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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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啟明曾經無數次幻想過自己的未來是怎樣的, 他想要將啟明網戒療養中心發揚光大,將他的治療和教育理念傳遍整個華夏, 甚至是全世界,想要將自己的網戒中心開遍全世界。

只是讓宋啟明萬萬沒能想到的是,有朝一日自己居然會被壓在治療床上,被用他引以為傲的治療儀器給折磨得死去活來,痛不欲生。

當電流通過儀器電在自己皮肉上的時候,宋啟明只覺得渾身上下像是有成千上百只螞蟻在不斷的啃噬他的軀體, 鉆心的疼痛讓他早已經將什麽尊嚴和面子全部拋諸腦後, 曾經面對別人無往不利的儀器現在卻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子,恨不得將他淩遲。

腦子裏面昏昏沈沈的, 隨著治療的時間越久, 宋啟明感覺自己的意識就越混沌, 這個時候他已經完全不在乎什麽秘密和**了,無論沈宵問什麽,他都如同被輸入了指令的機器人一樣,知無不言, 言無不盡。

那些拼命想要隱藏的, 被埋在心底最深處的,見不得人的無盡黑暗, 全部被宋啟明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個清清楚楚,他就像是不久前躺在這裏的盧明德一般,渾身已經被扒了個精光,完全沒有任何**可言。

他現在只想解脫, 如果說出那些秘密能夠得到片刻休息和解脫的話,他說,他什麽都可以說,毫無原則,毫無底線。

而宋啟明所不知道的是,他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全部被錄了音,並且同步上傳在了各大論壇和社交媒體上,並且引起了一場爆炸式的議論,無數網友的眼睛全部聚集在這件事上,鬧出的動靜已經大到原本想要護著宋啟明和盧家兄弟倆的人全部都不敢再輕舉妄動了。

這似乎還只是一個開始,隨著時間的推移,有關啟明網戒療養中心的熱度不但沒有分毫消退的意思,反倒仍然以一個極為恐怖的速度持續攀升著。

啟明之前早就已經在網上被曝光過一次,只不過當時並沒有切實的證據,再加上對於那次的曝光宋啟明早就已經有所準備,所以那件事情被遮蓋了下來,最後不了了之。

可這次卻是不同,所有的證據全部被事無巨細的擺在了明面上,還有宋啟明和盧明德兩人的現場錄音,已經曝出,直接引爆了之前積攢已久的能量,將宋啟明和盧明德炸了個遍體鱗傷,再也沒有任何翻盤的機會。

不是他們背後的人不想撈他們,但是現在那些之前與盧明德和宋啟明有密切來往的人早已經因為兩人的那份音頻而自顧不暇,剩下一些幸運沒有被點到名的也無時無刻不在提心吊膽,恨不得直接與宋啟明和盧家兄弟倆劃清界限,唯恐這件事情牽連到自己身上。

隨著網絡的高速發展,相較於以前的消息閉塞容易隱瞞所不同的是,現在網絡類似於一個媒介,將所有的信息全部公開化透明化,一旦這件事情被放在了網上,任憑你有多大的能耐,也不敢輕舉妄動,稍有不慎就會牽連著自己也一同栽跟頭。

見從宋啟明嘴裏再問不出什麽其他了,沈宵將手裏的儀器扔到了桌子上,在櫃子裏翻找了一番,果不其然找到了幾條用來捆綁的束縛帶,想來應該是為了防止學生在接受治療的時候掙紮的太狠逃脫或是傷害到治療師而準備的。

沈宵半點都不帶猶豫的,直接將床上剛剛經受過電擊,整個人就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般渾身冷汗昏迷不醒的宋啟明給捆了個結結實實。

而另一邊的盧明德也被陸明遠和幾個兵哥如法炮制的捆了起來,只不過是比起宋啟明,盧明德的待遇顯然要稍微差一點,整個房間裏面只有一張床,他就只能被委屈著綁在椅子上了。

不過想來盧明德應該不會介意,畢竟這比起電擊可要舒服多了。

剛做完這一切,便聽一旁的衛揚看了眼平板上面的監控畫面,對沈宵道:“警察已經到學校門口了,我們必須該走了。”

沈宵點了點頭:“那些資料都已經備份好了嗎?”

