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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約定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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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約定來生

見紫垣帶著人走了,衛淵接著回到石桌前,跟衛瑯下完那盤棋。

“心不在焉啊。”過了半刻鐘,衛淵一顆子截斷局中長龍,擡眼望向衛瑯,“輸的這麽快?”

修煉到渡劫末期,距離飛升成仙僅僅半步之遙,衛瑯的記憶力和算力都達到了堪稱恐怖的程度。雖說由於年齡擺在那兒,下棋也是為了陪衛淵消遣,見過的棋譜不多,卻一般都能和衛淵有來有往的下兩刻鐘。

放到凡間,也算得是圍棋一流的國手。

知道瞞不過衛淵,衛瑯點點頭。

衛淵看了衛瑯一會兒,拿起拐杖站起身,笑道:“我們出去走走。”

這時候一輪紅日已是大半隱沒西山,傍晚的風帶來青草、泥土和花香混和在一處的氣息,傳來附近牛欄裏奶牛哞哞的悠長叫聲。

田地裏勞作的偶人們也都扛起麻袋和鋤頭鐮刀,朝磨坊、倉庫的方向排著隊走去。

不久之後,磨坊裏的石磨就會開始吱吱作響的運轉,鍋竈上升騰起白而濃郁的蒸汽。

偶人們是可以從早到晚不停歇連軸轉的,白天在地裏勞作,晚上便磨面打殼,做豆腐做米糕做粉絲面條,做各種加工食品。

還有負責烘焙研磨藥材、熬膏制丸的偶人,通宵達旦都有事情要忙。

反正洞天的上千座倉庫之內,時間是靜止的,儲存的東西過多少年也不會腐壞。

衛瑯跟衛淵並肩而行,衛淵的木拐杖不時敲擊卵石鋪成的小路,在他身旁發出一下下有節奏的“篤篤”聲。

“該還的東西,總歸是要還的。”衛淵帶著衛瑯朝附近的一片花田走去,青色的袍袖隨著步伐輕輕擺動,“不過早晚而已。”

衛瑯低著頭沒說話,默默扶住了衛淵的手肘。

“等我還了他的仙骨,也就沒有理由再留在天界。”衛淵看了衛瑯一眼,笑道,“接下來這幾十年,咱們還回林子裏去。也不知道衛琥他們這些年過得怎麽樣,哈哈哈,衛璐衛璣恐怕都跟我一樣老了,大壯也該是兒孫滿堂的歲數。”

衛瑯擡起頭,眼睛攸地睜大了望向衛淵:“公子,你打算回去?”

“我原以為公子……”

天帝對衛淵的寵愛,人盡皆知。

同居乾坤宮,出入都與其共乘九龍禦輦,每年的朝元辰誕,更是次次將衛淵帶在身旁,接受眾仙朝賀。

幾十年前,七殺身為鎮守邊關的大將,因舊日恩怨去找衛淵麻煩,被天帝護短喝退。

從此天界眾仙但凡遇到衛淵,縱然不至於說阿諛奉承,也至少都是笑臉相迎、有來有往。

衛淵的生活在所有人看來,都是春風得意、順遂愉悅的。

“以為我怎麽樣?”衛淵蹲下去,摘了一枝飛燕草拿在手中,淺紫色燕形花朵在指間慢悠悠的旋,“我本就不是自願來天界的。”

“到了現在,也不願意。”

“縱然陛下這些年待我,在旁人眼中已是越軌逾制、千寵萬寵,到底是不知我意,違逆我心。如今既然有機會,當然要離開。”

這時候西天散盡最後一抹太陽的餘暉,暮色逐漸籠罩了這片洞天,有一點綠瑩瑩的螢火蟲自茂密的草叢中,飄飄蕩蕩的輕盈飛起。

淺淡的綠光,一點兩點三四點,直至百點千點。

如同無數盞細小的燈,在暮色中照亮了周圍的道路和花田。

衛瑯看著對面衛淵螢光照耀中,變得有些朦朧的眉眼,一顆心仿若同時也被照亮了:“好,我陪公子一同回去。”

衛淵手裏轉著飛燕草,聽到衛瑯的回答,松了口氣。

這幾十年來他看得清楚明白,衛瑯自從跟了他,心裏面就只有他。

待在天界也好,修煉也罷,都是為了他。

他這一世百年之後,放不下的也只有衛瑯,不知道衛瑯離了他,會變成什麽樣子。

怎麽著也該給衛瑯留個念想。

於是笑了笑,又道:“咱們約好了,等這輩子過去,你就去找我的轉生。這一世我教你識字,教你人世間的道理,下一世換你來教我。”

“如今我是對天庭有功之人,算來閻羅殿怎麽著也該給個人胎。”

衛瑯聞言,眼眶微微一紅,進而濕潤。

幸好夜色深重、螢火朦朧,衛淵又是肉眼凡胎,理應看不清楚他此時模樣。

“好,下一世換我來教公子。”

衛瑯沈聲允諾。

“說好了,到時我若是個頑劣不堪,成天招貓攆狗,用彈弓子打人家窗戶,遇事只知道哇哇大哭的熊孩子,再難帶也不許反悔。”衛淵笑著說。

衛瑯想像了一下衛淵描述的場面,不由得也撲哧笑出聲,繼而應承道:“絕不反悔。”

