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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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遙被帶回去之前最後說的是：“朔修，你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麽，我們這道上的，迫不得已的成分有，但是很多人選擇不洗白，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你在我們這裏十年，你應該也知道有的時候就跟著自己的心意走。正義，你的正義換回了什麽？”
溫朔修回到家的時候，他還是沒能反應過來，他臥底太久，這麽多年都未曾真正說過心裏話，或許和七哥在一起的時候有過。他並沒有告訴關遙這些年他和七哥的糾纏，每個理智沈淪的夜晚他都會有一種錯覺，好像背負著一個巨大的謊言，和一個永遠不可能有結果的人，真的會一直糾纏下去，至死方休。
但是也只是想想而已。他躺在床上抽煙，煙霧繚繞，他以前是不會抽煙的，後來跟著七哥學的。那時候尚且年輕，而且總想著更靠近他一些，融入他的生活。早些時候七哥總笑他浪費煙草，不會抽還要硬來。後來他為了能在七哥面前露一手，有一天點了一根煙，吐了一個眼圈，偏過頭，得意洋洋。看他也笑著看他。
溫朔修閉上眼就能想起所有關於七哥的一切，而十年前的最初，他不過是幾張A4紙上單薄的數據，從沒想到會像今日這般刻入骨血。
七哥是葉家最小的兒子，上面的手足都在內鬥和意外中死去或被抓，本來最是無事一身輕的老七只能在葉老大死了以後挑起了葉家，所以他本來以為這個傳說中的七哥葉枝亭會是一個很一般的小兒子樣子。但是他沒想到七哥和他想象裏的完全不同。
他看過很多□□材料和資料片，裏面所有的狠角色都是猥瑣又陰沈的。但是七哥似乎有點不一樣，他見他的第一天就知道，他所有的計劃都會打亂，然後配合著這個男人不斷修改。好在溫朔修足夠冷靜。最初的溫朔修化名木青遠，沖動生澀，但是卻意外地能和所有葉家人搞好關系。
唯一的意外也是最棘手的，他本以為他會很難融入葉家，但是他沒想到他不但很好融入，還不自覺地去欣賞他手裏那份名單上最重要的那個人。
他臥底過去的時候，七哥正好剛接手葉家，各方面根基不穩。他知道那會兒最好取得一個人的信任，他以為會險象環生，甚至需要他去幫葉枝亭辨別哪些人是窺覬著他的，可他沒想到怎麽也都是道上的一家之主，真正為惡也是十分可怕的一家之主，可七哥身邊常年只帶著關遙後來多帶了一個他。
都說是覺得人帶著多了嫌吵，其實葉枝亭只不過是誰都不信，他雖然帶了一個溫朔修在身邊天天青遠青遠的叫著，但是他最初也沒有打心眼裏相信過他，只是關遙看不出他卻心知肚明。
最初他只是斷斷續續傳一點不算很致命的情報回去，如果想一舉殲滅那麽大一個涉黑勢力那麽他必須更加接近葉枝亭。
可是他沒有想到伴隨著葉枝亭的信任，接踵而來的一切都讓他動搖。溫朔修家男丁一溜全是警察，光怪陸離的東西他從小看的就不比別人少，只是當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他從自己的立場來說，好像還是走錯了。
溫朔修掐了煙以後就睡了過去，但是也不過兩個小時他就被局長的電話吵醒了，現任的這位是當年派他出去的陳局長的得意門生，從還沒當上局長開始就聽了不少關於溫朔修的事情，這會兒對著這個沒見過幾次的後輩也是客客氣氣，說：“所有手續都差不多了，你接下來來我辦公室一次，刑警隊隊長這個位置可給你留著了。”
溫朔修沒睡醒，他能很快反應過來電話裏的人在說什麽純粹是因為神經慣性緊繃而已，所以他也很快就反應過來自己想說什麽，但是他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說：“那局長你看我什麽時候來比較合適？”
那邊也是爽快，說：“你這會兒要沒事就直接過來吧。晚上咱們再開個接風宴。這陣子也辛苦你了，畢竟你離隊那麽久，當時也是老局長給派出去的，咱們這很多交接工作也才做完，你馬上上任，上下的人你也混個臉熟，就這樣吧？”
“行。”溫朔修起身解睡衣扣子準備換衣服，順手打開了抽屜把一個空白信封拿了出來。掛了電話洗把臉，換上警服就出門了。
而局長卻怎麽都沒想到的是，溫朔修這次不是來走馬上任接受祝福的，他進了辦公室剛一坐下就進入了正題，他說：“局長。是這樣。我今天來是來交辭職信的。”
局長本來還想摸盒煙給他什麽的，忽然就被攔了下來，一時也有點反應不過來，看溫朔修起身走到他桌前恭恭敬敬把信封擺在他桌上的時候他甚至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這是想做什麽？”
“我想辭職。局長。”溫朔修一字一句，咬字清晰。
局長莫名其妙地看著他，說：“朔修啊，你才回來沒多久。是不是回來一系列的調查動作讓你有負面情緒了？哎，你聽我說完，你也知道，幹咱們這行的紀律性高過天，有的時候其實也就是走個形式，很多事情不用放在心上。哎，你別說其實我也都懂，你花了那麽多年時間做到這一步，回來還有那些閑言碎語，一層層的考察一層層的審核，但是你看看，你的前程可就在前面。隊長以後過幾年就是副局，再然後我退休了說不定就是輪上你坐我這位子。何必為了一些小細節慪氣呢？你要知道，大家都是為人民服務的，有的時候配合一下也是難免的，你說是吧？”
溫朔修幾次想開口都被打斷，局長笑嘻嘻地跟他打官腔。他忽然覺得有些頭疼，為了掩飾尷尬，他咳了一聲，然後說：“局長，我辭職並不是介意走程序。”
“那麽是為什麽？你小子可不要跟我打官腔，雖然我們沒見過幾次，但是我師父當年可沒少提起你。”局長笑著也坐了回去，還不等溫朔修開口，他忽然臉色沈了沈，說：“是不是因為那個叫七哥的涉黑分子？”
溫朔修很想點這個頭，但是想想也不全是。因為他只是有一種自己站錯了立場的感覺，他不奢求他回歸後隊友多熱情，多崇拜多把他當回事，但是他不能忍受的是一些質疑又帶同情的眼光。這些如果只是小因素的話，那麽最大的因素或許就是他並不知道現在到底該站在哪裏。
在接受阮言的調查時，他曾經去看過心理醫生。最後他發現那些醫生說的都是扯淡，他知道他應該坦然接受接下來的一切，質疑也好，榮耀也好，但是他只是忽然發現，其實黑白兩條道都是差不多的。一個為了這片黃土之上的人安居樂業，而一個也不過是為了自己能活得下去。在人性方面其實都是一樣的。
他並不會去苛責這個社會，整個主流。他只是忽然覺得很累，七哥已經不在了。他親手送上了死刑臺，當時舉槍相對的時候沒有過悔恨，如今心裏空了一塊，悔恨這種感覺像決堤般沖垮了他心裏最後一點堅持。他想起阮言問他後不後悔。
他不是不後悔，而是沒有這個權利，如果真的有這個權利，他一定會說，我很後悔。