衛揚聞言頓時就笑了,他將平板外接的一個小U盤扒了下來,拿在手裏輕輕晃了一下,自信道:“放心,都已經準備好了,我會放在顯眼的地方,保準讓警察一進來就能看到我們送的這份大禮。”

聽到衛揚的話,沈宵緊繃的神色終於有了片刻的放松,他環視了一眼整個室內,道:“走。”

盧明川今天下午一直覺得心神不寧的,他給自己的弟弟連續撥打了六七個電話,都沒能被接通後,盧明川心中的不安頓時擴大了數倍。

還沒等盧明川想出這份不安的來源時,他就緊急的接到了老領導的電話,對方聲音非常嚴肅的要求自己馬上出警,去啟明網戒療養中心一趟。

在聽到啟明網戒的時候,盧明川的心裏頓時就‘咯噔’一下,他一邊吩咐警隊的人集合準備出警,一邊用自己的私人電話給宋啟明打電話,可今天就像是見了鬼似的,不光自己弟弟的電話沒能打通,就連宋啟明的電話也沒人接。

盧明川心下暗罵,這次要是宋啟明真的出了什麽事情,那也絕對是他自己咎由自取的,誰讓他關鍵時候不接自己的電話!

集結好了隊伍,盧明川強壓下心中的不安,坐上了最前面那輛警車,一行人朝著啟明網戒療養中心飛快的趕去,在路上,盧明川一邊勉強和同事聊著天,一邊趁著大家不註意開始給宋啟明發起了短信。

但任憑他發多少條短信,最終卻絲毫不例外的宛如石沈大海,得不到絲毫的回應。

就這樣,警車在路面上飛馳,就在快要到達啟明網戒療養中心的時候,坐在副駕駛的局長忽然接到了一通電話。

盧明川怎麽也沒能想到,明明上一秒還在跟他聊著家常的局長,下一秒怎麽就忽然變了臉色,吩咐開車的同事將車停在路邊後,同車的同事在局長的命令下直接將他給制住了。

“你們、你們這是做什麽?!”盧明川被按著趴在後座上動彈不得,他又驚又怒的大聲呵斥著,想讓這群昔日的同事趕緊放開自己。

但緊接著,就見局長緩緩地從車上走了下來,拉開車門遞過來了一個手機,正在播放的是一段音頻,局長似乎怕盧明川聽不見一般,直接將音量給調到了最大。

盧明川在聽到弟弟的聲音緩緩地從手機那邊傳出的時候,心中就已經大感不妙,但自己的弟弟自己清楚,盧明德平日裏雖然好色了一點,但卻是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的,應該亂說話的。

可隨著音頻播放的時間越久,盧明川的臉色就變得越難堪,直到整段音頻播放結束,盧明川整個人都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一般,癱軟在了地上,若非還有民警壓著他,此時他怕是會直接一頭栽倒在地上。

在聽到弟弟說的那些話後,盧明川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心臟似乎都停止了一般,四肢百骸都充斥著冰冷的涼意。

他知道,他完了。

西泉別墅。

裝修奢華的別墅當中此時一片昏暗,室內氣氛有些旖旎,耳邊隱約還能聽到浪漫而又舒緩的曲調,房間裏一男一女兩人並排擺出瑜伽的姿勢,動作標準規範,額頭沁滿了汗水。

待到房間內的音樂聲漸漸停止後,屋內的兩人相視一笑,相擁在了一起,休息了片刻後,楊璐伸出手拍了拍有些失神的男人,待他轉過頭看向自己時,輕聲開口道,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卻並不難聽:“我已經跟盧明德談好了,只要我將那份資料銷毀了,他會給我兩千萬,到時候,我們拿了錢就離開H市。”

