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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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殷無咎聞言頓時小臉皺成了一團,溫訣寫的這三個字比劃很多,小孩光是看著就覺得很難,更別提讓他寫一百遍了。

溫訣說:“若不想寫,日後就好好約束自己。”

殷無咎想了想,覺得都好難,他平日裏說話時候已經夠註意了,可有時候還是會飆出那麽一句兩句的,於是思考再三,他豎著食指小小聲的商量道,“師父,一百遍太多了,少一點可不可以啊?”

“不可以。”溫訣不茍言笑。

小孩腦袋瞬間耷拉了下來,蔫蔫兒的說道:“好吧。”

溫訣說:“從今日起,我教你識字,這三個字是你的名字,你便從此學起。”

“你要教我識字?”殷無咎頓時眼睛一亮,但是轉眼他又變得糾結起來,一臉苦惱的說:“可是我要學的是武功,不是認字呀!”

溫訣:“……這二者並不沖突。”他以前怎麽就沒發現這孩子是個死腦筋呢小孩一聽這話,又多雲轉晴了,原來拜師不僅可以習武,還能學習識字啊?

這師父拜的劃算!

“師父,你把筆給我吧。”想通之後,殷無咎主動的說。

溫訣把手中的毛筆遞給殷無咎,看著小家夥捏著毛筆在眼前裏比劃來比劃去的,半晌找了一個自己覺得不錯的姿勢,朝著紙上落了下去。

那一筆下去,墨水直接滲透了紙背,再接著往下,筆畫東倒西歪,順序錯亂,而且還鬥筆,這就算了,一個字還寫的缺撇少捺的。

就是照葫蘆畫瓢,也不至於畫成這樣吧!

溫訣看的眉心直皺,但是在小孩自己覺得終於完成,興奮的擡起頭來看向溫訣時,他還是十分捧場的給對方點了個讚。

溫訣語氣裏透著溫和與讚許:“寫的不錯,很棒。”孩子還小,需要鼓勵,培養興趣才是最重要的。

果然,小孩聽了他的話之後,整個人都燦爛了,不要溫訣多說,自己就道:“那我再多寫幾遍,今天晚上定要將其學會了。”

他說著,自己拉了張凳子踮著腳坐上去,然後又開始寫下一個字。

溫訣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糾正他:“握筆的姿勢不對”。

殷無咎聞言就換了個姿勢,但是這一換,卻比之前還別扭,溫訣看不過去了,靠過去抓著他的手,一個手指一個手指的給他掰到正確的握筆點上,然後把著他手教了幾遍他寫字的比劃順序與需要註意的問題。

溫訣手上纏著布條,但掌心的熱度還是能清晰的傳到殷無咎的手上,那感覺很新奇,叫他不由就分了神,忍不住的回頭去看身後的人。

即便在這樣的室內,男人仍舊用兜帽緊緊的罩著自己的臉,再加上面上散落的發絲的遮擋,殷無咎壓根就看不清溫訣的臉,這種神秘的感覺,叫他不由又生出了幾分探究欲。

溫訣見他不認真學習,反倒盯著自己看起來,聲音嚴肅了幾分,道:“不要分神。”

殷無咎撇了撇嘴,說:“師父,你為何一直戴著帽子?”

“……為師說過,長得醜,怕嚇到你。”溫訣還是那套說辭。

殷無咎記得第一次見到溫訣的時候,這人臉上似乎纏著繃帶,他當時受了暑氣,暈暈乎乎的也記不太清具體是個什麽樣子,只記得似乎挺驚悚,之後他就暈過去了,從那之後,再見到溫訣的每一次,對方都是這副將自己裹的嚴嚴實實、不叫人窺探分毫的模樣。

難道師父說的是真的,他真的是因為怕嚇到自己,所以之後才從不露臉的?

殷無咎如是想著,心裏頓時覺得好感動,他仰頭看著溫訣,眼圈都紅了:“師父,你對二狗真好!”

這是鬧哪樣?

