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數落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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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宸本是裴恣的生母林怡的配劍, 直到後來才認原身為主。

蘇洛洛眼皮一跳,眼前這人竟然認得這把劍。

在二人沒有註意的角落,玉簡發出了淡淡的白光。

蘇洛洛想要掙脫, 可對方的力氣卻比想象中還要大。

瞧蘇洛洛沒有回答, 男人繼續逼問:“你是天墟宗的人?”

“……。”

龍族二皇子提到過十多年前有一個外族人進入“域”, 恰好與魔主裴辛消失的時間應對。

蘇洛洛正要開口, 一道劍光由遠而近,倏地劃破空氣, 直指男人的眉心。

那人似乎有所察覺,立馬撒了手, 疾步而退。

少年手中握著玉簡, 面色沈郁。

“小師姐, 你沒事吧?”

蘇洛洛搖了搖頭,瞧見裴恣擋在她身前, 正要擡步上前, 立馬伸手攔住了他。

“裴恣,等一下!”

話音方落,男人霍然擡眸, 滿臉錯愕。

“你喚他什麽?”

蘇洛洛顧不上手腕的疼痛, 拉住裴恣的衣袖。

她艱難開口:“你還記得當初入學宮最初的目的嗎?”

尋找當年真相,以及找到父親的……下落。

裴恣當即明白蘇洛洛話中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男人身上輕輕打轉,忽然註意到他身後的那把大黑劍。

年幼時期為數不多的記憶正在一點點重合,少年胸腔一熱,茫然凝望。

風沙漸退,蘇洛洛擡頭望了眼天,退了出去, 留給二人獨處的空間。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眉眼的倨傲早已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頹廢與狼狽。

男人僵了一會,才緩緩開口道:“恣兒長大了……”

他目不轉睛盯著眼前身姿挺拔的少年,笑容酸澀:“從前你娘總是數落我不守規矩,她說日後定要將你培養成溫潤如玉的君子。”

他凝著少年清冷堅毅的眉眼,“若是她看到這副模樣,定會很高興……”

裴恣抿唇不語,心中的芥蒂依然未解。

他喉頭滾動,過了許久才從齒間溢出幾個字。

“為什麽?”

為什麽阿娘會離世,為什麽他突然消失,為什麽又要留他一人……

男人目光閃動,眼中暗潮翻湧。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你能尋到此處想必對天外天的事有些許了解。”

“當年天外天的怪物寄生在我身上,隨我一起進入三界,你娘就是因為那怪物丟去了性命。”他面色沈痛,“那時我本打算尋到那怪物,再與你娘一同去了。但後來,我遇到了一個人,她告訴我多年以後天外天的結界必將被破開,讓我來此處守界門……”

“阿娘身旁的那把劍呢?”

“是我放的,天外天的事不能透露出去……”

所以這些年來,他寧願背上弒妻的罵名,也不願出現,只是為了守住天外天與三界之間的大門。

“原本我想,就算三界的人死幹凈了又與我何幹。但後來我又想到了你娘,她素來心善,兼愛天下。從前總是逼我一個魔頭在三界行善事,若是讓她知道我不管不顧,到時候在下面見了我,定會將我罵得狗血淋頭……”

他裴辛雖並非善類,但卻是一言九鼎的男人。他曾許諾與妻同生共死,可是好像……

“只能違背誓言了。”他低頭苦笑。

裴恣記不清從前父親的模樣,只是從易寧師兄口中得知父親年少時素來不守規矩,性格恣意狂妄,將學宮鬧得雞飛狗跳。

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眼前頹廢疲憊的男人與之相提並論。

他無法想象父親這些年是如何度過,至少他後來遇到了小師姐,還遇到了學宮的其他人……

心底掩藏的所有憤懣,如今好像都不那麽重要了。

少年呼吸微促,嘴唇微微翕張:“……爹。”

男人似乎也沒想到裴恣竟然會這麽快接受他,畢竟當年的事他無法開口解釋,恣兒在三界之中的處境怕是很難吧。

父子二人徹夜未眠,將這些年所見所聞逐一告知。

可是這般溫情場面並未維持太久。

——怪物來襲了。

裴辛告訴他們,這些怪物如同三界的獸潮,每到固定的時間便會來襲。

“這些怪物的數量每年都在增長。幾次都差點沖出了‘域’。”

