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一百零三只毛絨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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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安娜是在一陣顛簸的搖晃中醒來的。

她怔怔地看著頭頂快速向後退去的天空,?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意識逐漸回籠,?回想起失去意識前的危險處境。

對啊!她本來好好在河邊坐著的,一幫人開著車過來,?二話不說就開槍打她!打斷了她的後腿,還……

……咦?她沒被打死嗎?

喬安娜側躺著,?看向眼前直直朝外伸著的兩只前爪,?試探著動了動,?趾尖用力,尖爪從爪鞘中彈出來,在陽光下泛著半透明的光暈。

她盯著它們出了好一會神,?又一下顛簸,?她整個身子都跟著往上彈了彈,一邊爪子在另一只前爪的肉墊上不輕不重地刺了一下,她這才在頓頓的微痛中反應過來。

——沒錯!她沒死!

喬安娜把爪子收好,又蹬了蹬腿,?左腿,右腿,兩條後腿都有知覺,?也不痛,看樣子並沒被打斷。

原來打在她腿上的那一下不是實彈,?而是麻醉針?

好像是的,這麽一提她記起來了,當時她太慌亂,都沒註意到挨‘槍子’之前沒有聽到標志性的火|藥爆響。

這也不能怪她被害妄想癥,她從小身體健康,?從沒動過手術,加上那幫人來勢洶洶,她怎麽想得到肌肉麻痹是因為麻醉藥?

一種突如其來的狂喜席卷了喬安娜,即使正身處在一個半米寬、轉身都困難的狹小籠子裏,也沒讓她感到困擾和受挫。

被抓總比被打死好,只要身體行動無礙,她就總有機會逃出生天!

載著喬安娜的車一個剎車停了下來,她如臨大敵,撐著還有點使不上勁的身體,貼著籠子的欄桿站了起來。

先前抓了她的男人依次跳下車,大聲呼喚著幾個不認識的名字。

三四個人應聲從車前的屋子裏迎出來,一幫彪形大漢走向車廂,在喬安娜旁邊圍了半圈,興致勃勃地打量她。

“就是它?”一個人說,“比視頻上看著強壯多了,皮毛狀況也好,應該混得不錯。”

“公的還是母的?”另一個人問。

前一個男人白了他一眼:“瞧你這問題,安吉拉聽到該罵你了,你應該說,是‘男孩’還是‘女孩’?”

一幫人哄笑起來。

被當成奇珍異獸圍觀討論的感覺實在算不上好,喬安娜感覺那些人的視線就像一只只色瞇瞇的鹹豬手,在她漂亮而茂密的皮毛上流連不去。

時刻會被殺了剝皮的危機感讓她的神經緊繃到了極致,她陰沈沈地盯著那幫人,心想他們誰要是真敢把手伸過來,她非讓他好好領教一下她的脾氣不可!

花豹不發威,當她凱特呢?!

說機會機會就到,其中一個男人跟同伴談笑著,上前伸手來拎關喬安娜的籠子。

喬安娜默默積蓄了全身的力道,瞄準那只手,閃電般探頭就是一口。

可惜麻醉藥效剛過,她動作還有些遲緩,那只手以更快的速度縮了回去,她咬了個空,牙齒磕在鐵欄桿上,“咯吱”一聲響。

“餵!王!你給的麻醉藥看樣子不太夠量啊?”差點丟掉一只手的男人扶著手腕,像是見慣了這種情況,不太驚恐,只是有些不滿,沖車廂另一邊的男人叫。

叫‘王’的男人長著一副亞洲人面孔,皺著眉,據理力爭:“速效麻醉劑本來就是見效快恢覆快,麻醉會抑制呼吸,當然能少就少一點……”

“王說得對。”一道溫和的女聲傳了過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金發女人從人群後面擠進來,目光首先鎖定了喬安娜,盯著她看了兩圈,似乎確認她並無大礙,小松了一口氣。

她眨了眨眼睛,微笑著俯身沖喬安娜打了個招呼:“嗨,很高興見到你。”

喬安娜盯著面前的女人,對方平易近人的態度和糖度滿分的帶笑嗓音極大打消了她的敵意,她開始懷疑自己最初的判斷:這群人也許不是壞人?

畢竟人都講究物以類聚,這個天使般的小姐姐怎麽可能跟壞人混在一起?

就連名字也很溫柔,她在心裏補充。安吉拉,正是天使的意思。

她的態度軟化了不少,尾巴放松地垂下去,不再一心想著要把膽敢靠近籠子的手一口兩斷了。

跟很多人一樣,喬安娜也逃脫不了以貌取人的誤區,更何況,退一萬步說,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

打完招呼,女人——也就是男人們口中的安吉拉——又擡起頭,擠兌身邊的男性同胞:“多虧王來了,繼續讓你們這些下手沒個輕重的胡來,指不定哪天幾劑麻醉下去,直接給人家安樂死了。”

先前差點被咬的男人不太服氣,嘟嘟囔囔地反駁:“我下手拿捏得可好了,保準路上醒不過來,你看看王打的,這家夥現在就精神得很——”

他說著,一邊又把手朝籠子伸過來。

既然不確定是不是壞人,那就不能格咬勿論了。喬安娜只是望著那只手,克制地閉著嘴,將利齒收斂得嚴絲合縫。

沒想到男人沒受到攻擊,反而愈發得寸進尺,指尖穿過鐵欄桿,一點點從側面往她身上伸,差幾厘米就能懟到她脖子上。

喬安娜又想罵人了,這傻子是欠咬還是欠咬還是欠咬?這麽作死的嗎?