聽到楊璐的話,男人輕笑了一聲,擡起頭,目光深情的看著她,聲音溫柔的像是能夠膩死人一般,讓人很難不沈迷其中:“辛苦你了,璐璐。”

似是被男人眼中的深情給取悅了,楊璐唇邊揚起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她伸出手溫柔的環上他的手臂,將自己的臉頰貼在他的手上,感受著對方強而有力的心跳,整個人再無平日裏的囂張與尖利,她就像是所有沈浸在愛情當中的女人一般,變得無比柔和溫婉。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做什麽都是值得的。等拿到了錢,我們就直接出國結婚,你之前不是一直說想去國外轉轉嗎,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們可以直接在國外選一個城市定居。”

說著,楊璐眼前似乎已經浮現自己和他將來的幸福生活,她唇邊不自覺的染上了些許的溫和笑意,手指輕輕撫上愛人的眉眼,勾勒著他俊秀的五官。

“你不是喜歡畫畫,等我們出了國,我送你去讀國外最好的美院,等你畢業了,我們可以開一家小畫廊,你畫畫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為你煮飯,你累了,我就陪你出去散心,你要是不開心,到時候我們還可以換一座城市重新開始。”

楊璐一句又一句的勾勒著他們未來的藍圖,卻不知道的是,那個被她擁在懷裏,用頭抵在她額頭的男人臉上的愛意早就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厭惡,他根本就不愛楊璐,楊璐所幻想的這一切都是他最厭惡的。

汪澤原本是H市夜色酒的一個牛郎,和楊璐的相識是一個偶然,汪澤受一個包養他的富婆邀請參加她的生日宴,當時在KTV他喝多了,就打算去廁所抽支煙醒醒酒,好不容易掙脫那個富婆的鹹豬手,從KTV的包房裏溜了出來。

誰知剛走進洗手間就看到一個女的趴在水池邊上吐得稀裏嘩啦的,汪澤退出去看了看確實是男廁沒錯,不過無所謂了,她這樣的人一看就是喝傻了,原本汪澤也沒打算怎麽樣,只不過在上完廁所洗手的時候汪澤發現那女的長得還挺好看,一時間也就動了惻隱之心。

畢竟他平日裏伺候的都是些五六十歲的老女人,例行公事一般,完全沒有任何激情可言,偶爾也該換換口味不是,

但汪澤萬萬沒想到的是,一夜過後,這個女人居然就這麽黏上自己了,而且看那樣子好像還對他動了感情,這可讓汪澤煩透了。

尤其是有好幾次楊璐的出現直接攪黃了他的生意,使得那一個月自己的業績成了酒裏墊底的,被經理好一通熊,讓汪澤打定了主意要跟那個女人劃清界限。

這個女人就是楊璐,但就在汪澤剛下定決心的時候,那天楊璐厚著臉皮去酒找他,結果被他同事給認出來了,汪澤這才知道,原來楊璐是支行副行長的情婦,這讓原本想跟她劃清界限的汪澤有些猶豫了。

畢竟雖然情婦不是個什麽好職業,但勝在來錢快啊。

他的猜測果然沒錯,在他幾次試探下,發現楊璐真的出手十分闊綽後,汪澤也就歇了和楊璐劃清界限的心思,反而開始哄著楊璐,從她身上一次又一次的炸油水。

本以為是逢場作戲,卻沒想到楊璐越來越沈溺於其中,居然說出了要跟她那個金主分手,和他結婚的話,這可把汪澤給嚇壞了,別說楊璐要真這麽做了以後就再也拿不到錢了,單說這事要是被她那個金主知道楊璐是為了他要跟金主分手的,那他汪澤豈不是死定了!