他這段時間瘋狂的想念七哥，指甲在平滑的墻面上一遍遍刻下葉枝亭的名字。夜半夢醒時，他無數次懷念那些並肩浴血的時光，也無比懷念那些至死方休的纏綿，葉枝亭是個很大氣的人，背負著一身血腥可是站在人堆裏他挺起了腰背，為葉家的兄弟撐起了一方容身之所。
十年，他從他最初的無奈，到最後的誓死捍衛，一點一滴都看在眼裏。他七哥葉枝亭的笑還在眼前，那種發生什麽事情都十分篤定的樣子，即便傷痕累累，即便幾次觸摸死線，他都可以笑得很坦蕩。
他的愛情裏有一份崇拜的因素在裏面。溫朔修也年輕過，會做警察的初心除了能鋤強扶弱，更多的就是男人骨血裏崇拜強者的基因，後來他漸漸地被葉枝亭折服，他知道在正義面前他和葉枝亭的感情並不算什麽。
但是親手做到這一步，已經讓他筋疲力盡。
向局長陳述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後，局長說給他兩天時間再給答覆。他準備回去接著睡的時候正好碰上阮言拿著檔案袋迎面走過來。他停下腳步，看著阮言看向他，也停了下來。他從口袋裏摸出煙盒遞了一根煙給阮言，笑了笑就打算走。
阮言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把他叫下來了。
兩個人坐在警察局門口抽煙，阮言本來是想恭喜他升職了。但聽到溫朔修說已經遞了辭呈的時候，忽然覺得有點想不明白。也問了和局長一樣的問題，說：“因為那個人？”
“不全是。”溫朔修吸了一口煙，抓了抓頭皮，說：“我並不算是一個好警察。”
“我知道。”阮言忽然轉了話題，說：“那你覺得那個人怎麽樣？”
溫朔修聽他提起葉枝亭，反而露出了一點笑意。阮言這是第一次看他真正的笑起來，一雙眼微微瞇起，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會議室，他一字一句，看似漫不經心，看似鎮定淡然，陳述著過去發生的事情。和今天他的身影疊起來。阮言回憶著那份檔案上，葉枝亭的照片，在想如果那天，還有現在，葉枝亭就坐在他旁邊，他身上還會不會有這樣孤單又決然的感覺。
他的戰友本來應該是那些頭頂警徽，警徽之上是青天的同事，可溫朔修身上雖然沒有戾氣，但他的平和卻也不再像是拿起槍就能護著這一片青天的人了。
“你說七哥？”因為並不是在審訊也沒有錄音筆，所以溫朔修的態度也不如之前慎重，他抿了嘴角笑，隨後說：“他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葉枝亭很少有什麽反主流的話，他的鋒芒很少在平和的時候展現。年輕的溫朔修有一點文藝的小心思，有一回他為了掩護關遙把情報帶回去身上被狙到了兩處，雖然不致命，但是真的就縮在唯一的藏身處的話，久而久之也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
葉枝亭一直陪著他，門口到處都是對面的人，兩個人隨時都可能被發現，葉枝亭身上也有點傷但是沒有溫朔修那麽嚴重。
溫朔修那時候的臉還有一些少年的圓潤感，擡頭看著葉枝亭的時候一雙眼睛亮著一點微弱的希望，說：“七哥，你說我們還能活著出去麽？”
葉枝亭楞了一下，笑了起來，一笑就扯到了傷口。一時間表情有些怪，他伸手摸了摸溫朔修的頭，說：“你想在想什麽？”
溫朔修那時候想的是，他不能就這樣死在這裏，他什麽任務都還沒有完成，他不能死在這種黑道火拼裏。他的組織還等他的消息。所以他看著葉枝亭的眼神有些亂。葉枝亭以為他是害怕，換了個姿勢讓他靠在自己身上，說：“你是葉家的人，哪怕現在只是個小弟，我也不會讓你死在這種雜碎手裏。”
後來關遙的行動比他們想的還要迅速，很快葉家就帶了很多人過來，成功把他們兩個人救了出來。
溫朔修在醫院躺了好幾天，那是溫朔修第一次和葉枝亭經歷生死。葉枝亭一直陪著他，卻也真是他最最難熬的幾天，身體底線不如從前，心理防線卻要因為這樣的朝夕相對不斷提高。
“他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溫朔修又重覆了一次，他看著煙頭光點明滅，又擡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說：“我剛從警校畢業的時候，覺得正義的人是絕對正義。走歪路的人是絕對扭曲的。但是在七哥身上不會有這種感覺。就像……每個人活著都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理由。”
“那你覺得他的理由是什麽？”
“每個人身上都有自己的責任。”溫朔修再次恢覆之前的那種平靜，斂起了笑容，“如果脫了警服，庸庸碌碌的我們其實也沒有資格去說對錯。”
溫朔修和葉枝亭是經常出生入死的搭檔，後來他們默認了彼此對於自己的存在後，溫朔修經常有一種這個男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的想法，但是身份和立場問題，他經常只是讓這種念頭一劃而過，他不止一次設想，如果他們都不是這樣的身份，或者單純的溫朔修不是警察，他真的只是被黑道火拼流彈誤傷的路人。那他的那種想法是不是更加心安理得。
他還記得葉枝亭第一次吻他的時候，也是在兩個人特別絕望的時候。溫朔修的存在自然會有人懷疑，當時溫朔修是以受了傷後背叛原本老大的身份混入葉家的，最初的一些觀察和訊問都過去了，但是總會有人不服。這是人之常情。
葉家有一支逆反勢力在試圖逼迫葉枝亭放棄手中的一切，所以就拿溫朔修開刀。當溫朔修奄奄一息被葉枝亭從那個被囚禁的房裏救出來的時候。葉枝亭第一次緊緊擁抱他，並不是兄弟間的那種，而是胸膛相貼，似乎要把傷痕累累的溫朔修融進骨血。
他一聲聲地叫他青遠。他恍恍卻知有什麽回不去了。
隨後他的吻便落了下來，溫柔又鄭重其事。那一刻的溫朔修沒有想起任何立場，任何正義。他想到的只有初見，地上的雪把自己身體裏流出的血映得格外明艷，想起第一次他為七哥負傷，第一次七哥因為他受傷。想起兩個人等著關遙救援的時候，想起有一次他發燒，葉枝亭整宿守著他的時候，想起那些本來不值一提的片段。
他很想說，其實我不是木青遠。我叫溫朔修，我是警察。雖不能上戰場隨軍隊保家衛國，但是這泱泱大地的安居樂業還是可以由我和我的同伴一起守護。
但是面對葉枝亭的時候。這一切都像是泡影，融化在他一雙眼裏，化作這一生最沈重的枷鎖。
局長的批覆很快就下來了。組織上想讓溫朔修再考慮考慮。因為局長是當著小組成員的面提出來的，所以溫朔修也很沒辦法不給領導面子，他只能說：“那就再考慮考慮。”
阮言才被調到刑警隊沒多久，但是今天的會議也坐在他們當中了，他想著那天溫朔修的話，又看看現在他臉上一點淺淺的笑，忽然想起他那天最後對他說的：“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公平可言。”