漫天的螢火之中,衛瑯扶著衛淵,慢慢沿著花田又轉了很久,說了些家常閑話,這才往回走。

衛瑯見衛淵露出微微的疲憊之色,上前一步背對衛淵,然後蹲了下去:“公子,我背你回去。”

衛淵看著衛瑯寬闊的脊背,錯愕片刻。

回想他那幾年不良於行的時候,都是衛瑯把他抱上抱下。

不由雙眼一彎,道:“那就麻煩你了。”

衛瑯朝後伸手,穩穩托住衛淵的腿彎,感覺到衛淵的一雙臂膀搭在了他的肩頭上,起身邁步。

在心裏回答——

不麻煩,我很願意。

願意今生今世,來生來世,永生永世,無論在何時何地,都這樣背著尊主。

衛淵趴在衛瑯的脊背上,只見夜色螢光之中的花田葉影婆娑,一株株搖曳的飛燕草,隨著衛瑯前行的步伐被拋在身後。

整個世界都晃晃悠悠、朦朦朧朧的,顯得有些虛幻。

只有衛瑯脊背傳來的溫度,真實而熾熱。

回程的路原來這麽長啊,原來他跟衛瑯已經走了這麽遠。

衛淵這樣想著,到底精神不濟,趴在衛瑯的背上,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

第二天衛淵一大早起來,就看見水鏡裏齊刷刷跪著紫垣和一眾星君天官。

雖是在行跪拜大禮,臉上卻都帶著焦慮憤慨的神色。

衛瑯跟他說:“公子,他們天沒亮就過來了。”

衛淵點點頭,像往常一樣讓偶人拿了草箭靶,在院子裏練了一趟箭,泡了個溫泉澡之後,這才又來到水鏡前。

對著水鏡開口道:“你們過來了?”

紫垣聽到半空中降下聲音,眸中掠過激動之色:“小仙問瀟玄真人安。”

紫垣到底是能幹的官吏,昨天被衛淵冷走之後,這回得到教訓,沒有再第一句話直接要仙骨,而是向衛淵問好。

衛淵理理自己的袖口,這種態度才有得談:“老夫很好,你有心了。”

聽到衛淵口氣松動緩和,紫垣緊接著道:“小仙的來意,瀟玄真人想必也知道了。藥王神如今就候在乾坤宮外,若是真人答應取出仙骨,可保身軀無痛亦無後遺之癥,仍舊與往常無異。”

“為了陛下,為了世間萬物生靈,請真人現身一見!”

“老夫亦非不通情理,更何況是為了天下生靈,此事未嘗不可。”衛淵摸著花白的胡須,語氣中帶著猶豫,“不過嘛,天丞……”

紫垣聞言松口氣,原來瀟玄擔心的是這個,連忙道:“天丞擅闖乾坤宮,已經罪犯天條,如今被關押在天刑司。”

“天刑司戒備森嚴,他是沒辦法出來,與真人作對,進而傷害到真人的,請真人放心。”

“老夫並非是這個意思。”衛淵卻道,“老夫覺得他有問題,恐怕與妄念嶺七殺叛亂有關,要審他一審。”

衛瑯在旁看了衛淵一眼,暗忖——

原來公子要借此機會,證明他們之前的懷疑。

“這……這是從何說起?”紫垣面露難色,“天丞或許對真人有所不恭、心懷怨懟,還做出有失天官本分的不當之舉。但若說他與七殺叛亂有關,卻是毫無跡象和證據。”

有句話紫垣怕得罪衛淵,這時候憋在心裏沒說——

根據之前收到的檄文,七殺叛亂一事非但跟天丞沒關系,反倒是跟你有關系吧。

“哼,不願意嗎?”衛淵在半空中冷哼一聲,“既然如此,你什麽時候把天丞押到我面前,讓我當面審問清楚,什麽時候再過來。”

“否則的話就別再過來了!!!”

“瀟玄真人,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啊!”紫垣焦急的朝著半空中說好話,卻再沒得到衛淵的回答。

看來對方是鐵了心。

紫垣無可奈何,只能帶著一眾天官離開乾坤宮,又獨自去了天刑司。

飛升天界是無數修真者的終極目標,這裏處處祥雲繚繞、瑞氣千條,天馬仙鳥踏空而行,建築風物美不勝收,窮盡人間的想像而不能得。

只有天刑司裏面是例外。

此處是關押待罪仙神的地方,捆仙藤交織而成的牢籠能吸取罪人身上的仙元,令其無法妄動逃逸,還備有皮鞭、烙鐵、針匣等刑訊工具。

走進去無端就透著股森寒透骨之氣。

紫垣穿過一條燃燒著鮫油火把的通道,經過三重隕鐵閘門,才來到天刑司的最深處,關押著天丞的牢獄前。

透過捆仙藤的枝葉,紫垣看見天丞不覆往日那華彩燦目的天官形象,穿了一身素白囚衣,低頭抱著膝蓋坐在墻角。

前額垂下的亂發,遮住了天丞的面容,令紫垣看不清他的表情。

“星闌。”站在牢籠外,紫垣出聲喊他。

他已被關押在此等待定罪,不再擔任其職,當然不能再稱呼職名天丞。

天丞擡頭見是紫垣,起身站了起來,走到紫垣對面,隔著一道枝葉交織的牢籠問:“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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