她的眼神重新兇惡起來,微微低下頭,決定只要那只手再敢往前一厘米,她就給他點顏色看看。

男人開玩笑歸開玩笑,倒真不至於用自己的身體部位冒險,喬安娜剛一動,他就迅速把手抽了回去。

呿,算你識相。

喬安娜撇了撇嘴。

“應該還有點迷糊?不太使得上勁呢。”她又聽見男人與其他人打趣。

……啥玩意兒?

喬安娜猛地扭過頭,瞪住男人,用爪子敲了敲欄桿:來,你小子有種再把手伸過來,讓你看看老娘還迷糊不迷糊!

一幫人楞了楞,紛紛笑起來,反過來調侃男人:“你說它壞話,它可聽懂了喲!”

何止聽懂!喬安娜忿忿地從鼻子裏出了口氣。她還超記仇的!

她正氣著,眼角餘光突然瞥見安吉拉從同伴手裏接過了一個什麽東西。

她伸著脖子剛要細看,安吉拉就飛快收緊手指,把拳頭揣進了白大褂的口袋裏。

“好姑娘,我聽說了你的事跡,”她笑著重新靠過來,柔聲細語地對喬安娜說著話,話的內容吸引了喬安娜的註意,“你真的非常、非常勇敢。”

什麽事跡?喬安娜望著那雙迷人的藍眼睛,疑惑又好奇。

可安吉拉就像成心要吊她胃口一樣,半天不說她的事跡,只一昧誇她,什麽“幹得好”啊,“你真棒”啊,都是些沒意義的空話。

好了好了,她也知道自己很厲害,絕對是大貓精英,豹中楷模。問題是能不能直接跳過頒獎說重點?急死豹了!

喬安娜急得抓耳撓腮,幾度張嘴,又訕訕地閉上,簡直恨透了天殺的語言不通。

她的全副心神都在說著話的安吉拉臉上,完全沒註意到安吉拉偷偷伸向她後腿的手。

似曾相識的刺痛傳了過來,喬安娜腿一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這回她有空回頭看了,她腿側紮了根針管,一根白皙的手指按在活塞頂端,往上是袖口卷到手肘的手臂,再往上,就是金發碧眼的天使容顏。

“睡吧,我的好姑娘,”安吉拉的嗓音依然溫柔,帶著無形的安定人心的力量,“我會治好你的。”

多好的小姐姐啊。喬安娜想。

——如果沒幹趁她分心偷偷給她紮麻醉針這種勾當的話,就更完美了。

這次的麻醉藥劑似乎跟之前不一樣,喬安娜身體麻木無力,意識卻很清楚。

她感覺自己被擡出了籠子,放到一張手術臺一樣的金屬桌子上,四肢被拉開,仰面朝天固定。

然後她腹部的毛被剃掉,一把冰涼鋒利的刀子貼著她的皮膚,切開她肚子上因為之前的跑動和掙紮有些撕裂的舊槍傷。

她聽見安吉拉輕吸了一口涼氣,聲音訝異而悲傷:“已經壞死了,還汙染了附近的臟器……”

另一道男聲從旁邊傳來,是王:“沒辦法了,切除吧。”

“可是,她還很年輕,齒齡不過五歲,正是最好的年齡——”

“安吉,”王打斷安吉拉的猶豫,“我知道你的顧慮,但你知道的,壞死成這樣,留著也基本沒有功能了,還可能因此感染敗血癥。這是為了它、她好,至少她的命能保住。”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想到她將來……”安吉拉聽上去難過極了,沈默了一陣,深吸一口氣,清清嗓子,“抱歉,我有些失控。”

王問:“你還好嗎?要不換我來操刀?”

“我沒事,讓我來吧,我傷口縫合得好看一些。”

要不是全身都沒有力氣,喬安娜大概會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大聲抗議。

她才不關心傷口縫得好不好看!留疤也無所謂,反正毛一長就看不到了,先告訴她要把她哪個內臟什麽部位切掉行嗎!!

安吉拉小姐!你抓重點真的抓得很有問題啊!

喬安娜發自肺腑地感到揪心,麻醉藥效一過,她從籠子裏的軟墊上爬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低頭去看自己的肚子。

少了什麽?肝臟?脾臟?小腸?大腸?