因為局長最終決定讓他考慮考慮，所以刑警隊隊長的事情還是得他先做著，因為原先的隊長已經升遷到別的地方去了。
溫朔修把東西搬進辦公室的時候還是暗暗地感嘆一聲真是不一樣了，十年前他從警局走出去的時候，和現在，真的是不一樣的。溫朔修閉了閉眼，想當時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的。
刑警隊的新人眼頭見識好，看到溫朔修站在桌子前，立刻去把茶泡好端上桌，視線片刻離不開這個男人，不光是局裏的老油子，新人對於溫朔修的過去多少也聽了不下兩三個版本，但是今天見了本尊，那些版本似乎都不一樣了。
有個新人在心裏暗暗的想，這麽帥的隊長是同志？不科學啊？再看看他雖然看著沒什麽幹勁，但是站著的時候腰背線條特別好看，因為並不強壯的緣故，臉部線條利落，五官線條不算很硬但是眉眼間堆著的淡定讓他硬生生的多了一份氣場，這會兒窗簾沒放下來，陽光全落在他身上。
新人把辦公室的人來回看了一圈，最後再次看向溫朔修，心想，這樣的人是印象裏那種娘娘弱弱的同性戀？反正他不信。傳言裏那些靠身體什麽的說法肯定是嫉妒！
溫朔修發了會兒呆，最近天氣陰晴不定，昨天還下了一場雨今天又是好天氣，如此反覆交替他肩膀受傷的地方也是又酸又疼。他皺著眉坐了下來，桌上堆了不少文件，之前局長還說了要寫份報告給他，溫朔修進市局沒多久就被派出去臥底，對官僚主義那一套根本不上手，他隨手點了根煙看著文件又瞧了瞧邊上一個一直偷偷觀察著他的年輕人。
“你……”溫朔修大概回憶了一下他的名字，說：“小陳對吧，過來一下。”
新人被點到名字以為是溫朔修被他盯著看上火了，只能畏畏縮縮地靠過去，溫朔修給他一份文件，然後揮揮手，說：“明天交份報告上來。”
他看著新人忽然臉紅了，勉勉強強扯出一個可以稱為不好意思的笑，說：“辛苦你了，我不是特別擅長寫這個。”
新人楞楞，但還是點點頭。溫朔修揉了揉肩不再看他，等酸疼的感覺過去了才開始處理其他的事情，阮言告訴他最近隊裏主要是一個連環殺人的事情還有是今天早上城北接到報案，有一對年輕夫妻把房子租出去，去收房租的時候發現房客死在裏面了。二組早上去現場確定是第一兇案現場，排除自殺的可能了。
溫朔修夾著煙看了會兒資料，說：“第二件事交給二組去做，這樣的案子技術含量不會特別高，只是在抓捕行動上可能會有點問題。一組抽調三個人隨時準備支援。第一件案子一會兒下午開個會，我看這邊資料不全，讓所有人包括鑒證那邊的人都與會。”
阮言本來想說其實沒什麽必要，因為資料讓他們發一份過來就可以了，但是看溫朔修的樣子卻還是點了頭。
到了下午，阮言才是第一次見到溫朔修真正的實力，他一個個聽所有人的說法和意見之後提出了所有的盲點和不可取之處，連資料上的漏洞也被他全部抓了出來，推翻了不少論據，讓一組成員沒有再往遠路走。
他坐在那聲音不大，語調平穩。原以為他應該會生氣，但是他的目光似乎從未真正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有在傾聽的時候才會看著對方。整場會議與其說是案件分析，不如說是成員自省會議，因為溫朔修說的東西並沒有特別獨到的見解，只不過是換了一種思路，但是溫朔修卻沒有責怪任何人的說法和感覺。
說完了以後他甚至起身，露出了一點尷尬的表情，說：“那麽就麻煩各位了。今天就到這裏吧。”
溫朔修開完了會也沒什麽事情做，本來該和他們出現場去的，但是二組那邊說有消息再聯系，他就只好在辦公室裏喝茶。
實習生也沒什麽可以做的，除了看資料就是看資料，所以看到溫朔修無事一身輕地坐在那看書喝茶，立刻就湊過去：“隊長！隊長！”
“嗯？”溫朔修打起精神看著他們。
“隊長你以前真的是臥底啊？”
“嗯。”溫朔修話並不是很多，但是看著眼前幾雙眼睛，只好多添了一句：“怎麽了？”
“隊長給我們說說臥底的事！隊長歸隊第一天局裏大部分都傳遍了，好幾個女同事都跟咱們局長打聽，問隊長有女朋友沒有？等著約你相親的，幫你安排相親的都快擠爆咱們辦公室了。”
溫朔修看著他們的樣子，自己卻眸色深沈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但是這樣的眼神很快就被一慣的平和掩蓋過去了，他客氣一笑，說：“做警察的哪有時間搞這些？手裏案子一件接一件的。”
“那隊長，你以前臥底的時候是不是好幾回都特危險？”
溫朔修嚴肅考慮了一下這個問題，再次泛出一些笑意，隨後不露痕跡地滑了過去，正色道：“其實也還好。”
“隊長以後多教教我們啊！”
溫朔修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只是點點頭，然後就不打算說話的樣子。一時間辦公室不管是圍著聽的還是幹著自己的事情豎起耳朵想聽一些什麽的都覺得不過癮。溫朔修也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的，他的心思本身就不在這上面。
他找了個借口溜了出去，先去要了葉家那個案子的資料和葉枝亭的檔案，就這樣在一個空房間裏坐著一直看到了下班。就像最初，他看葉枝亭的資料也不過是那麽幾張紙。
可現在手裏的紙背後卻有千斤重。
背負了十年的回憶，背負了快有十年的感情，背負了兩個人的一生。
溫朔修從來不否認，自己的一生已經毀了。他知道像他這樣的人，這樣的身份，本來就不該有太多餘的感情。在很早的時候，曾經也有人問他為什麽不去找個老婆，那時候的溫朔修年輕氣盛，意氣風發，雖然背負著一個隨時可能送命的任務，但是他眼裏還有陽光有未來。
但是在這個問題上，他倒是正兒八經地回答過，他說：“先不說我是個臥底警察，像我們這種穿上警服就寫好遺書的人，你說現在什麽都給不起，還要平白無故說不定哪天就坑了一個小姑娘，做人可不能這麽不負責。”
現在要有誰來問他……
溫朔修看著檔案上葉枝亭的照片，目光忽然迷茫起來。
老局長應該是第一個察覺出他狀況不對的人，所以寧願讓他冒著危險也要出來見一面，兩個人坐在最邊界的一家小茶館裏談心。那時候溫朔修已經有三年多沒有能好好坐下來和自己的同事上司真正說過什麽了。
老局長所有的話他都不記得了，他只記得他說：“溫朔修，你要記住，木青遠只是你的偽裝，你是我中國境內的一名警察。”
一句話震得他心臟撕裂一樣的疼。
關遙不知道那個她一直當親弟弟對待的木青遠披上警服站在和他們的對立面，舉起槍對準他們的時候，他到底是怎麽想的。關遙或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
但是溫朔修自己卻很清楚，他知道他和葉枝亭所有的一切，都抵不過頭頂上的警徽。他知道葉家上下那麽多人最終的命運都是因為他們並非正義。
他的手指輕輕撫摸過檔案上那張照片，仿佛再次觸摸到了那個人。
