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一百四十四只毛絨絨【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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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2020.6.8修文,沒有重寫,只在原版的基礎上添了些細節,可不重看

丹說的像是英語,?又不完全是英語,語調末尾帶著奇怪的轉折,是一種喬安娜陌生的口音。

但因為世界各地絕大多數語系中對母親的稱謂都大同小異,?所以喬安娜聽得出來,丹喊的是‘媽媽’。

她一開始條件反射性地以為丹是在叫她,?應了一聲,溫柔地問:“怎麽了?”

但她很快發現不對了——丹並沒有看她,?一雙眼睛越過她的後頸,?聚焦在遠處。

況且,?她從沒聽過丹這麽叫她。小朋友要麽用從辛巴那學來的、小貓般的咕嚕聲喊她“媽咪”,要麽用納爾森教的單音節單詞、喊她“媽”。

喬安娜順著丹的視線望過去,看到了納爾森,?和納爾森正打量著的飛機殘骸。

納爾森把攀附在機頭外殼上的藤蔓扒掉了一部分,?駕駛艙部位的破損口露了出來,黑洞洞的,仿佛一張詭譎的大嘴。

喬安娜的思緒回溯到一年多前,那時這裏還是一片無花果樹林,?她帶著流落草原不久的丹小朋友躲在一棵樹後,看著一個人劃燃火柴,拋進駕駛艙。

星點火苗“騰”地蔓延開來,?火焰直沖而出,那麽明亮,?那麽刺眼。

再然後就到了火災結束,她帶著丹回到一片焦土之中,只覺滿目瘡痍。彼時飛機已辨認不出原形,只有機頭的破洞一如既往,沈默而猙獰,?貪婪地吞噬著一切企圖照亮其內部的光源。

“媽媽。”丹又喊了一聲,頓了頓,換成一種更加近似孩子撒嬌的叫法,“媽咪?”

喬安娜隱隱覺得有些耳熟,仔細一回憶,很快想起來了。

——一年多前,剛撿到丹時,小朋友成天啥都不管,就光帶著哭腔一疊聲喊媽媽媽媽,聽得她耳朵都快長繭子了。

也就是說,故地重游,丹又想起了亡故的生母?

……她還以為他早已經把這些事忘光了呢?

光是想像一下小朋友會有多難過,喬安娜的心就揪了起來。

她湊過去,用鼻尖碰了碰丹的臉頰,試圖借此給他些許安慰:“別想了,都過去了,乖。”

濕潤冰涼的觸感吸引了丹的註意,他把目光轉回來,看了喬安娜一眼。

讓喬安娜意外的是,他的表情和眼神都很平靜,看不出多少傷心和悲戚,只是有些怔怔的,連帶著反應都慢了半拍,仿佛正置身在一個虛幻的夢中。

他微張著嘴,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發了一小會呆,終於,臉上除了迷茫,還冒出了幾分困惑。

丹再次扭過頭去看飛機殘骸,兩條小眉毛向中間聚攏,打成寫滿了問號的結。

他第一次遇到這麽覆雜的情況,獨自處理不了,於是本能地向喬安娜求助。

可惜他稚嫩的小腦袋瓜不容許他想明白,也不支持他把自己的疑問準確表達出來。他支支吾吾,連比劃帶描述,半天說不明白,急得都快哭了。

喬安娜善解人意地蹭了蹭他的脖子,輕聲安撫:“噓,別著急,我懂了。”

其實很簡單,幼兒尚未發育成熟的大腦讓孩子們有著金魚般的記憶力,絕大多數事情轉眼就忘,但當一個情境足夠具有震撼力,同樣能留下永久性的深刻印象。這‘印象’,也許是一段對話,也許是幾個動作,也許只是一幅定格的畫面。

飛機殘骸讓丹回想起了似曾相識的場面,與這場面綁定的是生母永遠地停留在飛機裏的記憶,所以他本能地喊出了埋藏在潛意識深處裏的稱呼。

可這並不是連貫的記憶,沒有前因後果,顯得非常突兀。他被搞糊塗了,思緒混淆,難免暈頭轉向。

喬安娜把解決問題的方法告訴丹:“實在想不通的話,先把它放到一邊吧,別想了。”

口頭勸解無效,她按響毛絨玩偶,總算成功分散了丹的註意力。

花豹媽媽邊用玩具逗著小朋友玩,邊愁眉苦臉地暗嘆了口氣。

說實話,丹還留有墜機事故的記憶,是好也是不好。好就好在將來哪天有機會,他也許可以通過零星的記憶尋回尚存於這世上的親人;不好在……除了前面那點好處外全是不好。

她不知道丹觸景生情,想起了多少塵封的往事,但她寧願他一點都沒想起來,就當一個平凡普通的孩子,回歸社會,被正常家庭收養,健健康康無憂無慮地長大。

喬安娜越想越氣,忍不住擡起頭,狠狠地剜了納爾森一眼。

歸根究底,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都!怪!他!

