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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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時候，蔡老爺回到了蔡府，老爺一回來，四夫人就忙開了。
“玉湄，快去把老爺的人參湯端來！”
“是，夫人！”
四夫人接過蔡老爺脫下的外衣。
“老爺，你累了吧？”
“嗯，有點！”
“老爺，你躺下，我給你揉揉。”
“嗯！”蔡老爺聽話的走進裏間躺到那張睡榻上。
“老爺，你到底不是十七八了，還是要多顧著點自己，大少爺遠在京城又幫不上忙，鴻兒又小，老爺，這個家可都靠你一個人支撐呢，老爺才是最重要的。”
“我豈會不明白？你是不知道如今這世道要支撐這份家業是多麽難的！”
“是啊，老爺，我就恨自己只是個婦道人家，一點也幫不上老爺什麽忙，也就會給你揉幾下罷了！唉！”
“四兒，你這揉幾下比什麽都好！”蔡老爺躺在睡榻上輕聲的發出舒服的哼哼聲。
這時，玉湄端著參湯進來了，看見四夫人在忙就站到一旁，四夫人擡頭看見了。
“先拿下去在鍋裏捂著吧！再過會端上來。”
四夫人這會可真是花了大力氣使出渾身解數了，在蔡老爺身上好好的揉著、捏著、敲著，這從頭到腳做下來，四夫人的身體已出了一身汗，看著蔡老爺臉上漸漸露出滿意的神色，她知道這力氣沒白使。
“嗯，四兒，停下吧，我舒服多了！”
“好的，老爺，要不要我叫廚房去準備晚飯？”
“今晚就在這屋裏吃吧！”
“是，老爺！你再躺會吧，我去叫下人準備！”
“嗯！”
四夫人拿了條薄棉被蓋在蔡老爺身上，自己來到外間。外間恭敬的站著幾個丫頭。
“小儷、香玫，你們去廚房叫玉湄準備晚飯，老爺今晚在這屋裏吃了。”
“是，夫人！”其中的兩個丫頭走了出去。
“冬兒，你們進來，我要換衣服。”兩個丫頭跟著她進了臥房。
四夫人換好衣服出來，外間的飯菜已全部擺好。她進去看老爺，他瞇著雙眼似乎睡著了。
“老爺！”
“嗯！”蔡老爺輕聲哼了下。
“晚飯準備好了，老爺！”
“嗯！”蔡老爺慢慢從睡塌上坐起來。
“鴻兒來了嗎？”
“來了，在外間等著呢！”
四夫人攙著蔡老爺來到外間。
“老爺！”丫頭們都恭敬的作揖。一個白皮膚清秀的男孩也站著作揖。
“父親！”
“嗯，鴻兒。”蔡老爺看著男孩露出一絲笑容，他來到飯桌上坐下，四夫人和鴻兒也跟著坐下來。
“老爺，你吃這個，這是我特意叫廚房做的，知道你喜歡吃鹹點的，我特意叫廚房按你的口味做的，不過我也沒叫多做，怕老爺吃多了上火。”
“嗯，不錯！”蔡老爺吃了口點點頭，放下筷子，轉向兒子，“鴻兒，你也吃一個。”
“是，父親！”
“鴻兒，明年就是鄉試了，你大哥當年可是第一啊！”
“父親，鴻兒相信自己會像大哥一樣的！”
“好，很好！”蔡老爺滿意的不停點頭，“四兒，你教子有方。”
四夫人心裏喜歡得不得了，面上卻沒露出什麽，她知道母以子貴這句古話，在這個兒子身上她可花了所有的心血，她明白得很，男人的寵愛只能享福一時，只有靠自己的兒子才能享福到老。
“老爺，看你說的，我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麽，還不都是老爺你教導的好？再說老話說得好，龍生龍，鳳生鳳，老爺你生的兒子當然不會差了。”
“哈哈！”蔡老爺開懷大笑起來。
晚飯後在房間裏，四夫人像是不經意間說起一件事。
“老爺，前兩天，我娘家來信說是我舅舅的媳婦剛生了個胖小子，把我舅舅給喜的什麽是的，這媳婦剛過15歲，嫁過來也才一年，老爺，你說巧不巧？這喜事要麽不來，一來就雙雙對對的，我舅舅還有個寶貝千金，才剛過十三歲呢，就已經定下親事，明年正月就要出閣了。我也跟我舅舅說呢，這女兒才十三歲呢，這麽急著就出嫁？老爺，你猜我舅舅怎麽說，他說這女兒要是出嫁晚了，這宅門都要讓鄉鄰的唾沫水淹了，你說我這舅舅是不是讓人好笑，這要是讓他知道我們府裏有位小姐已經十七歲了還待字閨中呢，估計他眼珠都要瞪出來了。”
蔡老爺半瞇著眼聽著，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四夫人稍稍停了停，又接著說道。
“老爺，也不是我瞎操心，我在想我們府裏的二小姐要說也有才有貌的，脾氣又溫柔可人的，我敢說這鎮上也沒有誰家的小姐能比得上了，可讓我不明白的是，偏偏不如她的小姐都一個個出閣了，我們這二小姐還好好在家裏待著呢，我們自家人是明白二小姐是好的，這外面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小姐是因為缺胳膊少根筋的才沒有出閣呢！我不知道老爺是不是會生氣，我是早就替我們小姐覺得不值了，這好好的小姐竟讓人白白沾上汙名了。唉！”
“你是瞎操心了，四兒，二小姐的終身大事我自會操心的。”
“老爺……”四夫人半嘟起嘴，像是不滿意蔡老爺的回答。“老爺，我是瞎操心了，我剛還想說，我娘家還有位公子長得是器宇軒昂的，和我們小姐倒真是絕配呢！”
“二小姐的終身我心裏有數，你不必說了。”
“老爺……”四夫人又嘟起嘴。
“四兒，你有所不知，錦堂早就寫信給我，說要把二小姐說與兵部的尚書大人為妾，誰知他剛要說時，得知尚書夫人生了重病，他就想等尚書夫人過世了再說媒，這做續弦的總比做妾的好，我們也有面子點，誰知，這尚書夫人病病歪歪的拖了幾年也沒見死，所以，錦堂把這事也就耽擱下來了。”