水漬在雪白的檔案紙上暈開，他急忙用袖子擦去，可是卻越來越多。他最終將紙放在桌上，蜷起了身體無聲大哭。
陽光覆蓋在他的肩背上，跟著抽泣晃動，仿佛是最平靜的時光。溫朔修在所有的事情結束後，第一次落淚。一向警惕的人，連局長推門進來他都沒有註意。那時候他已經不在有什麽動靜，只是讓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從旁人的角度看過去他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局長拍了拍他的肩，這時候的溫朔修褪去了一切平和和穩重，滿臉淚痕，一雙眼裏布滿了血絲。他抹了抹臉，最終還是低下頭去。
“檔案科的跟我說你借走了那件事情的檔案和資料，我開完會就來找你了。”局長給他遞了根煙。兩個人其實年齡也差不了多少，溫朔修稍微年輕一些，但是在一個平步青雲的領導眼裏，這個男人已經不再年輕，蒼老這個詞也不適合他，滄桑的話以他這個年紀來說又太早。所以他只能給他遞根煙。
“我……”溫朔修眼神游離到逐漸清明，也不過是一句話的時間，他慢慢坐直了身體，苦笑了一下。
局長也點了根煙，自顧自地抽著，他說：“其實能哭出來也挺好的，我聯系過你去找的心理醫生，他給你的評價特別低，我就估計著是時候找你一次。”
溫朔修還沒完全恢覆，但是已經漸漸露出了原先的平和。
“晚上和兄弟們一起去吃個飯。接風洗塵。這回都訂好了，你一定得去。一會兒就下班了，我開車和你一起直接去。”
溫朔修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在聽，就點了頭。
“你真正在警隊的時間太少了。”局長嘆了口氣，說：“其實臥底他本來就會發生很多事情，有好的有壞的，甚至有臥底到一半，死在對面自己人的火拼裏的也有。就比如，六年前那個梁一鳴。是吧？那小子其實是被你自己幹掉的吧。”
溫朔修本來還有些迷離的眼神忽然一沈，他看向了局長。
“我師父，就是老局長其實都知道。”局長笑了一聲，很是看得開的樣子，“那小子沈不住氣吧，你殺了他的原因有很多，所以當時我師父才決定不去追究。他其實是師父派出去的第二個臥底，如果你沒有和葉枝亭出那樣的事情，他完全可以慢慢的把你換出來。”
“我一部分為了他，大部分為了我自己。”溫朔修看似放松了身體，卻暗暗在觀察對方身上有沒有帶錄音設備或者竊聽設備，“當時的事情……他知道我和七哥的關系，就特沖動，覺得我根本不配再做警察，他想毀了我，也一步毀了葉家。所以他想和七哥說。”
局長拍了拍他，說：“自保本就是人之常情，師父也沒想到他會這麽沖動。”
“他有家屬麽？”
“死的時候有妻女，女兒剛上小學，後來按照政策那一套，嗐，每年都一樣，警察要是哪天光榮了，也就那樣。”
“後來師父就想，隨你吧，他都已經幫你做好開除你的準備，讓你跟著那個什麽七哥亡命去了。他也不打算再派人繼續追查。理由後路，違不違規的都給你想好了，上頭其實也默認了。但是沒想到，你最後還是回來了。”局長說起以前那些事，也跟著沈悶起來，“從這一點來說，你很合格，你將擁有的一切受之無愧。”
“局長。”溫朔修看著兩個人彈在地上的煙灰，想著葉枝亭的那張臉，眼眶再次發熱。硬生生忍下去了。
“但是也不能不說，這樣的政策也好，接下來你所有的一切也好，你的將來已經被毀了。這十年毀了你。”局長再次拍他的肩，說：“你是個很好的苗子，以前是，如果有這個可能的話，將來也一定是。現在你確實還可以再次選擇。只是這次不知道你還會不會因為你的正義，你頭上的警徽，做一個跟你本意沒什麽關系的決定。”
溫朔修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知道局長其實也很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他什麽都沒說。兩個人坐著抽了會兒煙，溫朔修去洗了個臉，順便拿了掃帚把地上的煙灰煙頭都掃幹凈了。
下班直奔飯店的時候，他已經徹底恢覆過來了。那個平和，冷靜，沈穩的刑警隊大隊長。
那天的接風宴溫朔修喝多了，安靜的人即便喝多了也很安靜。他一動不動地被局長扶上車，然後一動不動地被局長扶回家。
等所有人都走了，門也被帶上。他睜開眼，眼裏還帶了幾分醉意，可醉意裏到底還是裹了幾分清醒時所有的眼神。
他還沒從下午的崩潰中回過神，他閉上眼無聲重覆著什麽——
七哥，七哥。
溫朔修就這樣直接睡了過去，念著心底最深刻的那個名字。夢裏夢外全都是他。他夢到了以前，他和葉枝亭坐在一起抽煙，他從來沒有對葉枝亭說過我愛你這種話，夢裏的他剛想開口，畫面忽然扭曲，葉枝亭手裏拿著一把機關槍對準他，他說：“青遠，我的兄弟裏，只有你不能背叛我。”
因為你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愛人。
我這一生最重要的人。
夢醒，眼皮子發酸，渾身酸疼。窗外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想想一場秋雨一場寒，馬上就要冬天了。他揉著肩膀坐起來，順手抄來了煙盒拿在手裏。
就這樣坐了一會兒，天空漸漸有一些亮起來。雲翳輕浮，雨聲斷斷續續敲擊耳膜。他經常會通宵，卻是第一次一個人看著這樣的場景。
都說早上六點是人最精神的時候，但是溫朔修的肩膀再次開始發作，整個手臂動不了，肩跟要被卸掉一樣。他本來想請個假，可新官上任三把火，還沒燒一把就請假似乎不大好，他想了想還是把阮言從睡夢中叫醒，讓他一會兒去上班的路上接自己一下。
阮言二話不說就應下了。等來接到了人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溫朔修躺在沙發上一手摁著肩，臉色蒼白，瞇著眼喘息。他問他要不要請假，溫朔修卻擺了擺手。在阮言的攙扶下才勉強站穩身體。阮言瞧見茶幾上放了幾板藥片，還有一盒止疼藥。皺了皺眉卻沒說話。
到了單位，溫朔修趴在桌子上熬著那種細細密密鉆心刺骨的疼，阮言大概說了一下原因，兩個組的成員都很自覺地不想去打擾他，可溫朔修看了看昨天說的第一個案子的最新進展，還是起身要帶人出去忙活。阮言想勸，溫朔修淡淡一眼看過去，因為疼的緣故，眼裏還有一些霧氣一般，唬得阮言也不敢再說什麽。
溫朔修語聲淡淡，說：“做完這個案子我可能就不會再做你們隊長了，既然落到我手裏，就好好做完吧。”
除了阮言，誰都不懂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雖然硬挺著到了偵查現場，但是下著雨泥路本來就不方便，還要攙扶一個身體都坐不直的隊長確實有點考驗大家，所以阮言就提議讓溫朔修在車上坐著，大家先下去各忙各的。
可等他們一個多小時後再來看他的時候，溫朔修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