溫訣一時沒反應過來,頓了頓,開口說:“你如今喚做殷無咎,王二狗這麽名字,最多在為師面前提一提,見了外人切不可再用。”

“是,徒兒記住了。”王二狗用力的吸了吸鼻子,點頭道。半晌,他又接著說,“師父,其實你不用怕嚇到我的,就算……就算真的很醜,無咎也不會嫌棄你的。”

感傷的氣憤因為小孩這麽一句話,徹底蕩然無存,溫訣不想就這個話題繼續下去,於是轉而道:“寫字。”

殷無咎總算扭過頭去,將視線落回了面前的宣紙上,不過他的註意力卻還固執的停留在溫訣的帽子問題上:“師父你這樣,能看清東西嗎,走在街上會不會撞到啊?”

“能。”溫訣長得本就高,看小孩的時候多是俯視,而且他這帽子材料輕薄,直接能透過布料看到外面的情況,並不如何影響觀感,不然他這成天這麽遮著整張臉,指不定早撞墻撞樹掉溝裏一百回了。

殷無咎聞言,總算是放棄了說服溫揭下帽子的念頭,開始安心學習起如何寫好自己的名字來。

這小孩認真起來的時候倒也真有認真的樣子,趴在桌上整整一個時辰沒再挪過地兒,一直到將溫訣帶來的那摞紙都寫完了,往旁邊摸的時候,摸了一手空,他這才從專註中回過神來。

殷無咎咬著鼻尖看向溫訣,見對方坐在一邊,手裏捏著一本書看的認真,他想了想,突然開始在自己寫過的一堆宣紙裏扒拉起來,半晌挑出一張自己覺得寫的最好的遞給溫訣,搭訕似的道:“師父師父,你看我寫的好不好?”

溫訣從書冊裏擡起頭來,接過那張紙看了看,雖然比劃時深時淺、粗細不均,但是三個字一個沒錯,而且竟然寫的挺端正。

“寫的很好。”溫訣這一次的誇讚,是由衷的。

殷無咎被誇的特別開心,興奮的說:“師父你再多教我一些,嗯……你的名字是哪兩個字呀?”

溫訣提筆在空出來的位置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溫……訣……”殷無咎看了看,這回也不用他帶,自己先念了一邊,然後說,“師父你的名字比我的可簡單多了,我定能一下就學會的。”

溫訣瞧著小孩那自信滿滿的模樣,不由笑了起來:“是,為師可是收了個聰明的徒弟,不過今日太晚,先睡覺,明日再繼續學吧。”

殷無咎點了點頭,然後將那張紙小心的疊起來塞進了懷中,末了還了拍拍自己的胸脯。

溫訣如前幾日一樣,等小孩睡下之後,合衣躺到了對方的身邊,他最近事多,要兩頭兼顧導致睡眠嚴重不足,所以躺床上沒多久便睡著了,昏沈中還做了不少亂七八糟的夢。

翌日需入宮早朝,故而天未亮溫訣就起了床,小孩夜裏也不知怎麽睡的,睡著睡著就鉆進了溫訣的懷裏,還緊緊的抱著他的胳膊,溫訣不想吵醒他,廢了好半天才抽身出來,路過房中大桌時,溫訣停下來打算留個字,但是提了筆才想起來就算寫了小孩也不認得,於是又放下來。

他回到府裏換過進宮,並未騎馬,而是如往常一般坐的馬車,這樣路上還能再補一覺。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不少看溫訣的眼神都和要吃人似的,特別是二皇子殷弘厲,渾身的冷氣開的十足,一雙鷹眼時不時的朝著溫訣掃上一眼,若是眼神能殺人,估計溫訣已經死一百次了,不過事實是溫訣全程當沒看見,連看也不回看一眼,反倒險些把殷弘厲氣個吐血,但他這樣做爽是爽了,下朝後又被殷弘厲堵在了路上。

“姓溫的,你敢耍本殿?”殷弘厲聲音冷的要結冰。

溫訣:“微臣不敢。”

殷弘厲抽出手中的佩劍一把橫到了溫訣的脖子上,壓著人連退數步,重重摁在了墻上:“你找死。”