面對底下黑壓壓一片的怪物,蘇洛洛下意識皺了皺眉。

“不過這些要比天外天內的好對付多了。”

男人一招手,“走吧。”

蘇洛洛與裴恣立馬跟上前。

這些怪物確實不像當初遇到的那些,但對付起來也絕非容易,但到了裴辛手中卻跟拔蘿蔔青菜一般輕而易舉。

蘇洛洛心中暗嘆,怪不得他口中的那人會讓他來到此處做守門人。

但蘇洛洛很快就發現了男人身體的異樣,他的左手看似雖與常人無異,但行動動作卻比另一只手要慢上許多。

察覺到蘇洛洛的目光,男人一把捏碎手邊怪物的腦袋,解釋道:“是假的。”

“初來乍到時,糟了那些怪物的暗算,為了不會變成怪物,所以只能廢了。”

蘇洛洛很清楚“廢了”是什麽意思,他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蘇洛洛心亂如麻,突然想起了在龍宮二皇子陶義說的話。他說龍王是因為受到天外天的影響才開始異化,之前那些被秘密處決的龍族也是如此。

可是裴辛在這片地方呆了十多年,幾乎每日都會與那些怪物打交道。

他……

解決掉右側最後一波湧來的怪物,男人回頭望了一眼不遠處依舊與怪物糾纏的裴恣,神秘兮兮地與她做了一個噤聲動作。

蘇洛洛這時才看清男人寬大的袖袍下,竟然只是一堆枯骨。

她錯愕擡眸。

男人的臉上綻出一個頑劣的笑意:“先別告訴他。”

說完他便趁著裴恣還沒發現這邊的異樣後,匆匆前去幫忙。

蘇洛洛茫然凝望,只見黃昏下父子倆一同絞殺前來侵犯的怪物。

裴恣面上並未說什麽,但她能感覺得到他心裏是歡喜的。

離開的時候,蘇洛洛一臉心不在焉,裴恣很快註意到了她的異樣,當他詢問起,蘇洛洛也只是搖頭。

裴辛的住處其實沒有固定的地方,據他自己所說,一直都是哪裏有怪物他就往哪跑。得知他們二人是為了加固天外天結界而來,並未多說什麽,直接就帶著他們上路了。

“域”中的環境詭異之際,分明沒走多遠原本還是沙漠戈壁,下一秒就身處在茫茫雪域。

所幸,裴辛長年在這片地方游走,對付起各種突如其來的狀況也是得心應手。看著父子二人的關系越來越親密,蘇洛洛一時心情覆雜。

直到他們抵達天外天的界門,裴恣獨自一人到附近探查情況,蘇洛洛趁著這回功夫找到了裴辛。

對於蘇洛洛的疑問,男人似乎並不在意:“遲早都會死的。”

“若為記得沒錯,你就是當年她撿回來的孩子吧?”

原身確實是被裴恣娘親撿回門派的,蘇洛洛點頭。

他突然轉移話題:“從最初與你們相遇開始,我便說過是有人讓我來這裏守門,恣兒這些天一直在追問我到底是誰,我並沒有回答他。但我可以告訴你……”

翌日一早,裴辛就獨自一人離開了他們的駐紮地,等到他回來時背後扛著滿滿一袋子東西。

將麻袋往地上隨意一丟,男人轉頭對裴恣道:“你來打開。”

少年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照做。

縫縫補補的粗劣麻布下藏的竟然是滿滿一袋紫晶石。

這東西在三界幾乎是千金難求。

裴辛摸了摸鼻子:“之前‘域’的結界出現了一片紫晶石的礦脈,我就隨便挖了一點回來藏在這附近。”

蘇洛洛、裴恣:“……”

男人輕咳一聲,轉移話題:“給你三日的時間,將這些紫晶石全部吸收幹凈。”

尋常一顆紫晶石就夠普通弟子直接突破,這裏少說也有上百顆,他就不怕裴恣把自己吸爆?