“隊長？隊長！”小實習的聲音聽著都快哭了。
溫朔修瞇著眼想露個笑，就像曾經對著七哥那樣，但是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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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朔修回到家的時候，他還是沒能反應過來，他臥底太久，這麽多年都未曾真正說過心裏話，或許和七哥在一起的時候有過。他並沒有告訴關遙這些年他和七哥的糾纏，每個理智沈淪的夜晚他都會有一種錯覺，好像背負著一個巨大的謊言，和一個永遠不可能有結果的人，真的會一直糾纏下去，至死方休。
但是也只是想想而已。他躺在床上抽煙，煙霧繚繞，他以前是不會抽煙的，後來跟著七哥學的。那時候尚且年輕，而且總想著更靠近他一些，融入他的生活。早些時候七哥總笑他浪費煙草，不會抽還要硬來。後來他為了能在七哥面前露一手，有一天點了一根煙，吐了一個眼圈，偏過頭，得意洋洋。看他也笑著看他。
溫朔修閉上眼就能想起所有關於七哥的一切，而十年前的最初，他不過是幾張A4紙上單薄的數據，從沒想到會像今日這般刻入骨血。
七哥是葉家最小的兒子，上面的手足都在內鬥和意外中死去或被抓，本來最是無事一身輕的老七只能在葉老大死了以後挑起了葉家，所以他本來以為這個傳說中的七哥葉枝亭會是一個很一般的小兒子樣子。但是他沒想到七哥和他想象裏的完全不同。
他看過很多□□材料和資料片，裏面所有的狠角色都是猥瑣又陰沈的。但是七哥似乎有點不一樣，他見他的第一天就知道，他所有的計劃都會打亂，然後配合著這個男人不斷修改。好在溫朔修足夠冷靜。最初的溫朔修化名木青遠，沖動生澀，但是卻意外地能和所有葉家人搞好關系。
唯一的意外也是最棘手的，他本以為他會很難融入葉家，但是他沒想到他不但很好融入，還不自覺地去欣賞他手裏那份名單上最重要的那個人。
他臥底過去的時候，七哥正好剛接手葉家，各方面根基不穩。他知道那會兒最好取得一個人的信任，他以為會險象環生，甚至需要他去幫葉枝亭辨別哪些人是窺覬著他的，可他沒想到怎麽也都是道上的一家之主，真正為惡也是十分可怕的一家之主，可七哥身邊常年只帶著關遙後來多帶了一個他。
都說是覺得人帶著多了嫌吵，其實葉枝亭只不過是誰都不信，他雖然帶了一個溫朔修在身邊天天青遠青遠的叫著，但是他最初也沒有打心眼裏相信過他，只是關遙看不出他卻心知肚明。
最初他只是斷斷續續傳一點不算很致命的情報回去，如果想一舉殲滅那麽大一個涉黑勢力那麽他必須更加接近葉枝亭。
可是他沒有想到伴隨著葉枝亭的信任，接踵而來的一切都讓他動搖。溫朔修家男丁一溜全是警察，光怪陸離的東西他從小看的就不比別人少，只是當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他從自己的立場來說，好像還是走錯了。
溫朔修掐了煙以後就睡了過去，但是也不過兩個小時他就被局長的電話吵醒了，現任的這位是當年派他出去的陳局長的得意門生，從還沒當上局長開始就聽了不少關於溫朔修的事情，這會兒對著這個沒見過幾次的後輩也是客客氣氣，說：“所有手續都差不多了，你接下來來我辦公室一次，刑警隊隊長這個位置可給你留著了。”
溫朔修沒睡醒，他能很快反應過來電話裏的人在說什麽純粹是因為神經慣性緊繃而已，所以他也很快就反應過來自己想說什麽，但是他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說：“那局長你看我什麽時候來比較合適？”
那邊也是爽快，說：“你這會兒要沒事就直接過來吧。晚上咱們再開個接風宴。這陣子也辛苦你了，畢竟你離隊那麽久，當時也是老局長給派出去的，咱們這很多交接工作也才做完，你馬上上任，上下的人你也混個臉熟，就這樣吧？”
“行。”溫朔修起身解睡衣扣子準備換衣服，順手打開了抽屜把一個空白信封拿了出來。掛了電話洗把臉，換上警服就出門了。
而局長卻怎麽都沒想到的是，溫朔修這次不是來走馬上任接受祝福的，他進了辦公室剛一坐下就進入了正題，他說：“局長。是這樣。我今天來是來交辭職信的。”
局長本來還想摸盒煙給他什麽的，忽然就被攔了下來，一時也有點反應不過來，看溫朔修起身走到他桌前恭恭敬敬把信封擺在他桌上的時候他甚至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這是想做什麽？”
“我想辭職。局長。”溫朔修一字一句，咬字清晰。
局長莫名其妙地看著他，說：“朔修啊，你才回來沒多久。是不是回來一系列的調查動作讓你有負面情緒了？哎，你聽我說完，你也知道，幹咱們這行的紀律性高過天，有的時候其實也就是走個形式，很多事情不用放在心上。哎，你別說其實我也都懂，你花了那麽多年時間做到這一步，回來還有那些閑言碎語，一層層的考察一層層的審核，但是你看看，你的前程可就在前面。隊長以後過幾年就是副局，再然後我退休了說不定就是輪上你坐我這位子。何必為了一些小細節慪氣呢？你要知道，大家都是為人民服務的，有的時候配合一下也是難免的，你說是吧？”
溫朔修幾次想開口都被打斷，局長笑嘻嘻地跟他打官腔。他忽然覺得有些頭疼，為了掩飾尷尬，他咳了一聲，然後說：“局長，我辭職並不是介意走程序。”
“那麽是為什麽？你小子可不要跟我打官腔，雖然我們沒見過幾次，但是我師父當年可沒少提起你。”局長笑著也坐了回去，還不等溫朔修開口，他忽然臉色沈了沈，說：“是不是因為那個叫七哥的涉黑分子？”
溫朔修很想點這個頭，但是想想也不全是。因為他只是有一種自己站錯了立場的感覺，他不奢求他回歸後隊友多熱情，多崇拜多把他當回事，但是他不能忍受的是一些質疑又帶同情的眼光。這些如果只是小因素的話，那麽最大的因素或許就是他並不知道現在到底該站在哪裏。
在接受阮言的調查時，他曾經去看過心理醫生。最後他發現那些醫生說的都是扯淡，他知道他應該坦然接受接下來的一切，質疑也好，榮耀也好，但是他只是忽然發現，其實黑白兩條道都是差不多的。一個為了這片黃土之上的人安居樂業，而一個也不過是為了自己能活得下去。在人性方面其實都是一樣的。
他並不會去苛責這個社會，整個主流。他只是忽然覺得很累，七哥已經不在了。他親手送上了死刑臺，當時舉槍相對的時候沒有過悔恨，如今心裏空了一塊，悔恨這種感覺像決堤般沖垮了他心裏最後一點堅持。他想起阮言問他後不後悔。
他不是不後悔，而是沒有這個權利，如果真的有這個權利，他一定會說，我很後悔。
他這段時間瘋狂的想念七哥，指甲在平滑的墻面上一遍遍刻下葉枝亭的名字。夜半夢醒時，他無數次懷念那些並肩浴血的時光，也無比懷念那些至死方休的纏綿，葉枝亭是個很大氣的人，背負著一身血腥可是站在人堆裏他挺起了腰背，為葉家的兄弟撐起了一方容身之所。