“老爺，是這麽回事啊？”四夫人的眼睛轉了轉，“老爺，我可常聽人說呢，有些人病病歪歪的能拖幾十年，難道讓二小姐也等幾十年？”
“我十天前給錦堂寫了封信，就是要他定下來，估計這信還沒到吧，再過些日子他的回信就會來了。”
“這就好了，老爺，大少爺是個明白人，當然知道怎麽做最好，不過，老爺，我再多嘴一句，要是大少爺不再給二小姐說媒的話，老爺就考慮下我娘家那位公子吧，那人品真是不錯的，而且又是親上加親，真是再好也沒有的事了！”
蔡老爺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四夫人的心裏有點欣喜了。
“玉湄，把這些端出去，把床鋪好。”
“是，夫人！”玉湄很快掀開珠簾進來了。
“老爺，你喝點人參湯歇息吧！”
“嗯！”
“小姐，時候不早了，你歇息吧！”鳴燕看著拿著本書在發呆的依依說道，她似乎沒聽見，鳴燕的心裏奇怪的不行，小姐下午從園子裏回來後就是這副呆樣子，不像是生氣也不像是不開心，就是楞楞的發呆，還問出那樣的怪問題……
“小姐……”
“嗯，鳴燕，什麽？”依依總算聽見了。
“小姐，歇息吧，我去給你鋪床。”
“嗯！”
這個夜晚，依依沒睡好，先是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真等睡熟了，就做起從沒做過的亂亂的夢來，當她驚醒過來後，想起這些夢，吃驚得更睡不著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依依呵欠連連。
“小姐，今天去上課吧，昨天已經沒去了……”
“嗯，去上課。”依依很爽快的答應了。
鳴燕一陣開心，很快就把一切收拾停當了。
依依向書房走去，迎面正碰上她的弟弟——這府裏的三少爺，她的弟弟，四夫人的兒子。
“二姐早！”這個弟弟已經看見她了，恭敬的站住向依依行了個禮。依依站住看著這個弟弟。
依依和這個弟弟的關系一向是尷尷尬尬的，在她這個姐姐這邊來說，看著這個弟弟就想起他娘是害死她娘的壞女人，因此看著這弟弟怎麽也親近不起來；而在這個弟弟這邊，看見這姐姐就想起他娘時時叮囑他，這姐姐性子暴躁，這不好那不好，因此，這弟弟也總是不敢和這個姐姐親近。
不過，奇怪的是這姐弟倆好不起來，也沒見他們之間就此互相恨著。
“你過來！”依依突然沖著面前的弟弟說了一句話。
“是……姐姐！”這弟弟楞了下，眼睛裏現出一片驚奇，慢慢的移動步子來到依依面前。
依依看著這個弟弟，從上看到下，又從左看到右，她是想從這個弟弟身上看出點什麽來，比如別人在他身上留下的陰影，還偏是看不出來，反而越看越看出他們共同的爹留在他身上的那點殘陽。
“二姐，你有什麽事？”這個弟弟看著這個姐姐不停地打量他，心裏還真是有點異常的跳動。
“你去幹什麽？”
“去上課，二姐！”
“上課？現在這個時間不是我上的課嗎？”依依有點吃驚，她的聲音大起來，她和這個弟弟上課的時間是錯開的，原因是她學的是這個弟弟不用學的，這個弟弟學的是她不用學的。
“這個？……崔先生以為你今天不會來上課吧！”弟弟低聲說道。
“爺爺的，誰說我今天不上課了？”依依猛的跨步向前沖去，把這個弟弟差點撞倒在地，旁邊跟著的丫鬟趕緊上來扶住他。
“三少爺，你沒事吧？”扶起三少爺的正是玉湄。
“我沒事！”
“三少爺，崔先生那裏還去嗎？”
“去，崔先生說了要我去，我怎麽能不去？”三少爺也跟著進了書房。
崔先生看見氣沖沖走進來的依依有點吃驚，隨後又看見了三少爺。
“二小姐，你來了？”
“是啊，崔先生，我來上課了，這是我該上的課吧！”
“正是，二小姐，你坐吧，對了，我上次布置的作業你可做好？”
“當然做好了，鳴燕拿上來。”後面跟著的鳴燕連忙捧上一大卷紙。崔先生一邊接過來，一邊對走進書房站在一邊的三少爺說道。
“三少爺，你先去寫字吧！等我叫你再進來上課吧！”
“是，崔先生！”三少爺聽話的走進側室，玉湄囑咐跟著的一個小丫頭給三少爺磨墨，她自己給鳴燕遞了個眼色，鳴燕看見小姐已經很乖的坐在位子上開始聽課，就放心的跟著玉湄來到外面走廊上。
玉湄剛進府的時候跟著鳴燕的娘一起在二小姐的房裏服侍，沒過多久，四夫人看著她比較機靈，就弄到自己房裏去了，玉湄心裏倒是一直記著鳴燕娘對她剛來時的照顧，雖後來跟了得寵的四夫人，倒也沒有跟著新主人變得勢利起來，偷偷的私底下和鳴燕還是說話的。
“鳴燕，你娘的病怎樣了？”
“不見好，玉湄姐！”一提起娘的病，鳴燕的臉上就再也擠不出一絲笑意來。
“琴姨真可憐，好在現在還有小姐和你在照顧，唉，只是等你們走了，不知道怎麽辦……”玉湄突然意識到自己說的話不妥，連忙笑起來，一下扯到別的去。
“鳴燕，今天天氣真好是吧？你不知道後花園裏的花都開了呢！”
“玉湄姐，你剛說什麽？”鳴燕早就聽清楚了玉湄的話，雖聽清了卻不明白，所以她要追問。
“我說琴姨可憐啊！”玉湄回避著鳴燕的眼神和問題。
“玉湄姐，你剛說小姐和我以後走了是什麽意思？”
“我沒說什麽啊！”
“玉湄姐，你一向不是胡言亂語的人，你說的這句話肯定有原因，告訴我吧！”鳴燕扯住玉湄求著。
“鳴燕，是我一時大意說了不該說的話，你就當我什麽也沒說好嗎？你也知道，做下人就該裝聾作啞的，什麽也不能聽什麽也不能說。
“玉湄姐！”鳴燕突然一下跪在玉湄面前，“玉湄姐，如果是別的閑言碎語，我也會和玉湄姐一樣裝聾作啞，什麽都不聽不問，可是你剛說起我娘，你知道我身邊就我娘一個親人，我娘更是只有我一個親人，如果沒有我，我娘會很快沒命的，玉湄姐，你記得我娘在府裏是多麽好的一個人吧？”