於是,汪澤一邊哄著楊璐讓她從金主手裏多撈點錢,一邊開始著手準備走人,打算在楊璐身上狠狠的撈上最後一筆,就立刻帶著錢回老家去。

他也確實做到了,如果楊璐這次真的能夠敲到兩千萬,那麽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能夠讓這筆錢進到自己的口袋裏,這可是兩千萬,整整兩千萬啊!

只要有了這筆錢,他下半輩子都不用再為錢發愁了,瀟瀟灑灑的過完這一生。

想到那筆即將到手的巨額財富,汪澤收起了眼中的厭惡,取而代之的則是濃濃的深情,似乎滿心滿眼都只有楊璐一個人一般,他擡起頭,捧著楊璐的臉認真道:“璐璐,謝謝,我愛你。”

耳邊是愛人深情的告白,眼前是愛人英俊的眉眼,楊璐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軟成了一汪春水,她姣好的面容上浮現了一抹淡淡的紅暈,剛準備開口說點什麽,卻忽然被一陣敲門聲給打斷了。

楊璐頓時覺得有些掃興,她沒打算去管那敲門聲,只是那敲門聲卻一直簡直不懈的響著,似乎只要她不去開門,就會這麽一直敲到地老天荒一般。

她皺了皺眉,輕輕推開了身上的汪澤,柔聲道:“你等一會兒,我去看看是誰來了。”

汪澤點了點頭,臉上的愛慕又一次成功的讓楊璐忍不住微微揚起了唇角。

楊璐隨意披了一件外套,隨後踩著拖鞋朝著客廳走去,走到門口後有些不耐煩的問道:“誰呀?”

“楊女士,我咱們物業的小王,這兩天有住戶反映咱們的下水道有些漏水,您方便讓我們進去為您檢查一下嗎?”

聽到外面熟悉的聲音,楊璐皺了皺眉,不太樂意道:“改天,我這會不太方便。”

門外物業的聲音頓了片刻後才又一次響了起來:“咱們檢查維修管道的師傅都已經過來了,您還是打開門讓我師傅進去檢查一下,不然又不知道要拖到什麽時候了,您放心,很快的,不會耽誤您太長時間的。”

物業都已經這麽說了,楊璐也不想鬧得太難看,畢竟過段時間這裏的房子要轉賣的話說不定還得讓物業幫幫忙呢,她轉身將臥室的大門給關好後,這才折回客廳將門給打開了。

但門不過剛剛被打開,楊璐就覺得眼前一花,直接被人給按在了墻上,動彈不得,她有些驚恐的看著面前這些突然出現的警察,整個人都有些慌亂了起來。

“你們幹什麽,為什麽要到我家來?!”楊璐不敢掙紮,她努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詢問出聲。

可壓根沒有人搭理她,除了那個制住她的女警以外,在為首那個警察一聲令下後,所有的人全部開始在楊璐的房間裏搜查了起來。

片刻後,還穿著瑜伽服的汪澤就被兩個警察給從臥室裏拖了出來,他滿臉都是驚慌失措,整個人都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發生的變故給嚇傻了,下意識的以為是楊璐那個金主被她逼急了來故意找事的。

他可是記得楊璐說過,她那個金主的親哥哥可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長。

想到這裏,汪澤頓時更慌了,他忙不疊的邊掙紮邊開口撇清關系道:“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我什麽都不知道啊,我真的,什麽事情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楊璐做的,你們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他此言一出,原本正準備將所有責任攬在自己身上的楊璐整個人都僵住了,她滿臉不敢置信的看著幾分鐘前還與她濃情蜜意,說好了要娶她的愛人,就像是從來不認識相處了幾年,愛了幾年的男人一樣。

與汪澤一起被翻找出來的,還有被楊璐藏在床下的幾十萬現金。

“帶走!”