“修補結界以一人之力很難完成,只能依靠它來完成。”

裴恣點了點頭,並未多疑。

蘇洛洛聞言,眼睫輕顫,最終也沒多說什麽。

裴恣打坐入定,而蘇洛洛則為他護法,防止他受到外界幹擾。

入夜,周圍的怪物逐漸變多,雖然有陣法隔絕,但蘇洛洛依舊不能心安,瞧著她心不在焉的模樣,男人站起身:“你們就留在這裏,外面的怪物我會解決。”

蘇洛洛掐算著時間,那人是在半個時辰之後才回來的,回來時渾身帶血。

蘇洛洛很清楚,那些怪物身上只有黑色的黏液,血是他自己的。

可男人看著並不以為意,瞧見蘇洛洛在看他,只是隨口道:“年紀大不中用了……”

修士早已超脫凡人百歲的門檻,更何況像裴辛這種仙魔雙修的人物,又哪裏來的年紀大一說。

那人一直在陣法內外竄動,反反覆覆,一直到了第三天,裴恣隱隱有了蘇醒的跡象。

男人見勢,盤腿坐在他面前,不等他反應過來就擡掌聚力將體內的力量直接灌輸到裴恣的經脈之中。

蘇洛洛神情一凜,錯愕萬分。

他讓裴恣吸收紫晶石的目的並非是為了讓他借此加固結界,而是為了能夠將自己的功力直接傳予他!

裴恣瞬間清醒過來,想要阻止,可身體卻無法動彈。

“爹!”

男人突然扣住他的後脖頸,額頭相抵就像兒時那般。

他搜尋當年的記憶,哼出殘次不全的音調:“恣兒,聽話……”

末了,男人又笑:“都是你娘哄你的,時間太久了,我都忘了。”

男人的眼眸逐漸變得黯淡,一瞬間又仿佛蒼老了許多。

裴恣能感受到力量正源源不斷順著他的經脈灌入丹田。

“……爹。”

男人體內的力量連同生命緩緩流逝,他微微晃動著腦袋,蹭了蹭少年的前額。

“爹要走了……”

少年嘴唇嚅囁:“去哪?”

“去找你娘,她已經等我許久了。”他答。

裴恣默然,身體微微顫抖著。

他早該想到的。

男人開口,打破了沈寂的空氣。

“還有一事,若你能出去,回頭就將袋子下面那個錦囊給禿驢。”

他話中充斥著不滿與控訴:“當年我不過是無意弄碎了他一串佛珠,那禿驢就記恨了我那麽久……我現在還他一串更好的……”

“原本是打算進入天外天前給他的,誰知後面竟然來不及見上一面。”

他低聲喃喃著,似乎想到了什麽,又問:“你去學宮,那禿驢定是為難了你吧?”

少年搖頭。

“恣兒不必替他開解,我了解那禿驢,脾氣又臭又硬,死板又小心眼……”男人認真數落,所言果真八九不離十。

說著說著,他自己也笑了。

男人的氣息逐漸變得微弱,身體也開始漸漸變得透明。

人至將死,腦海中總會閃過從前的記憶。恍惚之中他仿佛聽到了夫人的聲音。

——“裴辛!我與你說了多少遍,遇見這種事絕不可坐視不理。”

他一手抱著孩子,底氣十足地反駁:“他們是死是活與本座有何關?我只要護好夫人和恣兒就好了!”

女人擡腿就往他膝蓋踹了一腳,順手接過孩子,氣沖沖地離開。

他一瘸一拐,單手扶著腿追上前:“夫人你、你踹我幹嘛?你說讓我心口如一,我照做了啊……”

眼前畫面一轉。

男人一臉倨傲,屁顛屁顛前去邀功:“夫人,今日我將江北難民全數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還讓人去那裏布米粥了!”

“怎麽轉移的?米又從哪來的?”

“就這樣揮揮袖子,唰一下搬過去了,廢了我好些靈力。米當然是搶來的,魔族又不吃米,本座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砰——”

“夫人,你又打我做什麽?”

“……”

這次,夫人定是不會再數落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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