“我怎麽不知道？要不剛才也不會說漏嘴了，唉，你起來，我們去別處說話吧！”玉湄嘆口氣，拉起鳴燕，看看四周，帶著她走到屋角的僻靜處。
“鳴燕，我也不瞞你了，早點告訴你，你可以早點做打算，也算是為琴姨好吧，不過你要答應我，我告訴了你，你絕不可對別人說出半個字，尤其是小姐，她那脾氣要是知道了鬧出點什麽事來，我和你可都完了。”
“玉湄姐，我答應！”
“昨晚我聽見四夫人和老爺在談二小姐的終身大事，老爺說大少爺要把二小姐說與京城的尚書大人……”
“真的？”鳴燕驚叫起來，玉湄連忙捂住她的嘴。
“你太莽撞了，你忘了我剛才說的？不要這麽大聲！”
鳴燕點點頭，玉湄松開手。
“到底是怎麽回事？玉湄姐！你還聽見什麽？”
“大少爺要把二小姐說與尚書大人，或是做續弦或是做妾，等大少爺的信來了才能定，最多一個月，大少爺的信就到了，到時，二小姐的親事也就定下了，不管是做續弦還是坐妾，二小姐都要去京城了，二小姐年紀已經不小，這親事老爺肯定會很快操辦，二小姐去京城，你也肯定陪嫁過去，你們一走，琴姨……”玉湄看見鳴燕在哭了，連忙止住話，轉而安撫起她。
“鳴燕，不要哭了，哭也沒有用，這也是沒法的事，自古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誰也逃不了，二小姐終究是要嫁人的，再說二小姐這年紀，是該嫁了。”
“玉湄姐，我知道二小姐是要嫁人的，可是為什麽是京城？那麽遠？這一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娘可怎麽辦？”
“鳴燕，不去京城也會去別的地方，你不知道四夫人還跟老爺說要把二小姐說與她娘家的公子，你知道四夫人是最討厭二小姐的，她會給二小姐說門好親事嗎？或許二小姐去京城還好一點。”
“玉湄姐，我該怎麽辦？”
依依剛坐下聽崔先生上課這陣精神還蠻足的，可沒過多久，她就支持不住打起瞌睡，這倒不是她一貫表現，實在是昨晚睡得太不好了。
崔先生看了看依依，嘆口氣，放下書，搖搖頭，走過來用手敲敲桌子。
“二小姐，課上完了，你可以歇息去了。”他的得意門生還在門外等著呢，崔先生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個小姐身上。
依依驚醒了，睜開雙眼有點楞楞地看著崔先生。
“課上完了？”
“是的，二小姐，你可以走了！”
“那作業呢？”
“今天沒有作業了，你去吧！”崔先生轉身沖著一邊站著的書童說：“去叫三少爺進來吧！”
“是，崔先生！”
依依站起來，心裏雖還有點狐疑的，不過還是很開心的，她大步出了書房，並沒有看見鳴燕，她喊起來。
“鳴燕！”
站在外面的玉湄和鳴燕聽見了，兩人有點慌亂。
“鳴燕，小姐在喊你了，你快把眼淚擦幹，千萬別聲張，只悄悄為你娘早做打算吧！也只能這樣了，我先走了！”
鳴燕一邊點頭一邊還是不停掉淚。
“我的祖宗，你還哭？你要害死我？二小姐的脾氣你不知道嗎？快去吧！”玉湄慌亂的用手帕擦著鳴燕的淚水，一邊推著她出去。鳴燕強忍著眼淚來到依依面前，微微低著頭。
“小姐，我在呢！”
“我課上完了，走吧！哈，怪事，今天崔先生哪根筋不對了？”依依一邊走一邊說著，鳴燕只是低著頭跟著，沒有說話。
“二小姐早！”迎面走來幾個人，走在前面的正是府裏的林管家，三十多歲，中等個，看上去很幹凈利落的一個男人。
“嗯！是你？”依依看見林管家忽地有點呆，她站住不動，盯著林管家看，似乎從沒見過他，要仔細看看清楚似的。
林管家的臉上帶著一絲淺笑，他朝著依依走過去，依依忽地往後退了退，好像害怕似的。
“林管家，你幹什麽？”
“回二小姐，我正要帶這兩個新招進來的家丁去後院。”林管家站住不動了，只是恭敬的回著話。
依依這才註意到林管家身後站著兩個男人，一個高點，魁梧點，一個矮點，瘦點，兩人都低著頭。
“二小姐，你還有事嗎？”
“嗯沒事了！”依依應付的答了一句，她轉身要走，忽地又想起件重要的事情。
“對了，林管家，我要銀子！”
“二小姐，你要多少？”林管家臉上還是一副平常的神色。
“越多越好！”
“二小姐你說個具體的數，這樣小的也好去準備。”
“一百兩吧！”依依吸取了錢莊的教訓，不敢說多了，她現在想的是有比沒有好，不管是多少。
“好的，二小姐，我這就去準備，等會我送到小姐房裏吧！”
“不，我叫鳴燕來拿！”
“好的，二小姐，那小的去忙了！”
“嗯！”依依說完就拉著鳴燕退到旁邊的小路上去了，似乎是不願和林管家走在同一條道上。
林管家看著依依的背影，收起臉上的笑容，輕輕啐了一口。
“走吧！”林管家沖著身後的人說道，身後的兩個男人擡起頭來，劉鷹看見身邊的袁爺一直盯著遠去的那位小姐的背影。
“鳴燕，你怎麽不說話？”依依漸漸覺得鳴燕不對勁，老是低著頭，也不說話。
“小姐……”
“你怎麽了？”依依停下來，用手扳住鳴燕的肩，鳴燕不得不擡起頭來，她的眼睛又紅又腫，一幅剛哭過的樣子。
“你怎麽哭了？怎麽了？”
“沒事，小姐，我沒哭！”鳴燕又低下頭。
“你可別跟我說眼睛進了風沙啊！我不瞎也不傻，你快說，為什麽哭？”
“小姐，我沒有！”
“你還不承認？”
“小姐，我……”
“說啊，別讓我發火！”
“我不能說！”鳴燕想起玉湄姐的叮囑，咬緊嘴唇。
“氣死我了！”依依看見她這幅樣子，火一下上來，她揮起手想打過去，到半空停住了，然後又慢慢放下。
“鳴燕，我打你罵你你都沒哭過，現在是誰讓你這麽哭的？我去找他算賬，你不說我自己去問，我會問出來的！”依依轉身氣呼呼的走了，鳴燕一看一想糟了，連忙拉住依依。
“小姐，你別去，我說！”鳴燕妥協了。
“快說！”依依停住腳步。
