要躲避搜捕,一時間有些狼狽。見他醒了,反而松了口氣,給他餵了口礦泉水。

溫朔修試圖笑給她看,但是臉部是麻的,人也昏昏沈沈。他用口語問關遙:“我這次算是通過審訊了麽?”

關遙一把把他拍了回去,隨手摸出幾個面包給他,楞楞地看了他一會兒,說:“你知道我有很多辦法逼你開口。”

溫朔修眨了眨眼。

“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為什麽?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如果你告訴我了,接下來他們的賬你慢慢算,我不管了。”關遙點了根煙,不敢拍他的頭,只能拍了拍他沒受傷的肩,“其實我一直很想問,但是七哥出事的第二天我們就跟著出事了,之後我恨透了你。我從來沒想過我們還會見面,看你一次次來找我,我以為我可以問,但是我也確實問不出。”

“你已經告訴我,出賣我們是因為立場,那麽你能告訴我,七哥那天……”她頓了頓,再也說不下去。

溫朔修無聲地說:“我不想說。”

“為什麽?”

溫朔修睜開眼迷糊地看了她一眼。

“告訴我。”

她把溫朔修扶起來,很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溫朔修灌了幾口礦泉水,嗓子火辣辣的疼好了一些,關遙又給了他一瓶水,順便拖著他去靠著門邊。

“我可以告訴你。”溫朔修的聲音嘶啞顫抖,他說:“但是你會肯原諒七哥麽?”

17

溫朔修準備動手的前一晚,他還睡在葉枝亭的身邊,星疏月朗,溫朔修坐起身,慢慢伸手去碰了一下葉枝亭的手。

葉枝亭在接觸到溫暖的一瞬間就清醒了,他睜開眼,一雙眼裏的神采如同星光的倒影。他笑著起身點了根煙,順手把他摟進懷裏。

“七哥。”

“嗯?”

“七哥。”

他一聲聲輕聲叫他,葉枝亭也沒不耐煩,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

隔了一會兒。葉枝亭說:“今年你跟著我第幾年了?”

“第十年。”

葉枝亭笑了一下,說:“已經十年了。”

溫朔修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十年……”

“七哥。”溫朔修打斷了他的話,爬到床邊去拿他的煙盒。

這十年,溫朔修已經從當時那個青澀的年輕人變成了一個幹凈內斂的男人,他還是會有熱血,還是深愛著他身邊的這個人,他的秘密埋藏了十年,如今終於要破殼而出。

他叼了一根煙低頭看著他的愛人,月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他拿了打火機把煙點上,輕輕吸了一口,被月光映成透明色的煙霧糾纏繚繞,模糊了兩個人的視線。他跪坐在床上,葉枝亭拉著他親吻嘴角,他說:“幫七哥點根煙。”

葉枝亭笑著接過煙,在濾嘴上舔了舔,笑著看他。看得溫朔修心臟直跳。他低眉輕笑,笑他總是這樣。葉枝亭剛剛被他吵醒,這會兒也沒什麽睡意,他只是那麽看著他。

“七哥。這十年你有過什麽後悔的事情麽?”

葉枝亭說:“有一件。”

“什麽事?”

葉枝亭頓了一會兒,煙頭的光點在黑暗中掙紮著亮了幾下,他平靜地看著他,說:“當時把你劫回來的時候,不該把你留在身邊,既然你脫離了木家,不如洗白了也好。”

“洗白了,這十年可還是七哥一個人了啊。”

葉枝亭嘴角上揚,這樣看上去他平白年輕了一點,“雖然陪伴的感覺很好,但是如果我給不了他一個很踏實的將來,不如把他放走。”

葉枝亭那麽說的時候,溫朔修的心臟又漏跳了一拍。他想起明天的計劃,心裏一點點揪著疼。他低下頭忍住自己的情緒,說:“都十年了,我們倆大男人以前總不過節,明天慶祝一下吧。七哥明天有事情麽?”

