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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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博班沿著安都因高架往西南行駛,還沒出一小時,萊格拉斯就知道被咬上了。

一輛黑色悍馬出現在後視鏡裏。

“請加到60碼。”他對波羅米爾說。警官看了眼反光鏡,立即踩油門,悍馬緊緊跟上來。

“請減檔。”後面的尾巴也相應減速——超速道出現第二輛悍馬。

波羅米爾緊張地說,“我們……被追蹤了。”

萊格拉斯把皮聘擡起的小腦袋按下去,“在亞茍納斯閘口改道,走東邊。”

“什麽?!”司機差點磕到車喇叭,“東邊只有一個出口。”

“那是最近的。”萊格拉斯想把手伸進口袋裏給柯爾特上膛,“我們不能在高架上被截堵——”

一顆子彈打在薩博班車尾左邊的路面上,波羅米爾忙不疊打方向盤——梅裏差點一頭撞到車窗上。

“都趴下。”萊格拉斯一邊說一邊把他們都塞到座位底下去,他意識到如果開窗反擊,很有可能傷到孩子,而且他也不確定柯爾特的射程能起作用,“走東邊,快!”

波羅米爾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下了高架至少還有機會——又是兩槍打在薩博班的車身上。彈殼刮蹭防彈玻璃,彈到路面上。

光天化日啟用悍馬截人的手段讓萊格拉斯想起飛機上的那次襲擊,他惱怒地推測對方墨守成規,自命不凡,而且缺乏想象力。

“快速變道,不能被打到輪胎。”他對司機說,“對方想要我們停下來。”

“……真倒黴!”艾克西裏昂在心裏怒罵,有兩個測速儀拍到他了!接近出口時私家車多了起來,速度完全提不上去——悍馬也註意到這個問題,分別從兩條道上追上來,把薩博班夾在當中。

眼看對方車窗裏伸出自動步槍,萊格拉斯咬了咬牙,往前排探伸身體,“抱歉……”

“什麽?”波羅米爾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一股力量壓住他的肩膀——彈片橫飛、車輪碾磨地面的聲音、保險杠撞擊的沖力——眼前的景象倒了個轉:

他被扔到副駕駛座上——連同薩博班一起平地飄移,慣性讓他半張臉都貼平在車窗上,右邊的悍馬朝著他就是一槍。

“嗷————我的老天!!”子彈打在防彈玻璃上,還沒恢覆的警察眼睜睜地看著萊格拉斯猛拉手剎——男人是從後排急急忙忙跨到駕駛座上的,兩個踏板踩得很虛導致車身搖晃個不停,所有人被往前甩,孩子們像坐過山車那樣發出興奮的尖叫,但是悍馬始料未及,往前沖去。

“抓好!”萊格拉斯迅速換擋,繞了大半圈方向盤,猛踏油門,這次踏得很實——薩博班調轉的車頭磕在一輛悍馬的屁股上,子彈偏離軌道,打穿了另一輛的車窗。

薩博班在慘叫和咒罵中重新起步,一口氣沖下高架出口,在翻紅燈之前竄進帕斯加蘭區寬敞的道路。

另一輛悍馬還跟在後面。

現在無法確定對方人數,而且既然能在高架上追蹤,那指不定也會有增援——被迫停車在所難免,他們得找一個方便逃跑的地方……藍眼睛瞥了一眼後視鏡,“都好嗎?”

他聽到四個孩子亢奮的回答。波羅米爾卻臉色青白,扶著車窗,“我、我有點不太好……”

阿拉貢說的是真的。

萊格拉斯為自己的閑心感到好笑,但下一秒他笑不出來了:岔路口出現了三輛同型號的悍馬。

“活見鬼!”

阿蒙蘭斯幾乎要控制不住壞脾氣,換做以前他一定會打開車窗開火,但是現在,他不能置孩子們的安危不顧,而且他答應過阿拉貢……

子彈分別從各個方向飛來,萊格拉斯盡力穩住車身。但對方有備而來,薩博班毫無還手餘地,光靠變道調速根本無法解決問題。底盤在身下不住地發出轟鳴——聽到爆胎的聲音,萊格拉斯知道他們的運氣用完了。

他能做的只有同時踩住離合器和油門,扶穩方向盤防止側翻,借住發動機最後一點沖力撞進租賃倉庫裏,車體失去控制般瘋狂抖動,輪胎拼命地摩擦地面發出吱吱的聲音,他一把拉起手剎——

木屑、鐵片和石礫劈頭蓋臉地飛來,把車身劃得亂七八糟,氣囊彈了出來,四個孩子像桌球一樣滾作一團,傷痕累累的薩博班在波羅米爾充滿戲劇性的大叫中停下來,橫著堵住倉庫門口。

一個儲備箱頂到了弗羅多的腳踝。

“我出去清道。”萊格拉斯最先踢開車門,現在沒時間顧慮警察,必須確保逃跑路線安全——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拿出柯爾特飛速上膛。槍口朝地面,謹慎地繞車身走了一圈。

“酷……!”孩子們的情緒絲毫不受情勢影響,梅裏甚至還扒到車窗上發表讚嘆,“你是做什麽的?特工嗎?!”

波羅米爾把他們一個個拎下車,“好了,都安靜!”

“快,有人來了。”萊格拉斯低聲說,他聽見外面發動機的聲音,“盡快離開這——”

他的話尾被槍聲阻斷,子彈打在反光鏡上——兩個大人立即護住小孩,萊格拉斯肩膀頂著車身朝子彈的方向開火,倉庫門口傳來一個重物倒地的聲音。波羅米爾絕望地表示,“我以後得在休息日配槍……”

他發現弗羅多翻了個白眼,打開了儲備箱——

“天啊,公爵夫人!”