“我們回屋說好嗎？”
回去的路上，鳴燕好好的想著，想著怎麽說才最好。一回到房間，鳴燕支走了其他的小丫鬟後，依依就逼著她快說，鳴燕只撿了最簡單的說出來，就說老爺和大少爺要把小姐嫁給京城的尚書大人。
“你哪裏聽來的？”
“小姐，這個我死也不能說的，我不能害別人。”
“那你哭是因為我要嫁人？”
“是的，小姐！”鳴燕就是點頭。
“你說的都是真的？”
“小姐，我希望我說的不是真的。”鳴燕說著眼淚又出來了。依依看見鳴燕又哭了，心裏也難受起來。
“我不嫁，誰也不嫁！”
“小姐，嫁不嫁不由你的！”
“我不嫁，還能硬逼我不成？”
“小姐，這件事上你扭不過的！”
“為什麽要嫁人？為什麽要嫁給一個連見都沒見過的男人？”
“小姐，都是這樣的！”
“那你呢？你會嫁嗎？會嫁給誰呢？”
鳴燕一下想到了澤端，可是隨即想到自己以後會跟著小姐，眼淚更加止不住的流出來。
“小姐，我和你不一樣，我是下人，要聽主子的，主子要我嫁就嫁，不嫁就不嫁。”
“是嗎？”依依聽了，發了會呆，“我和你有什麽不一樣？不是也要聽他們的？他們要我嫁就嫁，要我嫁給誰就嫁給誰！我就不嫁！”
“小姐，你做不了主的！”鳴燕剛才敢告訴小姐這件事，是因為想到這件事小姐遲早是要知道的，早點告訴小姐讓小姐心裏有個時間來接受和準備，而她也可以幫著小姐來接受，就像現在她說的話就是要讓小姐來接受，只是她想得太簡單了，也太一廂情願了。
“鳴燕，你為什麽老是和我對著說？為什麽你就不順著我？不幫著我？你那麽希望我嫁出去嗎？你希望我嫁到那麽遠？嫁給一個老男人嗎？這樣你就開心了是嗎？這樣你就出氣了是嗎？因為我老是欺負你，你就這樣想是嗎？”依依的火又上來了，她沖著鳴燕喊著。
“小姐……你別這樣說我……鳴燕知道小姐是對我最好的人，小姐對我娘好就是對我好，鳴燕怎麽會希望小姐去那麽遠的地方呢？可是，小姐，不是鳴燕現在順著你說，你就不用去了，小姐，你明白的，不管我們說什麽都沒有用的。”鳴燕跪在了依依面前。
依依一下安靜下來，她坐在凳子上不動了，忽地她又站起來，抓起桌子上的東西亂扔。
“我就不嫁，寧願死也不嫁，我不離開這裏，哪裏都不去！”
屋子裏的響聲驚動了窗外樹枝上的鳥兒，鳥兒叫著飛走了，依依沖到窗前癡癡看著。
“我連一只鳥兒都不如，鳥兒不想呆在這裏，想飛就飛走了，可我呢？一點也做不了主，什麽辦法都沒有，我娘被那個壞女人欺負，我沒辦法幫她，我娘去那個很遠的地方，我沒辦法要她回來，琴姨生了病一個人住在外面，我也沒辦法要她回來，外面那麽多災民，我想給他們銀子，也沒辦法給，現在，我也沒辦法讓自己不嫁，鳴燕，我現在才知道，自己是這麽的沒用。既如此，我活在這個世上是為什麽呢？”
“小姐，你別這樣想，你別說傻話！”鳴燕跪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依依不理她，只顧癡癡看著窗外，好久才慢慢轉身回來。
“鳴燕，哭有什麽用嗎？”
鳴燕淚眼模糊中搖了搖頭。
“既沒用，你哭什麽？你不累嗎？收起眼淚吧！”依依從窗戶邊走到鳴燕面前看著她。鳴燕努力睜大模糊的雙眼看著依依，她的臉上奇怪的平靜，這樣一臉平靜神色的小姐是鳴燕第一次看見的。
“鳴燕，你起來，去洗下臉，我餓了，你去準備飯菜吧！”
“是……小姐！”鳴燕聽話的站起來，又低聲問道，“小姐，你……”發脾氣的小姐讓她害怕，這樣平靜神色的小姐卻讓她更害怕。
“你去吧，我去塌上躺一會，我要想想！”依依轉身掀開珠簾進了裏間。
鳴燕開始收拾地上的東西，收拾完，她去水盆裏洗了臉，在鏡子裏看到自己紅腫的眼睛，她連忙在臉上搽了厚厚的粉來遮蓋著，正弄著，剛讓她支開到後園去采花的菱兒回來了。
“鳴燕姐，這花好看吧？我每樣都采了點來，都是剛開的，現在要是不趕緊采啊，估計又要讓那屋裏全弄了去。”
“好看。”鳴燕淡淡應了聲。菱兒興致勃勃的在把花插到花瓶裏去，不留神間看到了鳴燕的臉色。
“鳴燕姐，你的眼睛怎麽了？你剛哭了？”
“不是，就是想起我娘掉了幾滴淚！”鳴燕找了個整個府裏的人都相信的理由來說，菱兒的神色是一點也沒懷疑。
“鳴燕姐，你也寬懷點，你娘這樣的好人菩薩會保佑的。”
“菱兒，我知道，你弄完了花，去廚房吧，小姐肚子餓了！”鳴燕看看自己的臉，嘆口氣，又讓菱兒去廚房了。
吃飯的時候，依依和平常一樣的神態和飯量，鳴燕是有點不相信的看著她，菱兒是一點也看不出異常來。吃完了，菱兒端著剩菜剩飯出去了。依依對著鳴燕說出了讓她心驚肉跳的一番話來。
“鳴燕，我想好了！”
“小姐，你怎麽想的？”鳴燕小心翼翼的問。
“我沒有翅膀可是我也可以飛，飛出這個地方，我要帶著琴姨離開這裏，當然還有你，要是你願意的話。”
鳴燕張大嘴說不出話來，這超出了她能想到的範圍。
“小姐？……小姐這？”
“你不願意嗎？”
“是……不……小姐你怎麽想出這樣的主意來的？”
“我們沒有翅膀，可是我們有腳，還有這個！”依依指指頭，“如果我什麽也不做，就等著，到時就只能聽他們的，所以我要走，有腳我們就可以去到我們想去的地方，只要我們想！”
“小姐，想了就可以嗎？”鳴燕是已經昏了。
“當然可以，對了，你現在給我去林管家那裏拿銀子，有了銀子才好辦，還有再跟他多要點，他要不給，我親自去要。”
鳴燕呆站著不動。
“你傻了？去啊！”依依推著她。