一件白色的小褂套在她身上,把她的整個腹部遮得嚴嚴實實,她連手術留下的刀口都看不到,更別說透過刀口看見裏面的內臟了。

“你醒啦?”站在桌前整理工具的安吉拉回過身,見喬安娜在籠子裏擰著身子來來回回折騰,走過來蹲下,像哄孩子一樣小聲安慰,“你已經沒事了,不過暫時還不能舔傷口哦。”

那雙天空般湛藍的眼睛裏還凝結著淡淡的愁緒,看著喬安娜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重度殘廢,這讓喬安娜更不安了。

行吧,把她抓來的這幫人應該不是壞人,抓她是為了動手術幫她療傷。

可是為什麽!她的傷原本都快好全了,開完刀反而成了身體部位殘缺的殘疾?

她盯著安吉拉的眼睛,明確以眼神詢問:女人,你究竟把我肚子裏哪部分切掉了?

不知道是她的怨念太過深重,還是這位抓不到重點的安吉拉小姐終於福至心靈茅塞頓開,女獸醫望著她,說:“我很遺憾,我的姑娘,你——”

喬安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哪曾想下一句會是:“你以後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喬安娜:“……”

哦,這樣啊,直說不就好了?嚇得她還以為自己得絕癥快死了呢。

說實話,所有內臟器官裏,喬安娜覺得只有子宮和卵巢是最無所謂的。

曾經還是人的時候,她也許不太敢輕看這兩個器官,畢竟兩者與內分泌息息相關,激素平衡可是事關女性健康的大問題。

如今身體成了花豹,又經受過一次發|情期的困擾,她覺得子宮和卵巢成了阻礙她走向豹生巔峰的一大絆腳石。

受本能操控的感覺實在太可怕了,她可不想哪天起來,發現自己跟泰哥或是哪只(甚至可能是不認識的)公豹春宵一度,還得給崽子的便宜爹生崽子。

喬安娜很感動,幾欲站起來與安吉拉握手致謝。

醫生小姐人美心善技術好,最重要的是,變相給她做了個絕育手術,徹底杜絕未來不必要的感情糾葛,這可幫了她大忙了!

安吉拉並不像當事豹這麽豁達樂觀。

她切掉了這只母豹受傷的子宮和旁邊因感染被波及的卵巢,徹底葬送了對方再孕育幼崽的可能。

跟家貓家犬的絕育手術不一樣,除非是必要情況,醫治野生動物的原則是盡量不影響正常生理活動,尤其是繁殖功能。

近些年草原上的盜獵現象愈發猖獗,包括花豹在內的掠食者都深受其害,數量銳減,急需繁育補充。

他們這回救助的母花豹才五歲,正是一生中的黃金年齡,母豹年輕強壯,身體健康,遺傳給幼崽的基因一定也很好,如果沒有意外,至少還能生育五六胎幼崽。

即使每胎最後只存活一只,那也是五六只全天然的野生花豹,母女相傳,就是一個規模龐大的花豹家族。

而她,親手葬送了這些美好前景。

安吉拉告訴自己,罪魁禍首是開槍打傷了母豹的那個人渣,要怪也得怪那家夥,就跟王說的一樣,她動刀子是為了挽救母豹的性命。

體表開放創口初步愈合不意味著傷就徹底好了,身體內部大規模的壞死組織有概率轉化為壞疽,滋生的腐敗菌會順著血管進入血循環,大肆繁殖,產生毒素,最終引發全身性感染,即為敗血癥。作為獸醫,她必須切除壞死的部分,以防萬一。

但是,她又忍不住想,子宮只壞死了一部分,她不摘除的話,萬一壞死部分沒有繼續惡化,而是愈合形成包囊,說不定另一半子宮還能用?

人類總是這樣,做了一種選擇後,總忍不住想沒有做的另一種選擇可能帶來的‘如果’——雖然時光逆轉,一切重來,‘如果’也不一定會發生。

安吉拉很愧疚,蹲在籠子前,隔著欄桿望著自己的病患。

母豹也許還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改變,半坐半躺在消毒軟墊上,瞇起眼睛打哈欠,身後的尾巴甩過來又甩過去,看上去心情很好。

安吉拉突然間就更難過了。

這只母豹最近是他們社交圈子裏的熱點話題,傳奇事跡人人傳頌,她敏捷、聰明、有靈性,用最好的手段給了可惡的盜獵者最恰當的教訓,有人給她起名,稱她為‘娜雅’。

娜雅是當地一個古老的傳說中豹之女神|的名字。相關的故事裏,豹神娜雅將一個聰明勇猛的部落首領認為草原之子,現身顯靈,指導著部落首領,帶領整個部落平安度過了饑荒、旱災和瘟疫。

這麽優秀的存在,這麽完美的基因,居然不能隨著繁衍繼續遺傳下去了?

女獸醫同情的眼神看得喬安娜頭皮發麻,她最受不了這種動不動傷春悲秋哀痛欲絕的小白花了。

她擡起一只前爪,從欄桿縫隙裏塞出去一半。

來,爪子給你摸啊,別傷心啦。

作者有話要說: 王是華國人,有原型(單指名字)。

謹以此向我國民間志願者組織藍天救援隊津巴布韋反盜獵項目的發起人王珂先生致敬。

喬安娜:唉,沒辦法,看在你幫了我大忙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讓你吸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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