溫訣沒什麽太大的反應,倒把一旁的殷弘玉給嚇了個面色煞白:“皇兄你冷靜些,這裏可是宮裏。”

“閉嘴。”殷弘厲呵斥了一句,然後掃了眼一旁的殷弘玉,“玉兒,你這次讓為兄很是失望。”

殷弘玉心下一沈,藏在袖中的手緊了緊,但終究沒有再開口說什麽。

他這麽多年一直小心翼翼,才有了如今在殷弘厲心中的信任,可是這一次的西北之行,卻充分引起了殷弘厲的不滿,日後再要做點什麽,只怕就沒那麽順利了。

溫訣來到這個世界的幾個月,一直都是被這些人這麽明刀暗槍整過來的,類似大大小小的刺殺,還有眼前的這種事情,幾乎三天兩頭都要上演,換做任其他任何一個沒錢沒勢、突然闖進政治場的人,估計早死千八百回了,說不定屍體都被粉成了渣渣,好在溫訣是個心理年齡三十加,雙商皆在線,知道全劇情,並且還有系統吊命的男人,才過關斬將的扛到了現在。

在二皇子一通威逼利誘之後,溫訣還是那副不動不搖的模樣,殷弘厲性子爆,手段狠辣,除了政治上的對家,很少有這麽不買他賬的,像溫訣這麽剛這麽難啃的,絕對是史無前例頭一個,可氣的是他還拿這人沒辦法,派出去的殺手一波接一波,楞是連他半根汗毛都沒傷著。

殷弘厲一腳朝著溫訣踹過去,結果被溫訣避開了,他的腳便揣在了溫訣身後的墻壁上,倒把自己痛了個嘶啞咧嘴面目猙獰。

他忍住想要抱著腳跳起來的沖動,狠狠剜了溫訣一眼,袖子一揮,轉身快步走了。

殷弘玉也匆忙的隨後跟上,走幾步又回過頭來看溫訣,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卻又沒法說出口。

早朝過後溫訣去了軍營,在軍中處理了些事情,又巡視一番,和謝淩霜他們一塊用了頓飯。

圍剿礦山一事,被溫訣臨時調去的那些人全都得了一定程度的賞賜與晉升,故而這次準備了美酒打算慶祝,誰想溫訣一落座,便來了句“軍中嚴禁飲酒”的話。

謝淩霜與眾兄弟好說歹說半晌,一點沒說動溫訣,只好讓人把酒都撤下去換成了水,結果這一頓沒有美酒助興的飯,簡直吃了個寂寞。

離開軍營之後,溫訣沒有回府,而是又去了客棧,他到的時候,殷無咎仍舊像昨日那般趴在窗戶上往下看,一雙大眼睛隨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而四下轉動,儼然一副充滿了興趣的模樣,可是這種興趣之後,又帶了幾分黯然,讓溫訣不由就想到了那被困在籠子中向往外界,但是又得不到自由的小野獸。

溫訣想起自己先前的叮囑,說是讓這孩子乖乖呆在屋裏不要亂跑,小孩大概是記住了,所以一次都沒有出來過。

考慮到現代教育,溫訣覺得很有必要將這孩子送去學堂念書,畢竟總不能讓他的成長圈子裏就只剩下自己這麽一個人。

這時候的溫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是真的將這個書中的角色當成了一個真真實實的生命,並且已經用心的在思考著要如何更好的教養他長大了。

溫訣來到殷無咎的客房時,看見桌上放著的飯食一點沒動,那些紙筆也還是昨天的樣子,殷無咎卻並不像昨日一樣興匆匆的迎上來,反而趴在窗臺上一動不動,像是不知道自己來了一般。

溫訣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小孩亂成一團的腦袋,道:“怎麽了,發什麽呆呢?”

小孩還盯著外面,也不理他。

溫訣捏著在街上買的小零食伸到小孩眼前晃了晃,道:“好吃的,你要不要?”

“不要。”小孩聲音裏帶著倔強,像是在賭氣。

溫訣面上閃過幾分疑惑,心道這是鬧哪樣啊,怎麽好端端的突然就不高興了?