鳴燕像神游似的出了門，還好她還記得路，知道怎麽走。她真想找個人來幫幫她理清腦子裏紛亂的頭緒，這個人只能是神仙了。玉湄姐說得很對，現在小姐知道了，她真的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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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湄，快去把老爺的人參湯端來！”
“是，夫人！”
四夫人接過蔡老爺脫下的外衣。
“老爺，你累了吧？”
“嗯，有點！”
“老爺，你躺下，我給你揉揉。”
“嗯！”蔡老爺聽話的走進裏間躺到那張睡榻上。
“老爺，你到底不是十七八了，還是要多顧著點自己，大少爺遠在京城又幫不上忙，鴻兒又小，老爺，這個家可都靠你一個人支撐呢，老爺才是最重要的。”
“我豈會不明白？你是不知道如今這世道要支撐這份家業是多麽難的！”
“是啊，老爺，我就恨自己只是個婦道人家，一點也幫不上老爺什麽忙，也就會給你揉幾下罷了！唉！”
“四兒，你這揉幾下比什麽都好！”蔡老爺躺在睡榻上輕聲的發出舒服的哼哼聲。
這時，玉湄端著參湯進來了，看見四夫人在忙就站到一旁，四夫人擡頭看見了。
“先拿下去在鍋裏捂著吧！再過會端上來。”
四夫人這會可真是花了大力氣使出渾身解數了，在蔡老爺身上好好的揉著、捏著、敲著，這從頭到腳做下來，四夫人的身體已出了一身汗，看著蔡老爺臉上漸漸露出滿意的神色，她知道這力氣沒白使。
“嗯，四兒，停下吧，我舒服多了！”
“好的，老爺，要不要我叫廚房去準備晚飯？”
“今晚就在這屋裏吃吧！”
“是，老爺！你再躺會吧，我去叫下人準備！”
“嗯！”
四夫人拿了條薄棉被蓋在蔡老爺身上，自己來到外間。外間恭敬的站著幾個丫頭。
“小儷、香玫，你們去廚房叫玉湄準備晚飯，老爺今晚在這屋裏吃了。”
“是，夫人！”其中的兩個丫頭走了出去。
“冬兒，你們進來，我要換衣服。”兩個丫頭跟著她進了臥房。
四夫人換好衣服出來，外間的飯菜已全部擺好。她進去看老爺，他瞇著雙眼似乎睡著了。
“老爺！”
“嗯！”蔡老爺輕聲哼了下。
“晚飯準備好了，老爺！”
“嗯！”蔡老爺慢慢從睡塌上坐起來。
“鴻兒來了嗎？”
“來了，在外間等著呢！”
四夫人攙著蔡老爺來到外間。
“老爺！”丫頭們都恭敬的作揖。一個白皮膚清秀的男孩也站著作揖。
“父親！”
“嗯，鴻兒。”蔡老爺看著男孩露出一絲笑容，他來到飯桌上坐下，四夫人和鴻兒也跟著坐下來。
“老爺，你吃這個，這是我特意叫廚房做的，知道你喜歡吃鹹點的，我特意叫廚房按你的口味做的，不過我也沒叫多做，怕老爺吃多了上火。”
“嗯，不錯！”蔡老爺吃了口點點頭，放下筷子，轉向兒子，“鴻兒，你也吃一個。”
“是，父親！”
“鴻兒，明年就是鄉試了，你大哥當年可是第一啊！”
“父親，鴻兒相信自己會像大哥一樣的！”
“好，很好！”蔡老爺滿意的不停點頭，“四兒，你教子有方。”
四夫人心裏喜歡得不得了，面上卻沒露出什麽，她知道母以子貴這句古話，在這個兒子身上她可花了所有的心血，她明白得很，男人的寵愛只能享福一時，只有靠自己的兒子才能享福到老。
“老爺，看你說的，我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麽，還不都是老爺你教導的好？再說老話說得好，龍生龍，鳳生鳳，老爺你生的兒子當然不會差了。”
“哈哈！”蔡老爺開懷大笑起來。
晚飯後在房間裏，四夫人像是不經意間說起一件事。
“老爺，前兩天，我娘家來信說是我舅舅的媳婦剛生了個胖小子，把我舅舅給喜的什麽是的，這媳婦剛過15歲，嫁過來也才一年，老爺，你說巧不巧？這喜事要麽不來，一來就雙雙對對的，我舅舅還有個寶貝千金，才剛過十三歲呢，就已經定下親事，明年正月就要出閣了。我也跟我舅舅說呢，這女兒才十三歲呢，這麽急著就出嫁？老爺，你猜我舅舅怎麽說，他說這女兒要是出嫁晚了，這宅門都要讓鄉鄰的唾沫水淹了，你說我這舅舅是不是讓人好笑，這要是讓他知道我們府裏有位小姐已經十七歲了還待字閨中呢，估計他眼珠都要瞪出來了。”
蔡老爺半瞇著眼聽著，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四夫人稍稍停了停，又接著說道。
“老爺，也不是我瞎操心，我在想我們府裏的二小姐要說也有才有貌的，脾氣又溫柔可人的，我敢說這鎮上也沒有誰家的小姐能比得上了，可讓我不明白的是，偏偏不如她的小姐都一個個出閣了，我們這二小姐還好好在家裏待著呢，我們自家人是明白二小姐是好的，這外面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小姐是因為缺胳膊少根筋的才沒有出閣呢！我不知道老爺是不是會生氣，我是早就替我們小姐覺得不值了，這好好的小姐竟讓人白白沾上汙名了。唉！”
“你是瞎操心了，四兒，二小姐的終身大事我自會操心的。”
“老爺……”四夫人半嘟起嘴，像是不滿意蔡老爺的回答。“老爺，我是瞎操心了，我剛還想說，我娘家還有位公子長得是器宇軒昂的，和我們小姐倒真是絕配呢！”
“二小姐的終身我心裏有數，你不必說了。”
“老爺……”四夫人又嘟起嘴。
“四兒，你有所不知，錦堂早就寫信給我，說要把二小姐說與兵部的尚書大人為妾，誰知他剛要說時，得知尚書夫人生了重病，他就想等尚書夫人過世了再說媒，這做續弦的總比做妾的好，我們也有面子點，誰知，這尚書夫人病病歪歪的拖了幾年也沒見死，所以，錦堂把這事也就耽擱下來了。”
“老爺，是這麽回事啊？”四夫人的眼睛轉了轉，“老爺，我可常聽人說呢，有些人病病歪歪的能拖幾十年，難道讓二小姐也等幾十年？”