“行啊。”葉枝亭漫不經心。

溫朔修抄過枕頭抱在懷裏,很認真地說:“如果是我,我一定把你留下來,雖然很自私,但是如果……如果真的可以一輩子的話,爭取一下也沒什麽不好。”

葉枝亭斜眼看他,說:“剛認識你的時候我沒想過這些。我以為你最早會死在他們的訊問下面。然後就覺得你也就是葉家的一部分,一開始把你帶在身邊是怕你來路不幹凈。”

“七哥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啊。”

葉枝亭笑著摸摸他的臉,說:“現在一輩子賠給你了啊。算不算有誠意。”

溫朔修說:“他那時候就知道我的身份,所有的話都不過是順著我說的,我甚至覺得他多少已經知道我第二天會給他設個局,讓他被我們警察圍住。我用十年做借口把他單獨帶出來。特意撇下你。就是為了方便他們動手。”

“然後呢?”關遙皺著眉。

第二天他拖著葉枝亭去了那個破倉庫。葉枝亭還是安排了人在附近來回走動的,所以警方的圍剿還是受了一點阻礙。

溫朔修是先讓葉枝亭一個人進去,自己則去和同事碰頭,一個人拿了一把□□,把附近葉家的人一個個狙掉。也就是槍聲響起的時候,葉枝亭開始有了反抗動作。

但是當幾個瞄準點映在他眉心的時候,他知道他出不去了,拿著□□打傷了一個沒有隱蔽好的武警,一個人重新躲回倉庫。

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後,溫朔修也把最終的心理建設做好了,他撥開了人群,脫下了風衣外套,披了一件警服外套慢慢朝倉庫走去。

葉枝亭一直很平靜,溫朔修也是。除了他走進去的時候,葉枝亭的眼神有一絲恍惚以外,他們倆仿佛都是來慶祝十年的。

“來了?”葉枝亭站起身。他的腿在之前動作的時候被流彈擦傷。

溫朔修點了點頭,“腿還好麽?”

葉枝亭說:“比起這個,你沒有別的想對我說?”

溫朔修低下頭,輕聲說:“對不起。”

“十年了。”葉枝亭走過去想伸手抱他,卻看到了他身上的警服。溫朔修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他把警服外套丟在了地上,走過去重重地抱住了他。

“栽在你身上,不虧。”葉枝亭摸了摸他的頭,手往下就是頸部,他知道,自己如果掐住一用力,那不管溫朔修會不會死,他都可以用他逃出這裏,他手掌緊了一下,卻沒有碰上去,最終還是把他抱在了懷裏。

“七哥。”溫朔修低低開口:“我陪你出去,好麽?”

“一起死在這裏。你覺得怎麽樣?”葉枝亭摟著他的腰,第一次發現,這十年他或許把他護得挺好,所以這樣反目的時候,他還能安心地靠在他懷裏。

“我……還得回去給他們一個交代。”溫朔修的眼神裏有一絲銳利一閃而過,他沒告訴他,他的任務還沒有徹底完成。

葉枝亭抱了他一會兒,兩個人就和以前擁抱的時候一樣。

“七哥。”溫朔修忽然開口。

“嗯?我在。”

“我姓溫,朔風的朔,修習的修。我叫溫朔修。”

“嗯。朔修。”葉枝亭低聲念他的名字,隨後說:“能告訴我為什麽麽?”

溫朔修雙手環住他的腰,說:“因為立場。”

“立場。”

溫朔修那時候心裏一片空白,他很想拉起他的手,告訴他,把我當做人質,沖出去。然後我陪你走。但是他也知道,外面十幾個狙擊手不是虛設。

葉枝亭卻已了然,他吻了吻他最愛的人的嘴唇。隨後說:“我們出去吧。”

18

陽光最好的時候,溫朔修和葉枝亭十年的一切都畫上了句點。

溫朔修擡起頭,看著正午烈日的陽光,隨後就一動不動地看著葉枝亭的背影。走出倉庫的時候很多人都準備圍上來,狙擊手也隨時準備扣下扳機。

溫朔修忽然大聲命令:“不準動!”