“不吃我可送給別的小朋友了。”溫訣又哄了幾句,見他還杠在那兒,就故意說了這麽一句。

誰想小孩聞言卻猛地回過頭來,脫口而出道:“你還有別的小朋友?”

“呃……”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殷無咎見溫訣不說話,只當他是默認了,頓時鼻子一酸,聲音都染上了哭腔:“你說你是不是想丟下我,是因為我笨嗎,所以你想重新再收個徒弟?”

看著小孩委屈到不行的模樣,溫訣總感覺怪怪的。

思來想去,腦海裏就出現了曾經看過的某電影裏、妻子質問出軌丈夫時候的情形。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之後,溫訣猛打了個寒顫——他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溫訣趕緊打住自己這突然神經質的想法,然後對小孩解釋道:“沒有這個打算,我說的小朋友,是指街上路過的小孩兒。”他說著,隨便朝著街上指了個孩子。

殷無咎看過去,見那是個坐在父親肩膀上的小女孩,頓時放心了些。

小孩用力的吸了吸鼻子,將蓄到眼眶裏的濕潤給憋了,但還是再確認了一遍:“師父你真的不會再收其他的徒弟嗎?”

相處了這麽些天,他也知道了小孩對自己的依耐,早上他起得早,這孩子還在睡覺也不知道,想必是醒來沒看到自己,一上午就亂七八糟想這些去了。

他以前也沒發現這孩子是個小哭包,大概真的是失去親人對他的打擊太大了,所以才變得這麽脆弱吧!

溫訣如是想著,心中不免又有些內疚起來,他伸手將殷無咎從窗邊的小板凳上抱下來,然後走到一邊坐下,拿了木梳給他梳理那頭亂糟糟的頭發,一邊說道:“師父只是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所以會經常外出,但那不是丟下你,我總會回來的。我不在的時候,你就自己找點事情做,飯也要好好吃,知道嗎?

殷無咎聽著他溫和的話語,情緒漸漸平和起來,乖乖的地點了點頭。

他一動,溫訣抓在手裏的頭發就亂了,提醒他道:“別亂動。”

殷無咎立馬就不動了,過了一會兒,開口說:“師父,你梳頭好舒服啊,一點也不痛,爺爺以前給我梳頭都扯可痛了。”

溫訣聽他提起老人,一時都不敢接話,他怕自己一開口說了點什麽不該說的,又把這小哭包弄掉金豆子了。

殷無咎沒得到回應,過了一會兒,又輕輕問道:“你說爺爺他去了哪兒呢?”

溫訣說:“天上吧。”

殷無咎道:“我聽說書的說,天上住著神仙,有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爺爺也在那裏嗎?”

溫訣:“也許是的。”

殷無咎想了想,小眉毛皺了起來:“可是說書先生說,王母娘娘最喜歡罰人了,爺爺在那裏會被欺負嗎?”

小孩子的想法,永遠都這麽讓人出乎意料,溫訣聽得哭不得也笑不出來,用盡量肯定的語氣說:“不會的,神仙都是懲惡揚善的,他老人家不會被罰。”

殷無咎聽他這麽說,總算是不問了。

給小孩將頭發梳的差不多整齊了,溫訣讓夥計重新熱了飯過來,看著小孩吃完,然後帶著對方睡了個午覺,最近天天早出晚歸,睡眠嚴重不足,溫訣幾乎是一倒頭就睡了。

這一覺醒來,直接到了黃昏,溫訣睜開眼睛,看見身上蓋著被子,小孩已不在他的旁邊,而是趴在房裏的那張桌子上,又練習起寫字來。

溫訣走過去看了看,他新帶來的那些宣紙又被差不多寫完了,上面大大小小全是他的名字。

溫訣看著那些字,心裏莫名就生出了一種被人認真地放在了心上的感覺,這感覺,就挺奇妙的,說來也好笑,他上輩子活了三十年,身邊來來去去那麽多人,卻沒有一個能這樣的陪伴他。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0-09-0217:24:21~2020-09-0314:03:5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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