“我十天前給錦堂寫了封信，就是要他定下來，估計這信還沒到吧，再過些日子他的回信就會來了。”
“這就好了，老爺，大少爺是個明白人，當然知道怎麽做最好，不過，老爺，我再多嘴一句，要是大少爺不再給二小姐說媒的話，老爺就考慮下我娘家那位公子吧，那人品真是不錯的，而且又是親上加親，真是再好也沒有的事了！”
蔡老爺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四夫人的心裏有點欣喜了。
“玉湄，把這些端出去，把床鋪好。”
“是，夫人！”玉湄很快掀開珠簾進來了。
“老爺，你喝點人參湯歇息吧！”
“嗯！”
“小姐，時候不早了，你歇息吧！”鳴燕看著拿著本書在發呆的依依說道，她似乎沒聽見，鳴燕的心裏奇怪的不行，小姐下午從園子裏回來後就是這副呆樣子，不像是生氣也不像是不開心，就是楞楞的發呆，還問出那樣的怪問題……
“小姐……”
“嗯，鳴燕，什麽？”依依總算聽見了。
“小姐，歇息吧，我去給你鋪床。”
“嗯！”
這個夜晚，依依沒睡好，先是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真等睡熟了，就做起從沒做過的亂亂的夢來，當她驚醒過來後，想起這些夢，吃驚得更睡不著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依依呵欠連連。
“小姐，今天去上課吧，昨天已經沒去了……”
“嗯，去上課。”依依很爽快的答應了。
鳴燕一陣開心，很快就把一切收拾停當了。
依依向書房走去，迎面正碰上她的弟弟——這府裏的三少爺，她的弟弟，四夫人的兒子。
“二姐早！”這個弟弟已經看見她了，恭敬的站住向依依行了個禮。依依站住看著這個弟弟。
依依和這個弟弟的關系一向是尷尷尬尬的，在她這個姐姐這邊來說，看著這個弟弟就想起他娘是害死她娘的壞女人，因此看著這弟弟怎麽也親近不起來；而在這個弟弟這邊，看見這姐姐就想起他娘時時叮囑他，這姐姐性子暴躁，這不好那不好，因此，這弟弟也總是不敢和這個姐姐親近。
不過，奇怪的是這姐弟倆好不起來，也沒見他們之間就此互相恨著。
“你過來！”依依突然沖著面前的弟弟說了一句話。
“是……姐姐！”這弟弟楞了下，眼睛裏現出一片驚奇，慢慢的移動步子來到依依面前。
依依看著這個弟弟，從上看到下，又從左看到右，她是想從這個弟弟身上看出點什麽來，比如別人在他身上留下的陰影，還偏是看不出來，反而越看越看出他們共同的爹留在他身上的那點殘陽。
“二姐，你有什麽事？”這個弟弟看著這個姐姐不停地打量他，心裏還真是有點異常的跳動。
“你去幹什麽？”
“去上課，二姐！”
“上課？現在這個時間不是我上的課嗎？”依依有點吃驚，她的聲音大起來，她和這個弟弟上課的時間是錯開的，原因是她學的是這個弟弟不用學的，這個弟弟學的是她不用學的。
“這個？……崔先生以為你今天不會來上課吧！”弟弟低聲說道。
“爺爺的，誰說我今天不上課了？”依依猛的跨步向前沖去，把這個弟弟差點撞倒在地，旁邊跟著的丫鬟趕緊上來扶住他。
“三少爺，你沒事吧？”扶起三少爺的正是玉湄。
“我沒事！”
“三少爺，崔先生那裏還去嗎？”
“去，崔先生說了要我去，我怎麽能不去？”三少爺也跟著進了書房。
崔先生看見氣沖沖走進來的依依有點吃驚，隨後又看見了三少爺。
“二小姐，你來了？”
“是啊，崔先生，我來上課了，這是我該上的課吧！”
“正是，二小姐，你坐吧，對了，我上次布置的作業你可做好？”
“當然做好了，鳴燕拿上來。”後面跟著的鳴燕連忙捧上一大卷紙。崔先生一邊接過來，一邊對走進書房站在一邊的三少爺說道。
“三少爺，你先去寫字吧！等我叫你再進來上課吧！”
“是，崔先生！”三少爺聽話的走進側室，玉湄囑咐跟著的一個小丫頭給三少爺磨墨，她自己給鳴燕遞了個眼色，鳴燕看見小姐已經很乖的坐在位子上開始聽課，就放心的跟著玉湄來到外面走廊上。
玉湄剛進府的時候跟著鳴燕的娘一起在二小姐的房裏服侍，沒過多久，四夫人看著她比較機靈，就弄到自己房裏去了，玉湄心裏倒是一直記著鳴燕娘對她剛來時的照顧，雖後來跟了得寵的四夫人，倒也沒有跟著新主人變得勢利起來，偷偷的私底下和鳴燕還是說話的。
“鳴燕，你娘的病怎樣了？”
“不見好，玉湄姐！”一提起娘的病，鳴燕的臉上就再也擠不出一絲笑意來。
“琴姨真可憐，好在現在還有小姐和你在照顧，唉，只是等你們走了，不知道怎麽辦……”玉湄突然意識到自己說的話不妥，連忙笑起來，一下扯到別的去。
“鳴燕，今天天氣真好是吧？你不知道後花園裏的花都開了呢！”
“玉湄姐，你剛說什麽？”鳴燕早就聽清楚了玉湄的話，雖聽清了卻不明白，所以她要追問。
“我說琴姨可憐啊！”玉湄回避著鳴燕的眼神和問題。
“玉湄姐，你剛說小姐和我以後走了是什麽意思？”
“我沒說什麽啊！”
“玉湄姐，你一向不是胡言亂語的人，你說的這句話肯定有原因，告訴我吧！”鳴燕扯住玉湄求著。
“鳴燕，是我一時大意說了不該說的話，你就當我什麽也沒說好嗎？你也知道，做下人就該裝聾作啞的，什麽也不能聽什麽也不能說。
“玉湄姐！”鳴燕突然一下跪在玉湄面前，“玉湄姐，如果是別的閑言碎語，我也會和玉湄姐一樣裝聾作啞，什麽都不聽不問，可是你剛說起我娘，你知道我身邊就我娘一個親人，我娘更是只有我一個親人，如果沒有我，我娘會很快沒命的，玉湄姐，你記得我娘在府裏是多麽好的一個人吧？”
“我怎麽不知道？要不剛才也不會說漏嘴了，唉，你起來，我們去別處說話吧！”玉湄嘆口氣，拉起鳴燕，看看四周，帶著她走到屋角的僻靜處。
