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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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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真言

“小孩子玩火,很危險喲。”衛淵走到炸毛的狗蛋兒身邊。

“你、你知道什麽?”小孩兒一步步往後退,越發結巴起來,“他、他們……統、統統都該死!”

“我知道啊,他們想要你的命,所以你就想要放把火,燒死他們,對吧?”衛淵壓低了聲音,“放心,我是你這邊的。”

狗蛋兒聽到這話,楞住了。

他爹是神護軍的一位兵團長,他五歲那年便戰死,娘性情柔弱,跟爹感情又深厚,郁郁寡歡了一年之後,也跟著撒手人寰。

家族開了一個托孤會,最終將他交給舅舅撫養,家產也由舅舅代為管理,說是等他成年後再交還給他。

從此舅舅一家搬進了他家住的大院子,這幾年舅舅和舅母當著外人的面對他好,實際上私底下苛待他。

他是在優渥環境中長大的,爹娘都對他十分寵愛,面對這樣的情況,當然是哭過鬧過不依過。

但他一個孩子,哪裏知道大人的算計?

舅舅他們慣會裝好人,又會小恩小惠的籠絡鄰裏,每次在外人看來,都弄得他像無理取鬧,舅舅一家百般忍讓。

剛開始還有人覺得他喪父喪母的可憐,但這樣一年兩年過去,大家的同情心也消磨得差不多,覺得他壞,覺得他頑劣,逐漸連句話都沒有人跟他說了。

他也不稀罕這些瞎了眼蒙了心,總幫著舅舅家說話的人,舅母不給他吃喝,他就到外頭去偷。

反正舅母在外頭要臉,看到別人找上門,舅母不得不出面賠禮賠錢的時候,他才能略微感覺到一些快意。

他像一頭獨行的小獸般,得不到認同,也不需要任何認同,心裏憋著股勁兒,用自己的方式橫沖直撞,反抗著這個充滿了惡意的世界。

自從爹娘離世,好幾年過去,他從別人嘴裏聽到的都是“小喪門星”,“小賤種”,“餓死鬼”這些咒罵聲,聽得他都麻木了。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他說——

“放心,我是你這邊的。”

他就這麽一楞神的功夫,就看見地上的陶甕碎片一塊塊跳起來,重新聚攏在一起,恢覆成原狀。

他潑到木柴上的油,在月色中亮晶晶的匯成涓涓細流,一滴不剩的回流進陶甕。

衛淵牽著狗蛋兒的小手,帶他走出柴房。

那裝滿油的陶甕也跟在他們身後,晃晃悠悠飛出來,自動飛回了廚房。

小孩兒跟衛淵走出柴房,在皎潔的月光中看清了衛淵的臉,忍不住驚呼一聲:“人、人神爺爺!”

衛淵聽他喊爺爺,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下巴,卻忘記自己現在是青年人的外貌,那裏再沒有胡須,摸了個空。

“你、你你你……是、是不是因、因為,我偷了好幾次貢品,所、所以才找上我?”狗蛋兒又變得多疑畏縮起來,“這、這這不能怪我。”

“你、你不保佑我爹,也不保佑我……再、再說我、我爹娘在的時候,每個月都帶著我,給、給你捐錢,給你上香磕頭,我、我只不過拿回來一、一些。”

衛淵之前見過塑有自己雕像的廟宇,又聽狗蛋兒這樣說,多少猜到一些,於是俯下身,看著狗蛋兒道:“對不起啊,我來晚了。”

狗蛋兒被人騎在背上,把腦袋往汙泥裏按的時候沒有哭,聽見舅母和她媳婦商量要他死的時候沒有哭,這時候卻扁起了嘴,鼻頭一紅,哇一聲哭出來。

只見狗蛋兒一邊哭,一邊用小手緊緊攥著衛淵的衣角,似乎生怕他這個“人神爺爺”轉瞬不見。

衛淵也不勸,等他自己哭夠了,才又道:“你想沒想過,燒死這一家人,你會被官府發現,被抓起來?”

“我、我管不了那麽多。”狗蛋兒擦掉淚水,恨恨道。

自從爹娘死後,整個世界都在欺他辱他,他也只能用這種方式釋放自己的恨。

“這樣吧。”衛淵道,“現在天色已經晚了,你先跟我去休息,明天我帶你報仇,怎麽樣?”