待到搜查結束,為首那個警察看了眼楊璐和汪澤,揮了揮手。

接到了指令的警察們將掙紮不已的楊璐和汪澤一起帶上了警車。

直到被帶到刑訊室的那一刻,楊璐都不明白自己的計劃到底哪裏出了問題,為什麽原本順順利利的事情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明明只差一點,就只差一點點她就可以帶著自己心愛的男人遠走高飛了!

為了這個目的,她都已經不惜舍棄自己的弟弟和父母,到底是為什麽!

可惜,有些時候,這麽一點點就足以葬送了之前安排好的一切。

也不知道當楊璐得知一切後,會不會後悔幾天前的那個早晨敲開了沈宵安保公司的大門。

迫於輿論,加上沈宵他們給出的證據又是結結實實的石錘,即便那些隱藏在背後的人有多麽想伸手撈盧家兄弟和宋啟明,此時在這風口浪尖上,也全部非常識趣的閉上了嘴,管好了自己的手。

這件事情在網絡上引起了巨大的影響,相關部門連夜組建了專案組,分別對盧明川、盧明德兄弟二人就濫用職權、貪汙受賄方面展開了調查。

至於宋啟明和他一手創建的啟明網戒療養中心,此時也是亂成了一鍋粥,宋啟明因為長期虐待未成年、偷稅漏稅、向他人行賄等種種罪名被判處了有期徒刑十年零八個月,並且需要補足之前欠下的巨額稅款。

而那個由宋啟明親手創建的啟明網戒療養中心,早在宋啟明被抓的當天就已經被有關部門給查封,想來不久以後就會出現在法院的拍賣當中。

值得一提的是,啟明被查封的那天下午,不知道從哪裏趕來了一群自稱是學生家長的人在啟明門口靜坐示威,抗拒執法,不準執法人員靠近和查封啟明。

聲稱啟明是一個非常非常好的學校,宋啟明宋校長更是這個世間難得的大善人,啟明幫助了他們將學壞的孩子重新拉回了正途上,宋校長和啟明就是他們手中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若是沒有了宋校長,他們的孩子都將變成十惡不赦的社會渣宰。

最可笑的是,這些家長當中,並非全部都是文化底下、沒有接受過教育或教育水平極低的,恰恰與之相反,有不少家長都擁有著高學歷,接受過良好的教育,擁有一份非常體面的工作。

這些人當中有的是某企業的中層領導,有些是大學裏的教授,還有的是醫生、白領……

對此,很多網友們表示非常不解,明明這些家長當中很多都接受過良好的教育,也並非是文盲,為什麽還會將自己的孩子親手給推進這樣的火坑當中呢。

這些家長始終不肯承認自己在教育過程當中的失敗,只是將所有的責任全部推給了因為他們失敗的教育而變壞的孩子,當孩子在這樣的教育中變得越來越糟,越來越脫離他們的掌控後,他們開始慌了,他們迫切的需要一個能夠將孩子掰回正軌的地方,以愛為名,強迫孩子朝著自己希望的樣子改變。

明明這一切不過是迫於武力和折磨之下的自欺欺人,卻偏偏被始終不肯承認自己錯誤的家長當做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可笑又荒謬。

“你以後打算怎麽辦?”沈宵看著面前瘦的仿佛風一吹就能吹倒的少年,緩緩開口問道。

聽到沈宵的聲音後,楊君握著筷子的手一頓,咽下了口中的米飯後,沈默了很久,終於出聲道:“不知道。”

沈宵見他渾身緊繃,拿起一旁的公筷夾了一塊紅燒小排放到了少年的碗裏,待到他緊繃的身體終於緩緩放松下來後,這才繼續道:“你不用緊張,你姐姐楊璐應該這兩天就會被放出來了,你要去找她嗎?”