讓他自己走過去。

讓他一個人。讓我看著他一個人走過去。

溫朔修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心思去抑制自己沖上去抱他的沖動,抱住他,擋在那些槍口面前,讓他走,一個人遠遠地離開這裏,他不再是道上的七哥,他也不能再穿上警服,就這樣提心吊膽小心翼翼地過完一輩子,至少兩個人在一起,多好。

但是溫朔修只是快跑了兩步沖上去從背後抱住了葉枝亭。葉枝亭也回過神,把人摟在懷裏。

他說:“不要哭。青遠……不,朔修。你沒有做錯什麽。”

溫朔修咬著下唇緊緊抱住他。這一次以後,想再擁抱,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他的身上有他熟悉的味道,他的一切,都和他的回憶有關。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再放手。

他很想告訴葉枝亭從昨晚給他點煙的時候開始,他就後悔了。

可惜……

溫朔修覺得腰後一冷,葉枝亭把手銬拿了過來。他看著他。葉枝亭親手把手銬交給他,說:“來吧。朔修,你給了我十年陪你。接下來的路你得自己往前走了。葉家……”

葉枝亭想說什麽,最終沈默了。

溫朔修眼睛酸的發疼,他努力睜開眼,用手銬銬住了葉枝亭。

“朔修,你是警察。但是你也是我葉枝亭最重要的一生。”

他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看著他的眼眶變紅,眼裏有血絲。最終狠狠心,轉身往警察的大部隊走去。

如果可以,想再擁抱一下,如果可以,想再被親吻,被觸碰。可是被銬住的雙手已經不能再去擁抱,這樣的自己,有什麽資格去吻那個在自己懷裏糾結了近十年的一生。

溫朔修,你是我的一生一世。

能擁有,哪怕到這裏,也足夠了。

溫朔修在他身後慢慢跪了下去。眼淚落在地上,轉瞬即逝。他努力睜大著眼,看著他。

一遍遍重覆著我愛你。

“七哥。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對不起。”

“七哥!”

他被帶上警車之前,被溫朔修叫住。

“七哥。”溫朔修跌跌撞撞地朝他跑去,這一幕,在葉枝亭接受靜脈註射之前還映在眼底,那個曾經纖細瘦弱的年輕人,如今肩膀寬闊,那個一直一臉堅忍的一生,哭著像他跑來。陽光太過耀眼,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七哥!七哥!”

他抱緊了他,用極低的聲音說:“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對不起。你也是我的一生。”

“好好走下去,青遠,好好走下去。乖。”

溫朔修蹲下身,泣不成聲。

“你的意思是……”關遙看著溫朔修,他剛剛說了太多的話,現在一口口機械地喝著水,他的眼神也從之前的激動變成了死寂,“七哥他知道你一定會對葉家下手。”

溫朔修閉上了眼睛。

隔了好一會兒,關遙準備起身,說:“我要的答案已經有了,我會回看守所……”

話還沒說完,倉庫的門忽然被打開,幾個男人走了進來。手裏都拿著槍,直直地指著他們。

關遙皺著眉,問:“你們幹什麽?”

“嘿嘿。遙姐,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們也很想知道。現在知道了,遙姐不會打算就這麽收手吧?”

關遙還沒說話,就看到身邊的溫朔修勉勉強強站起身,靠在了墻上,手卻很快抽走了關遙放在腰後的□□,因為在陰影裏,溫朔修的動作很難被看清,幾個人還在和關遙對峙的時候,溫朔修已經起手對著最前面的那個人開了一槍。

其餘人的槍口都對準了溫朔修。

正好溫朔修的腿一軟,就往邊上滾了過去,一下子到了鐵架子後面,就著掩護又開了兩槍。

關遙有些抓狂,對著所有人喊:“停手!你們不能殺了他!”

溫朔修喘息著想再起身,被槍聲激得不敢再動。而這時,有一個男人忽然把關遙拽了過去,□□頂在了關遙的太陽穴上。

“想讓這女的活下去,你就出來吧,多沒意思,讓哥們兒幾個看著你站著被我們打穿。”

溫朔修撐著架子站起身。慢慢走了出來。

“你們如果在門口偷聽到了就該知道七哥並不想他死。”關遙對著槍口也沒有多慌亂,出聲威脅道:“你應該知道你還屬於葉家,今天殺了我,殺了他。你們出去,就只有自投羅網。”

男人松開了關遙,笑著把槍口對準了溫朔修,說:“剛剛只是和遙姐開個玩笑。我們沒有打算動你。咱們現在也算一條船上的人。所以,我不能動姐你,但是我可以殺了這小子。”

關遙立刻和對方拉開距離到了溫朔修身邊,不動聲色地扶了他一把,讓他站得更穩一些,用只有他聽得到的聲音說:“你聽好,一會兒我會盡可能勸他們,你也盡快地想辦法從這裏出去,爬也要爬出去。”

溫朔修看了她一眼。

“七哥說的……你得好好走下去。”

溫朔修輕聲問:“槍裏還有幾發子彈?”