十年，他從他最初的無奈，到最後的誓死捍衛，一點一滴都看在眼裏。他七哥葉枝亭的笑還在眼前，那種發生什麽事情都十分篤定的樣子，即便傷痕累累，即便幾次觸摸死線，他都可以笑得很坦蕩。
他的愛情裏有一份崇拜的因素在裏面。溫朔修也年輕過，會做警察的初心除了能鋤強扶弱，更多的就是男人骨血裏崇拜強者的基因，後來他漸漸地被葉枝亭折服，他知道在正義面前他和葉枝亭的感情並不算什麽。
但是親手做到這一步，已經讓他筋疲力盡。
向局長陳述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後，局長說給他兩天時間再給答覆。他準備回去接著睡的時候正好碰上阮言拿著檔案袋迎面走過來。他停下腳步，看著阮言看向他，也停了下來。他從口袋裏摸出煙盒遞了一根煙給阮言，笑了笑就打算走。
阮言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把他叫下來了。
兩個人坐在警察局門口抽煙，阮言本來是想恭喜他升職了。但聽到溫朔修說已經遞了辭呈的時候，忽然覺得有點想不明白。也問了和局長一樣的問題，說：“因為那個人？”
“不全是。”溫朔修吸了一口煙，抓了抓頭皮，說：“我並不算是一個好警察。”
“我知道。”阮言忽然轉了話題，說：“那你覺得那個人怎麽樣？”
溫朔修聽他提起葉枝亭，反而露出了一點笑意。阮言這是第一次看他真正的笑起來，一雙眼微微瞇起，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會議室，他一字一句，看似漫不經心，看似鎮定淡然，陳述著過去發生的事情。和今天他的身影疊起來。阮言回憶著那份檔案上，葉枝亭的照片，在想如果那天，還有現在，葉枝亭就坐在他旁邊，他身上還會不會有這樣孤單又決然的感覺。
他的戰友本來應該是那些頭頂警徽，警徽之上是青天的同事，可溫朔修身上雖然沒有戾氣，但他的平和卻也不再像是拿起槍就能護著這一片青天的人了。
“你說七哥？”因為並不是在審訊也沒有錄音筆，所以溫朔修的態度也不如之前慎重，他抿了嘴角笑，隨後說：“他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葉枝亭很少有什麽反主流的話，他的鋒芒很少在平和的時候展現。年輕的溫朔修有一點文藝的小心思，有一回他為了掩護關遙把情報帶回去身上被狙到了兩處，雖然不致命，但是真的就縮在唯一的藏身處的話，久而久之也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
葉枝亭一直陪著他，門口到處都是對面的人，兩個人隨時都可能被發現，葉枝亭身上也有點傷但是沒有溫朔修那麽嚴重。
溫朔修那時候的臉還有一些少年的圓潤感，擡頭看著葉枝亭的時候一雙眼睛亮著一點微弱的希望，說：“七哥，你說我們還能活著出去麽？”
葉枝亭楞了一下，笑了起來，一笑就扯到了傷口。一時間表情有些怪，他伸手摸了摸溫朔修的頭，說：“你想在想什麽？”
溫朔修那時候想的是，他不能就這樣死在這裏，他什麽任務都還沒有完成，他不能死在這種黑道火拼裏。他的組織還等他的消息。所以他看著葉枝亭的眼神有些亂。葉枝亭以為他是害怕，換了個姿勢讓他靠在自己身上，說：“你是葉家的人，哪怕現在只是個小弟，我也不會讓你死在這種雜碎手裏。”
後來關遙的行動比他們想的還要迅速，很快葉家就帶了很多人過來，成功把他們兩個人救了出來。
溫朔修在醫院躺了好幾天，那是溫朔修第一次和葉枝亭經歷生死。葉枝亭一直陪著他，卻也真是他最最難熬的幾天，身體底線不如從前，心理防線卻要因為這樣的朝夕相對不斷提高。
“他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溫朔修又重覆了一次，他看著煙頭光點明滅，又擡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說：“我剛從警校畢業的時候，覺得正義的人是絕對正義。走歪路的人是絕對扭曲的。但是在七哥身上不會有這種感覺。就像……每個人活著都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理由。”
“那你覺得他的理由是什麽？”
“每個人身上都有自己的責任。”溫朔修再次恢覆之前的那種平靜，斂起了笑容，“如果脫了警服，庸庸碌碌的我們其實也沒有資格去說對錯。”
溫朔修和葉枝亭是經常出生入死的搭檔，後來他們默認了彼此對於自己的存在後，溫朔修經常有一種這個男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的想法，但是身份和立場問題，他經常只是讓這種念頭一劃而過，他不止一次設想，如果他們都不是這樣的身份，或者單純的溫朔修不是警察，他真的只是被黑道火拼流彈誤傷的路人。那他的那種想法是不是更加心安理得。
他還記得葉枝亭第一次吻他的時候，也是在兩個人特別絕望的時候。溫朔修的存在自然會有人懷疑，當時溫朔修是以受了傷後背叛原本老大的身份混入葉家的，最初的一些觀察和訊問都過去了，但是總會有人不服。這是人之常情。
葉家有一支逆反勢力在試圖逼迫葉枝亭放棄手中的一切，所以就拿溫朔修開刀。當溫朔修奄奄一息被葉枝亭從那個被囚禁的房裏救出來的時候。葉枝亭第一次緊緊擁抱他，並不是兄弟間的那種，而是胸膛相貼，似乎要把傷痕累累的溫朔修融進骨血。
他一聲聲地叫他青遠。他恍恍卻知有什麽回不去了。
隨後他的吻便落了下來，溫柔又鄭重其事。那一刻的溫朔修沒有想起任何立場，任何正義。他想到的只有初見，地上的雪把自己身體裏流出的血映得格外明艷，想起第一次他為七哥負傷，第一次七哥因為他受傷。想起兩個人等著關遙救援的時候，想起有一次他發燒，葉枝亭整宿守著他的時候，想起那些本來不值一提的片段。
他很想說，其實我不是木青遠。我叫溫朔修，我是警察。雖不能上戰場隨軍隊保家衛國，但是這泱泱大地的安居樂業還是可以由我和我的同伴一起守護。
但是面對葉枝亭的時候。這一切都像是泡影，融化在他一雙眼裏，化作這一生最沈重的枷鎖。
局長的批覆很快就下來了。組織上想讓溫朔修再考慮考慮。因為局長是當著小組成員的面提出來的，所以溫朔修也很沒辦法不給領導面子，他只能說：“那就再考慮考慮。”
阮言才被調到刑警隊沒多久，但是今天的會議也坐在他們當中了，他想著那天溫朔修的話，又看看現在他臉上一點淺淺的笑，忽然想起他那天最後對他說的：“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公平可言。”
因為局長最終決定讓他考慮考慮，所以刑警隊隊長的事情還是得他先做著，因為原先的隊長已經升遷到別的地方去了。
溫朔修把東西搬進辦公室的時候還是暗暗地感嘆一聲真是不一樣了，十年前他從警局走出去的時候，和現在，真的是不一樣的。溫朔修閉了閉眼，想當時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的。