“鳴燕，我也不瞞你了，早點告訴你，你可以早點做打算，也算是為琴姨好吧，不過你要答應我，我告訴了你，你絕不可對別人說出半個字，尤其是小姐，她那脾氣要是知道了鬧出點什麽事來，我和你可都完了。”
“玉湄姐，我答應！”
“昨晚我聽見四夫人和老爺在談二小姐的終身大事，老爺說大少爺要把二小姐說與京城的尚書大人……”
“真的？”鳴燕驚叫起來，玉湄連忙捂住她的嘴。
“你太莽撞了，你忘了我剛才說的？不要這麽大聲！”
鳴燕點點頭，玉湄松開手。
“到底是怎麽回事？玉湄姐！你還聽見什麽？”
“大少爺要把二小姐說與尚書大人，或是做續弦或是做妾，等大少爺的信來了才能定，最多一個月，大少爺的信就到了，到時，二小姐的親事也就定下了，不管是做續弦還是坐妾，二小姐都要去京城了，二小姐年紀已經不小，這親事老爺肯定會很快操辦，二小姐去京城，你也肯定陪嫁過去，你們一走，琴姨……”玉湄看見鳴燕在哭了，連忙止住話，轉而安撫起她。
“鳴燕，不要哭了，哭也沒有用，這也是沒法的事，自古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誰也逃不了，二小姐終究是要嫁人的，再說二小姐這年紀，是該嫁了。”
“玉湄姐，我知道二小姐是要嫁人的，可是為什麽是京城？那麽遠？這一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娘可怎麽辦？”
“鳴燕，不去京城也會去別的地方，你不知道四夫人還跟老爺說要把二小姐說與她娘家的公子，你知道四夫人是最討厭二小姐的，她會給二小姐說門好親事嗎？或許二小姐去京城還好一點。”
“玉湄姐，我該怎麽辦？”
依依剛坐下聽崔先生上課這陣精神還蠻足的，可沒過多久，她就支持不住打起瞌睡，這倒不是她一貫表現，實在是昨晚睡得太不好了。
崔先生看了看依依，嘆口氣，放下書，搖搖頭，走過來用手敲敲桌子。
“二小姐，課上完了，你可以歇息去了。”他的得意門生還在門外等著呢，崔先生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個小姐身上。
依依驚醒了，睜開雙眼有點楞楞地看著崔先生。
“課上完了？”
“是的，二小姐，你可以走了！”
“那作業呢？”
“今天沒有作業了，你去吧！”崔先生轉身沖著一邊站著的書童說：“去叫三少爺進來吧！”
“是，崔先生！”
依依站起來，心裏雖還有點狐疑的，不過還是很開心的，她大步出了書房，並沒有看見鳴燕，她喊起來。
“鳴燕！”
站在外面的玉湄和鳴燕聽見了，兩人有點慌亂。
“鳴燕，小姐在喊你了，你快把眼淚擦幹，千萬別聲張，只悄悄為你娘早做打算吧！也只能這樣了，我先走了！”
鳴燕一邊點頭一邊還是不停掉淚。
“我的祖宗，你還哭？你要害死我？二小姐的脾氣你不知道嗎？快去吧！”玉湄慌亂的用手帕擦著鳴燕的淚水，一邊推著她出去。鳴燕強忍著眼淚來到依依面前，微微低著頭。
“小姐，我在呢！”
“我課上完了，走吧！哈，怪事，今天崔先生哪根筋不對了？”依依一邊走一邊說著，鳴燕只是低著頭跟著，沒有說話。
“二小姐早！”迎面走來幾個人，走在前面的正是府裏的林管家，三十多歲，中等個，看上去很幹凈利落的一個男人。
“嗯！是你？”依依看見林管家忽地有點呆，她站住不動，盯著林管家看，似乎從沒見過他，要仔細看看清楚似的。
林管家的臉上帶著一絲淺笑，他朝著依依走過去，依依忽地往後退了退，好像害怕似的。
“林管家，你幹什麽？”
“回二小姐，我正要帶這兩個新招進來的家丁去後院。”林管家站住不動了，只是恭敬的回著話。
依依這才註意到林管家身後站著兩個男人，一個高點，魁梧點，一個矮點，瘦點，兩人都低著頭。
“二小姐，你還有事嗎？”
“嗯沒事了！”依依應付的答了一句，她轉身要走，忽地又想起件重要的事情。
“對了，林管家，我要銀子！”
“二小姐，你要多少？”林管家臉上還是一副平常的神色。
“越多越好！”
“二小姐你說個具體的數，這樣小的也好去準備。”
“一百兩吧！”依依吸取了錢莊的教訓，不敢說多了，她現在想的是有比沒有好，不管是多少。
“好的，二小姐，我這就去準備，等會我送到小姐房裏吧！”
“不，我叫鳴燕來拿！”
“好的，二小姐，那小的去忙了！”
“嗯！”依依說完就拉著鳴燕退到旁邊的小路上去了，似乎是不願和林管家走在同一條道上。
林管家看著依依的背影，收起臉上的笑容，輕輕啐了一口。
“走吧！”林管家沖著身後的人說道，身後的兩個男人擡起頭來，劉鷹看見身邊的袁爺一直盯著遠去的那位小姐的背影。
“鳴燕，你怎麽不說話？”依依漸漸覺得鳴燕不對勁，老是低著頭，也不說話。
“小姐……”
“你怎麽了？”依依停下來，用手扳住鳴燕的肩，鳴燕不得不擡起頭來，她的眼睛又紅又腫，一幅剛哭過的樣子。
“你怎麽哭了？怎麽了？”
“沒事，小姐，我沒哭！”鳴燕又低下頭。
“你可別跟我說眼睛進了風沙啊！我不瞎也不傻，你快說，為什麽哭？”
“小姐，我沒有！”
“你還不承認？”
“小姐，我……”
“說啊，別讓我發火！”
“我不能說！”鳴燕想起玉湄姐的叮囑，咬緊嘴唇。
“氣死我了！”依依看見她這幅樣子，火一下上來，她揮起手想打過去，到半空停住了，然後又慢慢放下。
“鳴燕，我打你罵你你都沒哭過，現在是誰讓你這麽哭的？我去找他算賬，你不說我自己去問，我會問出來的！”依依轉身氣呼呼的走了，鳴燕一看一想糟了，連忙拉住依依。
“小姐，你別去，我說！”鳴燕妥協了。
“快說！”依依停住腳步。
“我們回屋說好嗎？”
回去的路上，鳴燕好好的想著，想著怎麽說才最好。一回到房間，鳴燕支走了其他的小丫鬟後，依依就逼著她快說，鳴燕只撿了最簡單的說出來，就說老爺和大少爺要把小姐嫁給京城的尚書大人。