幾乎是在沈宵話音剛落,楊君就想也不想的拒絕了。

他好看的薄唇勾起了一抹冷笑,啞聲道:“不,在她為了錢把我送到那裏的時候,我就已經沒有姐姐了。”

“我的姐姐,早在離家上大學的那天起,就已經死了。”

簡單的兩句話當中,不難聽出楊君對楊璐刻骨的恨意,這種恨意甚至是有些偏執扭曲的,但沈宵卻並不覺得意外。

沈宵沒在說話,就在楊君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麽的時候,卻忽然又聽他開口了。

“我有個問題,一直想要問問你。”

楊君擡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了沈宵的視線,他低低的笑了笑:“我知道,你想問我,第二次被送到那裏時明明有機會逃跑的,卻沒跑,為什麽又一次回到了那裏。”

自己的想法被少年給一口戳破,沈宵臉上的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而是依舊非常平靜,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楊君放下了手裏的筷子,道:“其實,就算楊璐沒讓你們來救我,我也有足夠的把握可以出去。”

聽到他的話,沈宵並不覺得驚奇,實際上早在從楊君身上拿到那些視頻的時候,他們就已經發現了楊君並不是如同楊璐所說的那般耿直倔強,他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

聰明到可以利用自己,為了達到目的甚至不惜再一次以身涉險,重回啟明。

楊君抿了抿唇:“啟明那樣的地方,本來就不應該存在的,不是嗎。”

他回去,搜集證據,待到證據全部都搜集齊了,就出來將隱藏在啟明戒網中心下面醜陋不堪的一面全部公之於眾。

聞言,沈宵忽然笑了笑:“為什麽不肯承認呢,你還想給她最後一個機會,也算是,給自最後一個機會。”

沈宵的話音剛落,就見面前的少年臉上的表情一僵。

良久後,楊君伸出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他的臉上此時再也不見之前的成熟與偽裝,反倒是有些狼狽和悲傷。

說到底,楊君今年也不過是個剛滿十七歲的小少年,滿懷期許的來尋找自己的姐姐,卻被親姐姐為了利益送到了那樣的地方,再然後啊,不過幾個月的功夫,就接到了父母雙雙離世的噩耗。

就算是在堅強的人,在遭受了這麽一連串的打擊,又能比楊君做得更好呢。

看著面前捂著眼默不作聲流淚的楊君,沈宵嘆了口氣,從位置上站了起來,走到了少年的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已經做的足夠優秀了。”

楊君最開始只是沈默的流淚,後來,漸漸變成了低低的啜泣,再到最後的痛哭出聲,像是要將這些日子所受到的種種不公、委屈、被親人背叛、喪失父母的情緒統統宣洩出來。

之前那超脫同齡人的理智與冷靜外殼終於碎裂,現在的楊君就像是一只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兇狠又可憐。

卻不需要任何同情。

待他情緒平覆後,沈宵這才開口道:“你想參加高考,繼續念書嗎?如果你想,我可以供你讀書。”

楊君楞了楞,下意識的脫口問道:“為什麽?”

沈宵失笑著搖了搖頭:“大概是因為看你順眼的緣故?”

這個清奇的理由顯然把小少年給噎住了,他停頓了一會兒後,這才重新開口,聲音篤定道:“我想繼續念書。”

“沒來H市以前,我一直想要學習金融,因為那樣的話,將來就能賺很多的錢。其實我知道,以楊璐的性格,她去了外面就不會再回來了。所以,我當時就想,既然她不願意回來,那我就過去,然後努力賺錢,這樣就可以了把父母也一起接過來,買一棟大大的房子,我們一家人就可以團聚了。”

說到這裏的時候,楊君輕輕笑了笑,恍惚間還能看到幾個月前自己來H市之前跟父母保證一定把姐姐找到的樣子,明明不過幾個月的功夫,一切卻早已經物是人非了。

“那現在呢?”見他話說了一半,沈宵問道。

楊君收起了臉上的苦笑,眼神變得清明而又堅定,看著沈宵認真道:“現在想學法,將那些一次又一次妄圖想要鉆法律空子的人統統送進監獄。”