刑警隊的新人眼頭見識好，看到溫朔修站在桌子前，立刻去把茶泡好端上桌，視線片刻離不開這個男人，不光是局裏的老油子，新人對於溫朔修的過去多少也聽了不下兩三個版本，但是今天見了本尊，那些版本似乎都不一樣了。
有個新人在心裏暗暗的想，這麽帥的隊長是同志？不科學啊？再看看他雖然看著沒什麽幹勁，但是站著的時候腰背線條特別好看，因為並不強壯的緣故，臉部線條利落，五官線條不算很硬但是眉眼間堆著的淡定讓他硬生生的多了一份氣場，這會兒窗簾沒放下來，陽光全落在他身上。
新人把辦公室的人來回看了一圈，最後再次看向溫朔修，心想，這樣的人是印象裏那種娘娘弱弱的同性戀？反正他不信。傳言裏那些靠身體什麽的說法肯定是嫉妒！
溫朔修發了會兒呆，最近天氣陰晴不定，昨天還下了一場雨今天又是好天氣，如此反覆交替他肩膀受傷的地方也是又酸又疼。他皺著眉坐了下來，桌上堆了不少文件，之前局長還說了要寫份報告給他，溫朔修進市局沒多久就被派出去臥底，對官僚主義那一套根本不上手，他隨手點了根煙看著文件又瞧了瞧邊上一個一直偷偷觀察著他的年輕人。
“你……”溫朔修大概回憶了一下他的名字，說：“小陳對吧，過來一下。”
新人被點到名字以為是溫朔修被他盯著看上火了，只能畏畏縮縮地靠過去，溫朔修給他一份文件，然後揮揮手，說：“明天交份報告上來。”
他看著新人忽然臉紅了，勉勉強強扯出一個可以稱為不好意思的笑，說：“辛苦你了，我不是特別擅長寫這個。”
新人楞楞，但還是點點頭。溫朔修揉了揉肩不再看他，等酸疼的感覺過去了才開始處理其他的事情，阮言告訴他最近隊裏主要是一個連環殺人的事情還有是今天早上城北接到報案，有一對年輕夫妻把房子租出去，去收房租的時候發現房客死在裏面了。二組早上去現場確定是第一兇案現場，排除自殺的可能了。
溫朔修夾著煙看了會兒資料，說：“第二件事交給二組去做，這樣的案子技術含量不會特別高，只是在抓捕行動上可能會有點問題。一組抽調三個人隨時準備支援。第一件案子一會兒下午開個會，我看這邊資料不全，讓所有人包括鑒證那邊的人都與會。”
阮言本來想說其實沒什麽必要，因為資料讓他們發一份過來就可以了，但是看溫朔修的樣子卻還是點了頭。
到了下午，阮言才是第一次見到溫朔修真正的實力，他一個個聽所有人的說法和意見之後提出了所有的盲點和不可取之處，連資料上的漏洞也被他全部抓了出來，推翻了不少論據，讓一組成員沒有再往遠路走。
他坐在那聲音不大，語調平穩。原以為他應該會生氣，但是他的目光似乎從未真正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有在傾聽的時候才會看著對方。整場會議與其說是案件分析，不如說是成員自省會議，因為溫朔修說的東西並沒有特別獨到的見解，只不過是換了一種思路，但是溫朔修卻沒有責怪任何人的說法和感覺。
說完了以後他甚至起身，露出了一點尷尬的表情，說：“那麽就麻煩各位了。今天就到這裏吧。”
溫朔修開完了會也沒什麽事情做，本來該和他們出現場去的，但是二組那邊說有消息再聯系，他就只好在辦公室裏喝茶。
實習生也沒什麽可以做的，除了看資料就是看資料，所以看到溫朔修無事一身輕地坐在那看書喝茶，立刻就湊過去：“隊長！隊長！”
“嗯？”溫朔修打起精神看著他們。
“隊長你以前真的是臥底啊？”
“嗯。”溫朔修話並不是很多，但是看著眼前幾雙眼睛，只好多添了一句：“怎麽了？”
“隊長給我們說說臥底的事！隊長歸隊第一天局裏大部分都傳遍了，好幾個女同事都跟咱們局長打聽，問隊長有女朋友沒有？等著約你相親的，幫你安排相親的都快擠爆咱們辦公室了。”
溫朔修看著他們的樣子，自己卻眸色深沈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但是這樣的眼神很快就被一慣的平和掩蓋過去了，他客氣一笑，說：“做警察的哪有時間搞這些？手裏案子一件接一件的。”
“那隊長，你以前臥底的時候是不是好幾回都特危險？”
溫朔修嚴肅考慮了一下這個問題，再次泛出一些笑意，隨後不露痕跡地滑了過去，正色道：“其實也還好。”
“隊長以後多教教我們啊！”
溫朔修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只是點點頭，然後就不打算說話的樣子。一時間辦公室不管是圍著聽的還是幹著自己的事情豎起耳朵想聽一些什麽的都覺得不過癮。溫朔修也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的，他的心思本身就不在這上面。
他找了個借口溜了出去，先去要了葉家那個案子的資料和葉枝亭的檔案，就這樣在一個空房間裏坐著一直看到了下班。就像最初，他看葉枝亭的資料也不過是那麽幾張紙。
可現在手裏的紙背後卻有千斤重。
背負了十年的回憶，背負了快有十年的感情，背負了兩個人的一生。
溫朔修從來不否認，自己的一生已經毀了。他知道像他這樣的人，這樣的身份，本來就不該有太多餘的感情。在很早的時候，曾經也有人問他為什麽不去找個老婆，那時候的溫朔修年輕氣盛，意氣風發，雖然背負著一個隨時可能送命的任務，但是他眼裏還有陽光有未來。
但是在這個問題上，他倒是正兒八經地回答過，他說：“先不說我是個臥底警察，像我們這種穿上警服就寫好遺書的人，你說現在什麽都給不起，還要平白無故說不定哪天就坑了一個小姑娘，做人可不能這麽不負責。”
現在要有誰來問他……
溫朔修看著檔案上葉枝亭的照片，目光忽然迷茫起來。
老局長應該是第一個察覺出他狀況不對的人，所以寧願讓他冒著危險也要出來見一面，兩個人坐在最邊界的一家小茶館裏談心。那時候溫朔修已經有三年多沒有能好好坐下來和自己的同事上司真正說過什麽了。
老局長所有的話他都不記得了，他只記得他說：“溫朔修，你要記住，木青遠只是你的偽裝，你是我中國境內的一名警察。”
一句話震得他心臟撕裂一樣的疼。
關遙不知道那個她一直當親弟弟對待的木青遠披上警服站在和他們的對立面，舉起槍對準他們的時候，他到底是怎麽想的。關遙或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
但是溫朔修自己卻很清楚，他知道他和葉枝亭所有的一切，都抵不過頭頂上的警徽。他知道葉家上下那麽多人最終的命運都是因為他們並非正義。
他的手指輕輕撫摸過檔案上那張照片，仿佛再次觸摸到了那個人。
水漬在雪白的檔案紙上暈開，他急忙用袖子擦去，可是卻越來越多。他最終將紙放在桌上，蜷起了身體無聲大哭。