“你哪裏聽來的？”
“小姐，這個我死也不能說的，我不能害別人。”
“那你哭是因為我要嫁人？”
“是的，小姐！”鳴燕就是點頭。
“你說的都是真的？”
“小姐，我希望我說的不是真的。”鳴燕說著眼淚又出來了。依依看見鳴燕又哭了，心裏也難受起來。
“我不嫁，誰也不嫁！”
“小姐，嫁不嫁不由你的！”
“我不嫁，還能硬逼我不成？”
“小姐，這件事上你扭不過的！”
“為什麽要嫁人？為什麽要嫁給一個連見都沒見過的男人？”
“小姐，都是這樣的！”
“那你呢？你會嫁嗎？會嫁給誰呢？”
鳴燕一下想到了澤端，可是隨即想到自己以後會跟著小姐，眼淚更加止不住的流出來。
“小姐，我和你不一樣，我是下人，要聽主子的，主子要我嫁就嫁，不嫁就不嫁。”
“是嗎？”依依聽了，發了會呆，“我和你有什麽不一樣？不是也要聽他們的？他們要我嫁就嫁，要我嫁給誰就嫁給誰！我就不嫁！”
“小姐，你做不了主的！”鳴燕剛才敢告訴小姐這件事，是因為想到這件事小姐遲早是要知道的，早點告訴小姐讓小姐心裏有個時間來接受和準備，而她也可以幫著小姐來接受，就像現在她說的話就是要讓小姐來接受，只是她想得太簡單了，也太一廂情願了。
“鳴燕，你為什麽老是和我對著說？為什麽你就不順著我？不幫著我？你那麽希望我嫁出去嗎？你希望我嫁到那麽遠？嫁給一個老男人嗎？這樣你就開心了是嗎？這樣你就出氣了是嗎？因為我老是欺負你，你就這樣想是嗎？”依依的火又上來了，她沖著鳴燕喊著。
“小姐……你別這樣說我……鳴燕知道小姐是對我最好的人，小姐對我娘好就是對我好，鳴燕怎麽會希望小姐去那麽遠的地方呢？可是，小姐，不是鳴燕現在順著你說，你就不用去了，小姐，你明白的，不管我們說什麽都沒有用的。”鳴燕跪在了依依面前。
依依一下安靜下來，她坐在凳子上不動了，忽地她又站起來，抓起桌子上的東西亂扔。
“我就不嫁，寧願死也不嫁，我不離開這裏，哪裏都不去！”
屋子裏的響聲驚動了窗外樹枝上的鳥兒，鳥兒叫著飛走了，依依沖到窗前癡癡看著。
“我連一只鳥兒都不如，鳥兒不想呆在這裏，想飛就飛走了，可我呢？一點也做不了主，什麽辦法都沒有，我娘被那個壞女人欺負，我沒辦法幫她，我娘去那個很遠的地方，我沒辦法要她回來，琴姨生了病一個人住在外面，我也沒辦法要她回來，外面那麽多災民，我想給他們銀子，也沒辦法給，現在，我也沒辦法讓自己不嫁，鳴燕，我現在才知道，自己是這麽的沒用。既如此，我活在這個世上是為什麽呢？”
“小姐，你別這樣想，你別說傻話！”鳴燕跪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依依不理她，只顧癡癡看著窗外，好久才慢慢轉身回來。
“鳴燕，哭有什麽用嗎？”
鳴燕淚眼模糊中搖了搖頭。
“既沒用，你哭什麽？你不累嗎？收起眼淚吧！”依依從窗戶邊走到鳴燕面前看著她。鳴燕努力睜大模糊的雙眼看著依依，她的臉上奇怪的平靜，這樣一臉平靜神色的小姐是鳴燕第一次看見的。
“鳴燕，你起來，去洗下臉，我餓了，你去準備飯菜吧！”
“是……小姐！”鳴燕聽話的站起來，又低聲問道，“小姐，你……”發脾氣的小姐讓她害怕，這樣平靜神色的小姐卻讓她更害怕。
“你去吧，我去塌上躺一會，我要想想！”依依轉身掀開珠簾進了裏間。
鳴燕開始收拾地上的東西，收拾完，她去水盆裏洗了臉，在鏡子裏看到自己紅腫的眼睛，她連忙在臉上搽了厚厚的粉來遮蓋著，正弄著，剛讓她支開到後園去采花的菱兒回來了。
“鳴燕姐，這花好看吧？我每樣都采了點來，都是剛開的，現在要是不趕緊采啊，估計又要讓那屋裏全弄了去。”
“好看。”鳴燕淡淡應了聲。菱兒興致勃勃的在把花插到花瓶裏去，不留神間看到了鳴燕的臉色。
“鳴燕姐，你的眼睛怎麽了？你剛哭了？”
“不是，就是想起我娘掉了幾滴淚！”鳴燕找了個整個府裏的人都相信的理由來說，菱兒的神色是一點也沒懷疑。
“鳴燕姐，你也寬懷點，你娘這樣的好人菩薩會保佑的。”
“菱兒，我知道，你弄完了花，去廚房吧，小姐肚子餓了！”鳴燕看看自己的臉，嘆口氣，又讓菱兒去廚房了。
吃飯的時候，依依和平常一樣的神態和飯量，鳴燕是有點不相信的看著她，菱兒是一點也看不出異常來。吃完了，菱兒端著剩菜剩飯出去了。依依對著鳴燕說出了讓她心驚肉跳的一番話來。
“鳴燕，我想好了！”
“小姐，你怎麽想的？”鳴燕小心翼翼的問。
“我沒有翅膀可是我也可以飛，飛出這個地方，我要帶著琴姨離開這裏，當然還有你，要是你願意的話。”
鳴燕張大嘴說不出話來，這超出了她能想到的範圍。
“小姐？……小姐這？”
“你不願意嗎？”
“是……不……小姐你怎麽想出這樣的主意來的？”
“我們沒有翅膀，可是我們有腳，還有這個！”依依指指頭，“如果我什麽也不做，就等著，到時就只能聽他們的，所以我要走，有腳我們就可以去到我們想去的地方，只要我們想！”
“小姐，想了就可以嗎？”鳴燕是已經昏了。
“當然可以，對了，你現在給我去林管家那裏拿銀子，有了銀子才好辦，還有再跟他多要點，他要不給，我親自去要。”
鳴燕呆站著不動。
“你傻了？去啊！”依依推著她。
鳴燕像神游似的出了門，還好她還記得路，知道怎麽走。她真想找個人來幫幫她理清腦子裏紛亂的頭緒，這個人只能是神仙了。玉湄姐說得很對，現在小姐知道了，她真的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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