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贈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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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茶。”

衛夫人接過木蓮嬤嬤端過來的造化茶,喝了一口。

這茶是道陵崖上的茶樹所生,沾染了仙門靈氣今年新焙,世俗百金難換一兩,最是養生安神,卻難以澆熄此時她心頭燃燒的那簇惡焰。

廊下傳來板子擊打皮肉的啪啪聲響,因為隔的距離遠,傳到衛夫人這兒並不清晰。

那是珍珠和琉璃被堵了嘴,綁在凳子上受杖刑。

木蓮嬤嬤見衛夫人臉色難看,小心翼翼開口:“才回來兩天就鬧成這樣,二少爺……是不是都發現了?”

“這還用問?”衛夫人將茶杯砰一聲放在桌子上,白皙慈祥的臉都扭曲了,“看那兩個丫頭就知道。”

“好大的威風,好厲害的手段!竟這般有恃無恐!”

“看來我那姐姐,真是給她親兒子留下了不得了的產業忠仆!”

她始終不相信這件事是衛淵主導,畢竟衛淵離家才兩年多,一個癡傻兒就算是被治好了恢覆神智,又能有多少謀算?

能學會說話表達禮儀、看上去與常人無異,就已經是奇跡。

他帶來的那三個成年下人裏面,必定有一個是心機深沈的智囊,才把手伸到這兒來,狠狠給了她一記耳光,造成眼下這局面。

當真好城府、好算計、好手段!

“夫人,既然如此終成禍患,咱們要不要先下手為強……”木蓮嬤嬤俯身,做了一個斬草除根的手勢,眉眼間有狠毒之色一掠而過。

衛夫人急促的呼吸了幾下,心中微動,卻最終擺擺手道:“先不要打草驚蛇,且讓他們得意些時。”

“他才回來兩天,若是忽然沒了,這事兒在眼皮子底下是瞞不住的,老爺定會生疑追究。”

“那萬一此事張揚出去……”木蓮嬤嬤道。

“兩個低賤丫頭說的瘋話,無憑無據,治不了我的罪。”衛夫人十指緊緊扣住椅子扶手,咬牙道,“想必他那邊也是知道這點,才擡了兩個丫頭來換身契。”

珍珠琉璃雖是她的人,但一直在他身邊服侍,而且還有通房名份。

假如打官司,時過境遷沒有證據,這兩人到底是瘋了說的胡話,還是受哪邊利益協迫,就是個說不清楚的事兒。

“那咱們就什麽都不做嗎?”木蓮嬤嬤到底不甘心,眼珠轉了轉,“要不然……就敗壞他的名聲,說他在家不敬母親,驕奢縱逸、父母在堂而私蓄奴仆!”

衛夫人唇角微動,繼而自嘲道:“盡出些餿主意,都知道我是他繼母,見到他親娘的牌位還得行禮。他從來不曾叫我一聲母親,就算將來我死了,守孝捧靈摔盆的也不是他,算他哪門子的母親?”

“驕奢縱逸,在我們這樣的家庭裏,是個事兒?”

“至於私蓄奴仆……你可知,老爺最疼愛的孩子是哪個?”

“是大少爺。”木蓮嬤嬤猶豫了一下回答,“或者,曾經的四少爺。”

衛夫人搖搖頭,不甘心的說:“是老二。”

“癡傻殘癡,這種孩子一生下來,無論擱哪戶人家都是要溺死的,以免家族蒙羞。”

“你我一直想方設法讓老二惹人厭煩,老爺那麽個性子要強驕傲、目下無塵的講究人,嘴裏雖說著嫌棄厭惡要生要死,卻一直放任老二留在府中,享受嫡子的富貴榮華,親手賜題長平院。明知道胎裏帶來的癥狀希望渺芒,十幾年來還尋遍良醫替他治療癡傻癥和腿腳。”

“他這是心裏一直放不下、存著指望啊。”

“直至老四溺死,他中年喪子傷心欲絕,也只是讓我安排老二離府,到外面養著去。”

“他要知道老二懂得私蓄奴仆、有了這般城府謀算,不知道得多高興。”

“你以為我這麽多年隱忍,處處維護那癡傻兒,人前人後高高捧著,不肯說他半句不是,究竟是為了什麽?”

木蓮嬤嬤聽了,忍不住嘆息一聲。

夫人這些年,活的不容易。

衛夫人跟心腹嬤嬤說了這麽多話,胸口處憋著的那股悶氣終於稍微松快一些,就聽見廊下的板子聲停了。

有小廝進來報:“稟夫人,那兩個賤婢已經斷氣。”

衛夫人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吹去上面漂浮的茶沫,飲了一口清香馥郁的造化茶。

木蓮嬤嬤抽出條帕子沾沾口鼻,嫌棄的回答小廝:“那還不趕緊讓人拖去亂葬崗埋了,別弄臟了咱們的地兒。”

小廝稱是退下。

衛夫人見小廝離開,這才朝木蓮嬤嬤緩緩開口:“待會兒晚飯的時候,去把大小姐叫過來,一起用飯。”

“姐妹之中,她已經許下人家,再過個一兩年就要出閣,我做母親的總要為她準備些體己東西、多提點著些。”

……

天色已擦黑,長平院中卻華燈高照,亮如白晝。

“這塊土地歸我了!”