聽了他的答案,沈宵怔了怔。

是這樣的,盡管華夏的法律已經不斷地完善,但總是有些人利用法律的漏洞做著一件件一樁樁喪心病狂的事,不久之前他們接的第一個單子是這樣,現在宋啟明這個啟明網戒療養中心也是這樣。

這次若非是沈宵和陸明遠從啟明的賬目問題入手,單憑那些宋啟明打著治療的名義施暴的行為,雖然會讓他身敗名裂,卻並不會讓他判什麽重刑,甚至有可能都不足以構成刑事責任。

想到這裏,沈宵點了點頭,也同樣認真的給出了自己的鼓勵:“加油。”

楊君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不摻雜任何雜質的,屬於十七歲少年的笑容:“我會的,等我畢業,如果你們安保公司需要法律顧問的話,我也可以去友情客串一下。”

被他的話逗樂,沈宵無奈的搖了搖頭,低頭繼續吃著剛才沒吃完的晚飯。

無論怎樣,知道楊君沒有因為這件事情而一蹶不振後,沈宵和安保公司的大家也總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

這個單子其實剛開始的時候他們是沒打算接的,正如同陸明遠所說,他之所以接下這個單子,完全是因為楊君而已。

現在看到楊君一切都好,那便也算是沒有白忙一場。

自從啟明的單子結束後,安保公司無論是在實力還是名氣上,終於都打開了局面,一切也都已經步入了正軌當中。

後面找來的單子和雇主也變得正常了起來,就算偶有一些麻煩,衛揚和陸明遠他們也總能很快的解決,倒是不再需要沈宵事事都親力親為了,從公司開業到現在都基本上沒怎麽休息過的沈宵終於閑下來了。

本以為能夠回家跟老婆孩子好好培養培養感情,可沈宵沒想到的是,他是閑下來了,他老婆卻開始忙起來了,這不,啟明的單子都已經結束了一個多月了,但他和江子溪相處的時間和之前相比簡直少得可憐。

要說起原因,其實也很簡單。

自打因為蔣晨的緣故從上個公司辭職,又重新將考研的事情提上日程後,江子溪不但白天需要一邊找新的工作,到了晚上還要重新拾起丟下了好幾年,知識點都忘得差不多的課本,一天天忙的簡直腳不沾地。

沈宵本以為她找到工作以後應該就會稍微閑下來了,但顯然,想象總是美好的,現實卻總是非常殘酷的,找到新工作的江子溪非但沒有閑下來,反倒比之前更加忙碌了起來。

她新找到的這份工作,準確說起來其實並不算是找的,應該說是朋友介紹的。

江子溪有個大學時候的室友兼閨蜜白薇最近剛從國外回來,與江子溪所不同的是,她這個閨蜜的出身很不錯,雖然不至於出身豪門什麽的,但卻也算是小康以上了,父親是某國企的一個中層領導,母親經營著一家小小的貿易公司,雖然公司不大,但利潤卻非常可觀。

因為家境良好的緣故,白薇大學畢業後直接被父母送去國外繼續深造,這才剛剛留學回來,就已經在父母的幫助下開始籌備建立自己的設計工作室了。

在得知江子溪剛剛離職後,白薇毫不猶豫的就對她伸出了橄欖枝,待遇開的非常優厚,不過原本江子溪是不準備接受的,畢竟友誼一旦沾染上其他東西,時間不久還好,若是時間久了,難免就會變質。

可架不住白薇的百般勸說,最後還是妥協了,答應先過去幫忙,等到白薇的工作室能夠在H市站穩腳跟後,自己再離開。

實際上,其實白薇之所以會再三邀請和勸說江子溪來自己工作室,除了她們大學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以外,還有一點就是白薇非常了解也非常欣賞江子溪的才華和能力。