關遙摸出一盒子彈偷偷塞給他。隨後也不再理他,走上前,說:“今天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馬。”

那邊還在交涉。

溫朔修深呼吸,一點點趁他們不註意的時候挪地方。他在找最好的射擊點。

那邊的人暫時也不敢拿關遙怎麽樣。所以場面一直僵持著。

關遙偷偷給他打了個手勢,叫他想辦法走。

溫朔修看這樣拖也拖不了太久,幹脆就借力沖上前兩步。一把摟住關遙往懷裏一帶,隨即就響了幾次槍聲。

關遙甚至沒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只看到對面幾個人都倒了下去。

溫朔修也□□著從她身上跌坐到地上。

關遙蹲下身剛想問他有沒有事,就看他肩膀再次被血染紅。對方的子彈打到了他的舊傷上。

“我現在送你去醫院!”關遙急忙想去扶他,他的肩膀已級經不起第二次這樣的折騰了,這一點關遙比誰都清楚。但是溫朔修還有兩處是傷在大腿和腰上。

關遙一個女人拖不起現在的他。

溫朔修反而很淡定,他一把拉住關遙的手,說:“這十年……你一直把我當自己的弟弟一樣看待。這一切我都看在眼裏。”

關遙有些慌張,她徹底後悔給溫朔修用了那種藥水。如果不是因為藥水,不是溫朔修後腦的傷,他或許可以躲過去。聽他這麽說,她急急打斷,說:“現在扯著我說這些做什麽?!”

溫朔修笑了笑,唇色蒼白。他忍著疼,說:“你自己回去自首。帶上這個。”

溫朔修把自己的警員證從口袋裏拿出來。之前關遙綁住他的時候並沒有搜身。

關遙接過來隨意一看。溫朔修低聲咳了一聲,牽動了傷口,血不斷流出來,他擡頭看著天花板,勉強扯出了一個笑,說:“七哥放棄了你們。成全了我。現在輪到我了。”

19

“現在輪到我了。”溫朔修嘆了口氣。

關遙的臉色也由白轉紅,她抓住了溫朔修的手,說:“瞎說什麽胡話,站起來我送你去醫院,我就去自首。”

“關遙姐。”溫朔修靠著墻,深深喘氣來抵禦身上的痛,“我已經沒有路走了。十年……哈哈哈……十年。十年,我都在他身邊。他不在了,被我親手戴上手銬,親手送出那個倉庫。我……嗯…我親眼看著他出那個倉庫。”

“哈哈哈哈哈。”溫朔修笑著擡手,用手臂擋住了眼睛,“我什麽都不能做,什麽都做不到。我是他的一生。他又怎麽不是我的一生。從我被他第一次從訊問的地方抱出來的時候……或者更早,從我喜歡他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的一切都交代給他了。”

所以我才選擇把你送上死刑臺,給組織最後一個交代。我溫朔修一生已經不可能再走上原有的人生道路了。

這本來就是一個玉石俱焚的結局。只是不管是老局長,還是他自己都沒有看透過。

他喘息的時候,發出破碎的□□,關遙緊緊捏住他的手,七哥被抓後,第一次很想哭。她已經失去了一個重要的人,現在看著自己面前第二個,也是唯一一個還活著的重要的人,她發現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如果我不是警察……七哥……不是七哥。我們是不是就不用這樣了。”溫朔修的聲音裏帶了一些懊惱,帶了一些哭腔,“我們的一生是不是不僅僅只有十年,是不是也可以和別人一樣,一直一直在一起……相伴,一生?”

“好在最後,沒有做錯。”溫朔修的聲音忽然平穩了,他說:“能為七哥護住你。他應該會很開心。你帶著我的警員證,回去找一個叫阮言的刑警,讓他帶你去見局長。或許你還能有機會。”

溫朔修的手反握住關遙的手,血立刻弄臟了關遙的手指。

“如果我也還有機會就好了。”

溫朔修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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