亭院之中,隨著骰子落定點數,二壯手中寫著“壯”的木棋子,啪嗒一聲落在大富翁棋盤上,然後推出一個銅錢。

衛琥接著拿起兩個骰子一撒,寫有“琥”字的木棋在棋盤上行走五步,拍掌道:“哈哈哈,拍賣格!”

“讓我想想,拍賣誰的土地好呢?”目光不懷好意滑過二壯。

二壯年齡小沈不住氣,當下抓住衛琥的手臂嚷嚷道:“大老虎,不許賣我的地,我會破產的!”

幾個丫頭小廝在旁一邊掌燈,一邊圍著看,覺得很有意思。

他們逢年過節閑著的時候,也會湊臺子打幾場馬吊,卻沒從來沒見過這個,瞧著特別新鮮。

衛淵在旁邊坐著笑,見衛瑯過來似乎有話要說,就朝身邊一個看上去躍躍欲試的小丫頭道:“你接著我這邊玩,輸了是我的,贏了全算你的。”

小丫頭頂替了臺位,衛瑯推衛淵離開那片歡囂的亭院,衛淵才開口問:“什麽事?”

“正院那邊,讓人送出去兩張裹著的草席。”衛瑯稟報,“有人見著頭發手腳漏出來,應該是珍珠琉璃。”

“倒是下手果斷,斬草除根不留後患。”衛淵有些唏噓。

兩個丫頭這樣的結局,並不出他的預料。

珍珠琉璃欺辱主人、把持長平院,替衛夫人做了這麽久的惡事,如今死在衛夫人手上,也算是報應不爽。

“公子,正院此番吃了這樣的大虧,接下來會如何做?”衛瑯問。

“以衛夫人的謹慎,她本人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親自出面做什麽。”衛淵回答,“最多借力打力,惹點惡心人的小麻煩。到時見招拆招就是,不必放在心上。”

“我們到刺史府來,是享福的。”

衛瑯不由一笑,應道:“是。”

隨即又道:“實在不行,我跟衛琥就乘夜去正院,取了她的人頭又如何。”

“那就太便宜她了。”衛淵道,“我們只需等待,她總有憋不住的時候。”

不教她繼續擔驚受怕,不教她耗盡心血盤算成空,不教她身敗名裂舉世唾棄,怎麽對得起她十幾年來的悉心照顧?

他雖然曾經身為真仙,卻修的不是佛道,從來就不曾行舍身飼鷹、慈悲寬宏那一套。

甚至為了所愛之人,曾經倒行逆施,玩弄算計天道人心於掌中,引發凡間大亂,造殺孽無數。

否則事跡也不會被流傳了萬年之久,被世間稱為魔頭。

“對了,衛瑯,這兩天我見你夜裏睡眠不行啊。”衛淵扭頭望向衛瑯。

衛瑯笑笑:“不懷好意的人在側,警惕些總沒有壞處,其實我也習慣了。”

老灰狼在林中流浪的時候,時時刻刻都豎著耳朵聽著身邊動靜,睡眠中也不例外。

是自從得到尊主收留,逐漸夜裏才能安心入眠。

此時車輪轆轆經過鯉池畔,衛淵示意衛瑯停下,道:“總這樣也不是事兒,我送你一樣東西驅使。”

“夜裏能看門的。”

說完,從懷裏掏出一個竹制小哨,放於唇畔吹響。

霎時間只見無風無雨,池水卻泛起層層漣漪,繼而激蕩著跳出幾十條錦鯉。

它們五彩斑斕,頭中間生有一根半透明豎角,身體如螢火蟲般籠罩著一層柔光,腹部魚鰭變得比身體還要大,薄而透明如紗,像是翅膀般在半空中拍打著,令其懸浮於空中。

這種夢幻般美麗的生物,排成弧形繞著鯉池款款飛行,不時發出水泡破裂般的“噗噗”聲。

“因為夜裏才能看出熒光,我將它們取名為月光鯉。它們有毒,能用頭頂的尖角攻擊人,而且具備一定的智力,可通過哨音馴化訓練。”衛淵將竹制小哨放進衛瑯掌心,“往後你來餵養它們,它們自然會認得你、聽你的話,夜裏就放出來。”

衛瑯接過竹哨,湊於唇畔將其吹響,根據哨音的長短輕重,那些月光鯉果然做出不同的反應動作。

熒熒光潮之中,時而飄搖若舞蹈,時而俯沖如離弦之箭,時而停駐懸浮於半空中不動。

遠處的二壯等人也都不玩大富翁了,都站起來往這邊看,指指點點,發出興奮的議論聲。

衛瑯嘴裏含著竹哨,望向身旁帶笑的衛淵,心潮比眼前光潮湧動的更厲害,目光比春夜的月光還要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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