陽光覆蓋在他的肩背上，跟著抽泣晃動，仿佛是最平靜的時光。溫朔修在所有的事情結束後，第一次落淚。一向警惕的人，連局長推門進來他都沒有註意。那時候他已經不在有什麽動靜，只是讓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從旁人的角度看過去他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局長拍了拍他的肩，這時候的溫朔修褪去了一切平和和穩重，滿臉淚痕，一雙眼裏布滿了血絲。他抹了抹臉，最終還是低下頭去。
“檔案科的跟我說你借走了那件事情的檔案和資料，我開完會就來找你了。”局長給他遞了根煙。兩個人其實年齡也差不了多少，溫朔修稍微年輕一些，但是在一個平步青雲的領導眼裏，這個男人已經不再年輕，蒼老這個詞也不適合他，滄桑的話以他這個年紀來說又太早。所以他只能給他遞根煙。
“我……”溫朔修眼神游離到逐漸清明，也不過是一句話的時間，他慢慢坐直了身體，苦笑了一下。
局長也點了根煙，自顧自地抽著，他說：“其實能哭出來也挺好的，我聯系過你去找的心理醫生，他給你的評價特別低，我就估計著是時候找你一次。”
溫朔修還沒完全恢覆，但是已經漸漸露出了原先的平和。
“晚上和兄弟們一起去吃個飯。接風洗塵。這回都訂好了，你一定得去。一會兒就下班了，我開車和你一起直接去。”
溫朔修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在聽，就點了頭。
“你真正在警隊的時間太少了。”局長嘆了口氣，說：“其實臥底他本來就會發生很多事情，有好的有壞的，甚至有臥底到一半，死在對面自己人的火拼裏的也有。就比如，六年前那個梁一鳴。是吧？那小子其實是被你自己幹掉的吧。”
溫朔修本來還有些迷離的眼神忽然一沈，他看向了局長。
“我師父，就是老局長其實都知道。”局長笑了一聲，很是看得開的樣子，“那小子沈不住氣吧，你殺了他的原因有很多，所以當時我師父才決定不去追究。他其實是師父派出去的第二個臥底，如果你沒有和葉枝亭出那樣的事情，他完全可以慢慢的把你換出來。”
“我一部分為了他，大部分為了我自己。”溫朔修看似放松了身體，卻暗暗在觀察對方身上有沒有帶錄音設備或者竊聽設備，“當時的事情……他知道我和七哥的關系，就特沖動，覺得我根本不配再做警察，他想毀了我，也一步毀了葉家。所以他想和七哥說。”
局長拍了拍他，說：“自保本就是人之常情，師父也沒想到他會這麽沖動。”
“他有家屬麽？”
“死的時候有妻女，女兒剛上小學，後來按照政策那一套，嗐，每年都一樣，警察要是哪天光榮了，也就那樣。”
“後來師父就想，隨你吧，他都已經幫你做好開除你的準備，讓你跟著那個什麽七哥亡命去了。他也不打算再派人繼續追查。理由後路，違不違規的都給你想好了，上頭其實也默認了。但是沒想到，你最後還是回來了。”局長說起以前那些事，也跟著沈悶起來，“從這一點來說，你很合格，你將擁有的一切受之無愧。”
“局長。”溫朔修看著兩個人彈在地上的煙灰，想著葉枝亭的那張臉，眼眶再次發熱。硬生生忍下去了。
“但是也不能不說，這樣的政策也好，接下來你所有的一切也好，你的將來已經被毀了。這十年毀了你。”局長再次拍他的肩，說：“你是個很好的苗子，以前是，如果有這個可能的話，將來也一定是。現在你確實還可以再次選擇。只是這次不知道你還會不會因為你的正義，你頭上的警徽，做一個跟你本意沒什麽關系的決定。”
溫朔修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知道局長其實也很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他什麽都沒說。兩個人坐著抽了會兒煙，溫朔修去洗了個臉，順便拿了掃帚把地上的煙灰煙頭都掃幹凈了。
下班直奔飯店的時候，他已經徹底恢覆過來了。那個平和，冷靜，沈穩的刑警隊大隊長。
那天的接風宴溫朔修喝多了，安靜的人即便喝多了也很安靜。他一動不動地被局長扶上車，然後一動不動地被局長扶回家。
等所有人都走了，門也被帶上。他睜開眼，眼裏還帶了幾分醉意，可醉意裏到底還是裹了幾分清醒時所有的眼神。
他還沒從下午的崩潰中回過神，他閉上眼無聲重覆著什麽——
七哥，七哥。
溫朔修就這樣直接睡了過去，念著心底最深刻的那個名字。夢裏夢外全都是他。他夢到了以前，他和葉枝亭坐在一起抽煙，他從來沒有對葉枝亭說過我愛你這種話，夢裏的他剛想開口，畫面忽然扭曲，葉枝亭手裏拿著一把機關槍對準他，他說：“青遠，我的兄弟裏，只有你不能背叛我。”
因為你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愛人。
我這一生最重要的人。
夢醒，眼皮子發酸，渾身酸疼。窗外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想想一場秋雨一場寒，馬上就要冬天了。他揉著肩膀坐起來，順手抄來了煙盒拿在手裏。
就這樣坐了一會兒，天空漸漸有一些亮起來。雲翳輕浮，雨聲斷斷續續敲擊耳膜。他經常會通宵，卻是第一次一個人看著這樣的場景。
都說早上六點是人最精神的時候，但是溫朔修的肩膀再次開始發作，整個手臂動不了，肩跟要被卸掉一樣。他本來想請個假，可新官上任三把火，還沒燒一把就請假似乎不大好，他想了想還是把阮言從睡夢中叫醒，讓他一會兒去上班的路上接自己一下。
阮言二話不說就應下了。等來接到了人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溫朔修躺在沙發上一手摁著肩，臉色蒼白，瞇著眼喘息。他問他要不要請假，溫朔修卻擺了擺手。在阮言的攙扶下才勉強站穩身體。阮言瞧見茶幾上放了幾板藥片，還有一盒止疼藥。皺了皺眉卻沒說話。
到了單位，溫朔修趴在桌子上熬著那種細細密密鉆心刺骨的疼，阮言大概說了一下原因，兩個組的成員都很自覺地不想去打擾他，可溫朔修看了看昨天說的第一個案子的最新進展，還是起身要帶人出去忙活。阮言想勸，溫朔修淡淡一眼看過去，因為疼的緣故，眼裏還有一些霧氣一般，唬得阮言也不敢再說什麽。
溫朔修語聲淡淡，說：“做完這個案子我可能就不會再做你們隊長了，既然落到我手裏，就好好做完吧。”
除了阮言，誰都不懂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雖然硬挺著到了偵查現場，但是下著雨泥路本來就不方便，還要攙扶一個身體都坐不直的隊長確實有點考驗大家，所以阮言就提議讓溫朔修在車上坐著，大家先下去各忙各的。
可等他們一個多小時後再來看他的時候，溫朔修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
“隊長？隊長！”小實習的聲音聽著都快哭了。
溫朔修瞇著眼想露個笑，就像曾經對著七哥那樣，但是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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