狗蛋兒認真的想了一會兒,朝衛淵點點頭。

衛淵微微一笑,牽著狗蛋兒乘風踏雲而起,須臾間就到了神廟外。

這時候滿城的燈火都暗了,只有神廟內仍舊燈火通明,幾個神仆正在進行晚間最後的收拾打掃,少年廟祝虔誠的跪在蒲團之上,嘴中念念有詞。

狗蛋兒拉著衛淵的手邁進神廟內,那幾個神仆和少年廟祝就跟沒看見兩人似的,仍舊做著自己的事情。

衛淵引著小孩兒邁進神龕,朝神像背後一繞,小孩兒的眼睛頓時就瞪大了。

只見神像背後別有洞天,是一間雕梁畫屏的屋子,鋪設著高床軟枕,菱形方格圖案的墻壁上掛著畫和琴。

爹娘還在的時候,狗蛋兒也沒住過這樣舒服漂亮的房間。

“睡吧。”衛淵引小孩兒到床榻前,出聲道。

可能是受到人間的香火供奉,他現在擁有的仙元神力,比他做仙人的那一世還要強上許多,變化出這樣一間屋子只是小事。

狗蛋兒看了衛淵一眼,也沒有跟他客氣,一頭滾進那床錦繡之中,不久後就舒服的閉上眼睛,沈沈睡了過去。

很久沒有睡的這樣熟,一覺到天亮。

揉揉眼睛走下床,隨著雙腳踩實在地板上,屋內場景再度變幻,變成了一間熱氣蒸騰的浴室。

“今天是你報仇的日子,洗幹凈,不要丟臉。”衛淵站在旁邊道。

小孩兒看了衛淵一眼,只覺得心臟砰砰跳的厲害,臉上卻要強撐著裝鎮靜:“知、知道了。”

因為在外人跟前怕落閑話,舅舅和舅母雖一直以來苛待他,衣服鞋子這些卻算得體面,身上也不臟。

不過還是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的洗了一遍,連肚臍和腳趾縫都沒放過,又擦了牙,換了套全新的衣裳鞋子,這才跟著衛淵去了衙門。

“敲。”衛淵指向官府門口立著的鳴冤鼓。

狗蛋兒會意的拿起鼓棰,朝著那面比他還要高的大鼓敲下去。

往常他根本沒想過要到官府狀告舅舅一家,一方面是不相信別人會信他,另一方面也是對官府的威嚴有天然懼怕。

可是現在人神爺爺在他身旁,是站他這邊的,他不害怕。

牛面皮的大鼓不輕不重的響了一下,緊接著小孩兒結結巴巴道:“我、我要告……”

衛淵雙手揣於袖中,在旁邊開口:“神護軍遺孤季飛,狀告舅舅一家常年虐待,不給吃喝,意圖謀奪家產。”

狗蛋兒握緊手中鼓棰,深深吸口氣,敲了一下,道:“神、神……護軍遺孤季飛,狀、狀告舅舅一家常年虐待,不給吃喝,意圖謀奪家產!”

又一下:“神護軍遺孤季飛,狀告舅舅一家常年虐待,不給吃喝,意圖謀奪家產!!”

再一下:“神護軍遺孤季飛,狀告舅舅一家常年虐待,不給吃喝,意圖謀奪家產!!!”

一下比一下敲的響,聲音也一次比一次響亮。

他往常說話總是要打結巴的,這個時候也不結巴了,清亮激越的童音伴隨著沈重鼓音,響徹了官府門前的這個清晨,撲拉拉驚飛了枝頭的幾只鴉雀。

衙役們提著水火棍魚貫而出,鳴冤鼓一響,必定有官員過問,卻不是那麽好敲。

尋常百姓擊鳴冤鼓,必定要先打二十大板,挨過去,證明你確實有不得不申之冤,官府才會升堂審案。

然而狗蛋兒身為神護軍遺孤,父母作為對城有功之人,可以省略這個步驟。

鳴冤鼓一年到頭也響不了兩回,一旦響起必定有大熱鬧可看,附近的百姓聽到鼓聲響,也都湊到衙門外,隔著木柵欄圍觀,嘰嘰喳喳指指點點。

狗蛋兒在堂下跪了,就聽上面朱袍烏紗的官員一拍驚堂木:“肅靜!”

隨著兩旁衙役齊喝“威武”,官威升起,圍觀的百姓們不敢再大聲說話,只敢小聲議論。

“堂下所跪何人?”官員按例詢問。

“神護軍遺孤季飛,狀告舅舅一家常年虐待,不給吃喝,意圖謀奪家產!”眾目睽睽中,狗蛋兒捏緊了拳頭,童音回答的清脆響亮。

官員四十來歲,是個能幹的,見過的案子也多,一見狗蛋兒的面,再聽聽他的回話,就知道是別人教的,並非小孩兒自己的語言。

“你舅舅一家是怎麽虐待你,又是怎麽意圖謀奪家產啊?”官員悠悠的問。

狗蛋兒接下來果然犯了結巴:“他、他他他把飯菜都藏、藏起來,不、不讓我吃,還還還商量著要要要我死!”

“別信這小孩,他就是個慣偷,喪天良的!”外頭有百姓忍不住出聲,“他舅舅和舅母都是好人,每次你偷了東西都在後面跟著補貼,又是賠錢又是上門賠禮,還會短你一口吃的?說出去也要讓人信!”