安安心心接了意外之財,低調暴富它不香嗎?為什麽非要多事,來蹚這趟渾水?這下倒好,讓小朋友回憶起童年陰影了,之後說不定還要做心理疏導,節外生枝出一堆大小麻煩。

納爾森正好從飛機殘骸旁邊轉身往回走,被這一眼瞪得莫名其妙。

他回到車邊,放好工具刀,拿出毛巾擦擦手,猶豫了一陣,還是開口向知情者確認:“丹是因這架飛機失事被你撿到的,對不對?”

喬安娜心情很糟,實在不想理他,決定當做沒聽到。

納爾森又問了幾個問題,各種旁敲側擊,都沒得到答覆。

他腦子裏也亂得很,沒心思更沒空閑跟喬安娜耗,便做出了一個正常人意外發現事故現場後會做出的決定——找人來幫忙。

之後的半個月內,喬安娜的舊領地空前熱鬧了起來,各式車輛來來往往,人們圍在失事的飛機旁,打掃、檢閱遺骸,試圖調查出事故的真相。

調查空難,最先的著手點自然是黑匣子。這架飛機上的黑匣子,一個不翼而飛,而另一個在墜機過程中已經損毀,失去了應有的參考價值。

無奈,必須轉而從其他方面入手。

可又談何容易?事故發生後,飛機往往會在墜毀的途中起火,這架飛機也不例外。當初被火焰洗禮了一輪,又暴露在露天的環境下,經歷了這麽久的風吹日曬雨打,遇難者的遺體都只剩下一些沒燒化的焦炭般的碎骨,更別說其他線索了。

至於地面電臺的航行記錄……當地有大部分地區都是原始落後的牧區,很少會有航線從上空經過,加上有關部門管理松散,往年的出入境信息已無從可考。

能走的途徑都被堵死,正當大家倍感棘手之時,第一個發現事故現場的報案人又站了出來,主動提供了一些疑似遇難者遺物的財物。

據他所說,這些東西是他在飛機遺骸旁撿到的。

他是這麽努力地配合著搜救人員的調查,可惜,作用不大——手表是昂貴的名表,但並非獨家定制,全球每年能賣出幾萬塊,總不可能一一找買家詢問。袖扣和領帶夾就更不用說了,沒人會傻乎乎地往這些東西上寫名字,指紋也提取不了,無從得知它們的主人是什麽身份。

調查困難重重,到最後也沒有確切的結果,只好登記備個案,不了了之。

出於多種因素考慮,納爾森沒向搜救人員透露丹可能是這場空難的幸存者,不過早就知道丹存在的人都心照不宣。

畢竟麽,以小朋友那兩條小短腿,從遙遠的城鎮獨自跑到茫茫大草原上走失太離譜了,倘若建立在空難的基礎上,那麽關於他來歷的一切疑問都有了合理的解答。

當然,新的疑問也會隨之出現,比如:一個小小的孩子,究竟是怎麽從飛機墜毀和之後的大火當中活下來的?

得有多‘好’的運氣,才能碰上概率是百萬分之一的空難,然後再成為那千裏挑一的幸存者?

這事一度成了安吉拉所在的據點的志願者和工作人員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而最終結論總會不知不覺從科學轉向迷信——“一定是娜雅的庇護。”

話裏的娜雅,一半指傳說中的豹之女神,一半指他們曾救助過、並根據對方的傳奇事跡賦予了豹神名字的母花豹。

喬安娜並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又晉升成了‘神明的化身’。這些天,納爾森的主動報案和正規救援隊的到來讓她感到有些不安。

變成花豹後,她延續了曾身為人類留下的許多習慣,其中一些不那麽適合野外生存的——比如挑食不吃內臟和脂肪——在她受過教訓後強行改掉了,而另一些不影響、甚至有利於生活的,至今保留著。

在沒跟人類社會頻繁接觸之前,她不覺得這樣有什麽問題。直到納爾森在安吉拉和男志願者的陪同下帶著丹來找她,她首次不隔著籠子與人類面對面接觸的那一天。

被兩桿槍如臨大敵地指著的時候,喬安娜驀然間意識到,她不再是一個人了,在人類眼裏,她是一只食肉猛獸,是非己種族的異類。

她如果過於人性化,做出太多花豹不會做的事,人們會覺得她很奇怪。

人類覺得一只動物奇怪,和動物覺得另一只動物奇怪是不一樣的:動物覺得另一只動物奇怪,那就僅是‘覺得’,即一個普普通通的主觀看法;而人類覺得一只動物奇怪,不會單單滿足於‘覺得’,還會感到好奇,以至想要追根溯源,把奇特的現象研究透徹。

簡而言之,她可能會被抓住,關進籠子裏,被迫接受亂七八糟的實驗。

喬安娜可不樂見這種情況,所以得知納爾森為了調查空難報案之後,她就開始焦慮了,做夢都在擔心會有人來抓她。

不管怎麽說,是她把遇難者的遺物帶給納爾森、又將納爾森領到了空難地址的。這一系列行為目的明確,對一只花豹而言,太異常了。

喬安娜又後悔又懊惱,提心吊膽地過了幾天,整只豹都消瘦了一圈,最擔心的事情卻遲遲沒有發生。

她有些拿不準主意,悄悄摸到飛機遺骸旁的搜救現場去探聽消息,正巧聽有人在說,納爾森把遺物都交公了。

喬安娜:……

這人是個大傻子,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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