並不完全是因為兩人是好友關系。

任何行業起步的初期都是非常困難的,白薇的工作室也不例外,盡管她有著充沛的資金,也招攬到了不少的人才,但家裝設計這一行,向來是講究實力和人脈的。

一個新公司想要在H市這樣競爭非常激烈的大城市立足,絕非只是有錢那麽容易做到的。

再加上白薇從國外帶回來的人才和那些設計理念,與華夏這邊的房屋構造和大眾口味大不相同,需要一定的時間和實踐來慢慢磨合,才能顯現出效果。

所以,白薇這個工作室從成立到現在,很大的一部分壓力都壓在了江子溪和其他幾個白薇從其他公司挖過來的設計師手裏。

江子溪不但沒能閑下來,反倒是徹底忙瘋了,忙的別說沒空搭理沈宵了,就連陪沈小銳和林舒舒的時間都抽不出來了,對此,一大兩小表示非常怨念。

三人望眼欲穿的等啊等,盼啊盼,終於,就在昨天晚上,江子溪松口答應了今天晚上和他們一起舉行家庭聚餐。

為了今天的這頓晚餐,一大兩小興奮了很久,一大清早就預定好了今晚決定去的那家火鍋店的位置。

下午的時候,看著公司沒什麽事情,沈宵難得破例的早早下了班,開車朝著幼兒園的方向去接兩個小朋友下學,不過顯然今天的沈宵有點興奮過頭,來的時間太早了,幼兒園都還沒有放學呢。

在校門口幹等了一會兒,眼看時間還早,沈宵百無聊賴的開始拿出手機瀏覽起手機上的新聞,就在他剛剛看完一則時政新聞準備切換下一條的時候,手機的界面忽然莫名其妙的跳到了另一個頁面。

沈宵本想退回去的,但在看清楚這個頁面上的文字後,他的手頓住了。

只見沈宵的手機上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談戀愛的一百種小技巧,學會這幾招,再也不做單身狗!汪汪!

……

沈銳放學後剛剛坐上車,就看到副駕駛的位置放著一小束漂亮的玫瑰花。

他驚訝的睜大了眼睛,驚奇的問道:“哇,爸爸,這是別人送給你的嗎?”

沈宵被兒子噎了一下,搖了搖頭,輕咳了一下:“不是。”

聽到沈宵否認後,沈銳立刻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提著的心放下了一半,但沒過多久,又一次開口道:“那,爸爸這是你買來要……送給媽媽的嗎?”

沈宵被沈銳的話驚的一腳踩下了剎車,好在,已經到了林舒舒幼兒園門口了,倒也沒有發生什麽意外。

早就等在校門外的林舒舒對身邊的老師指了指車子,在老師點頭後,這才朝著車子小跑而來。

與沈銳一樣,林舒舒小朋友的目光也被副駕駛上的那束玫瑰給吸引了,不過不同的是,林舒舒小朋友顯然老成太多了,她擡了擡小眼皮,狀似不經意的問道:“這是送給小姑姑噠?”

沈宵:……

在兩個小朋友期待的目光中,沈宵艱難的點了點頭,悶悶的應了一聲:“對。”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腦抽買了一束花,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照著那個什麽亂七八糟的小技巧做,但……反正賣都已經賣了,難道還能反悔不成。

沈宵的車子停在了江子溪新公司的樓下,等了大約幾分鐘後,就見江子溪從樓上走了下來,還沒等沈宵高興,卻見江子溪身邊還跟了一個人,並且兩人並沒有分別的意思,反倒一同朝著他們走來。

待到他們走近,看清楚走在江子溪身邊那個女人的面容後,沈宵的眉不自覺的皺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看著手機上碩大的黑體字。

看一眼。

霄哥(不屑一顧):嗤,幼稚。

再看一眼。

霄哥(波瀾不驚):呵,無聊。

再再看一眼。

霄哥(有些猶豫):呃,只是看看而已!

再再再看一眼。

霄哥(陷入沈思)好像……有點意思?

看著霄哥車裏多出來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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