木柵欄之外有幾個被狗蛋兒偷過的苦主,也跟著紛紛發出怨聲。

上面的官員還未說話,狗蛋兒的眼眶就先紅了,惡狠狠狼崽子一般往後面那群百姓望去,越發顯得不是善茬。

“無論旁人如何說我,既然我今日敲了這鳴冤鼓,大老爺已經升堂接案,請大老爺就事論事,提審舅舅一家。”就在這時,衛淵的聲音在旁邊鉆進小孩兒的耳朵。

狗蛋兒沸亂的心不知怎地,就慢慢平靜下來。

他擡頭看了衛淵一眼,是啊,人神爺爺站在他這邊,他不會再受委屈,也不必再害怕。

小孩兒說話磕巴,人其實是極聰明的,衛淵說過一遍,他就再度在堂上覆述出來:“無論旁人如何說我,既然我今日敲了這鳴冤鼓,大老爺已經升堂接案,請大老爺就事論事,提審舅舅一家。”

官員本來已經對狗蛋兒隱隱生疑,但這番有理有據的話說服了他,於是點點頭,拍下驚堂木道:“肅靜,給本官帶季飛舅舅一家!”

一隊衙役拿了令牌,雄糾糾氣昂昂出門,沒過會兒果然帶了季飛的舅舅、舅母,表哥表姐,還有表哥的媳婦一大家子過來,和狗蛋兒同跪在堂前。

官員望向季飛的舅舅,按照慣例開口問道:“鄭永旺,你外甥告你常年虐待於他,且圖謀家產,可有此事?”

季飛舅舅四十許人,姓鄭,面相看著還挺老實忠厚,給官員磕了個頭道,義正嚴辭道:“絕對沒有這回事!”

衛淵在旁捏了個真言咒,打進鄭永旺的體內,就聽他繼續義正嚴辭道:“我妹妹當初嫁了神護軍的兵團長,原以為能給家裏帶些好處,誰知道這姓季的小子油鹽不進,非要擺不徇私情的譜,妹妹女生外向也幫著他,我這做舅舅的根本沒能撈到多少錢!”

“好在他跟妹妹都命短,僅僅留下個小賤種!只要這賤種被蹉磨死了,姓季的留下的那三十畝水田,滿箱的銀錢,還有那座大宅院,不就都是該歸我家享用了嗎?”

滿堂寂靜無聲,鄭永旺也知道自己說的不對,這個時候卻管不住自己的嘴,只急得滿頭冷汗淋漓。

“你失心瘋了啊,你失心瘋了!”旁邊季飛的舅母發出一聲尖叫,也顧不得體統,一把將鄭永旺推倒在地,朝著堂上官員焦急的解釋,“不是這樣的,大老爺,他舅舅犯了瘋病,你聽我說!”

“我們表面上給那賤種穿戴的體面、收拾的幹凈,實際上卻不給他吃喝,逼的他只能到外頭去偷去搶。”誰知舅母的面皮抽搐了一下,真話從她嘴裏源源不絕說出,“他偷了搶了,我們就去給人賠錢賠禮,讓大家都知道他從根子上壞掉了。這樣將來他出事,才會理所應當,神不知鬼不覺……”

從上面的官員,到外面聚集聽審的百姓,此時皆目瞪口呆。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案件,剛剛詢問,還沒動用刑罰,甚至沒有以威嚴壓迫,被告就招的完完全全明明白白。

最終官員聽完後,一拍驚堂木喝道:“將他們與我重打三十大板,再關押起來!”

衙役們一擁而上,將面如土色、腿腳嚇得軟似面條的舅舅一家按倒,開始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打板子。

神護軍是護持這一方水土的軍隊,迫害神護軍英烈遺孤,此罪非同小可。

首犯當斬,從犯也得做上幾十年苦役。

隨著劈裏啪啦的板子聲,外頭百姓這時有人馬後炮:“我早看鄭永旺一家不對勁,原來包藏著這樣的禍心!”

旁邊有人懟他:“可拉倒吧,你剛才不還幫著鄭家嚷嚷?”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對,就是苦了孩子。”

板子打完,舅舅一家慘叫著被拖走,官員看了看堂下仍然跪著的狗蛋兒,和藹道:“起來吧。”

狗蛋兒依言站起來,眨了眨眼睛,也看著縣官。

“你舅舅一家已依法懲辦,但你還這麽小,往後跟著誰過活呢?”官員的目光掃過狗蛋兒瘦瘦的臉蛋、矮小的身軀,有些為難。

就在這時,木柵外的百姓忽然集體靜聲,齊刷刷讓出一條通道,恭敬的彎腰行禮,有人沿著這條通道快步行來。

“見過神侍。”官員也連忙走下高堂,命衙役打開木柵,與這人見禮。

這人一襲白衣纖塵不染,挽著簡單利落的道髻,正是神廟中的那少年廟祝。

少年廟祝與官員點了點頭,望向狗蛋兒道:“他與人神爺爺頗有緣法,如今既然真相大白,惡人得到懲罰,往後便由神廟代養,直至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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