他感嘆著哈利路亞,在手電筒,醫療急救包,望遠鏡,電池和防狼電擊器中間找到了一把伯萊塔!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把能帶的都帶上。”萊格拉斯幹掉門口的幾個人,跑回來讓孩子們準備,自己擋在外面掩護,忽然靈光一現,手臂伸到座位下面——果然摸到德產G36k的槍把!

抿著嘴唇,他在心裏感謝公爵夫人和哈爾迪爾……還有爸爸。

不管怎麽說,他已經三個星期沒回家了。

警官看起來裝備妥當了,四個孩子用雛鳥般的眼神望著他,一股沒來由的熱氣充滿了胸腔,萊格拉斯想起了阿拉貢在花園的囑托,他知道自己的責任是什麽……他不假思索對警官說,“你送孩子們出去,找後門,我拖住他們。”

“你?”艾克西裏昂聲音高了八度,“你一個人?”

阿蒙蘭斯頭也不回,打爆了背後的一個家夥的腦袋,回答,“我一個人。”

波羅米爾目瞪口呆了一秒,“弗羅多……我們走。”

孩子被推著肩膀,忍不住回頭看他,“你……”

萊格拉斯把手機拋過去,“你在做一件正確的事。我們都是。”

經過一番急匆匆的密談,阿拉貢快步從國會大廈走出來,陽光直射在臉上,他卻倍感疲憊,仿佛走進了另一片迷霧……

弗羅多給他的坐標是個叫阿蒙漢的租賃倉庫,離拉洛斯東灣很近。阿拉貢估摸著從這裏上路,如果安都因高架路況好的話,半小時應該能趕到——

然而事態已經發展到了什麽地步?

那孩子在用萊格拉斯的手機,證明波羅米爾和萊格拉斯沒有精力打電話。

有人在襲擊他們,毫無疑問是沖著儲存盤。

這是個可怕但正確的推斷。

他不希望任何一個人出事。但是另一個更陰暗的想法在他心底冒出來——他們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遭襲?時間剛好在他離開的時候,剛好在弗羅多拿出儲存盤的第二天……

知曉U盤下落以及他們的行蹤的理應只有他們幾個人。

他「信任」的這幾個人……

他把警燈掛到車頂,一邊提速一邊打電話給甘道夫。

撥號音響了兩下就被接起來了。

“哦,登納丹!你和小少爺找到弗羅多了對吧?”

阿拉貢回憶起對方連續兩次用了「小少爺」這個稱呼,但他沒時間和老掮客套近乎,“對方下手了,就在剛才。我正趕過去。”

甘道夫沈默幾秒,語氣不太認同,“不,不會的,這不可能……你知道了多少?”

所有人都在問他:你知道多少?你打算怎麽做?好像決定權都在登納丹手裏似的——這也不奇怪,因為此時敢跟這個案子的也只有他一個人。

當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此之前阿拉貢還沒有掌握事態的全部,一種反逆但驕傲的情結致使他孤立無援卻信心滿滿。現在他身處這錯綜覆雜的蛛網當中,只要稍作留心就能聽出每一個人的立場。

甘道夫這麽問,他立即明白了老掮客站在埃爾隆德這邊。

“除了對方的來頭,其他全部。”他指出最有可能的,“你查到百合花手掌是什麽人?”

“你也知道,雇傭軍嘛……不少海軍陸戰隊出身的,還有中情局的敗類,都是些缺腦子會壞事的……”

警探打斷他的東拉西扯,“誰雇的,給我名字。”

甘道夫停頓了一下,“薩魯曼·庫茹尼爾。”他在話筒裏喘著粗氣,好像在吹胡子瞪眼,聽得出來這個名字讓他很不舒服。

“你一開始就知道是他。”阿拉貢並不責怪地問,人人都有難處,“他是索倫的支持者嗎?”

“只是個投機主義者,”甘道夫忿忿地說,“還是個職業競爭對手!那老小子什麽事都要和我搶——白吉布森的簽名棒球手套,甘地高仿眼鏡架,麥克白舞臺劇的角色,銀座一丁目桂冠石川小姐的特別服務券……”

“石川小姐?”

“現在是儲存盤!”甘道夫用極具馬爾瓦裏奧管家式地高叫來轉開話題,“他曾是埃爾隆德和凱蘭崔爾夫人的座上賓,他知道我們的計劃,他會下手的,在我們有所行動之前拿到東西。那樣他就能以此和索倫談條件,得到他自己想要的情報,雖然我猜也不過是的打折優惠券或者伊魯博崩盤的內部消息……”

阿拉貢簡短地謝過他,掛斷電話。他握著手機單手打彎,然後撥通葛羅芬戴爾的號碼。

他不能站在風暴圈的外圍了,這事關四個孩子的安危,還有他的搭檔,他的朋友……他的「朋友」……他擅自賦予那個男人的稱謂有種柔軟而不真實的溫情,這溫情極有可能致命。

伊西鐸唯獨沒有在這件事上給他建議。現在,他要先去修補他爺爺搞砸的事情。

當探員的語音信箱提示音在那一頭響起的時候,阿拉貢忽然意識到,眼下能出面幫助他的人已經少之又少……

懷著深深的不安,以及蠢蠢欲動的急切與決心,他在留言裏說出埃爾隆德的暗號:

【阿拉貢·伊利薩·登納丹,即時起,「納西爾」由我接手。】

回覆郵件非常快:

【以安都瑞爾馬首是瞻。】

這是聽候差遣的意思,也意味著他能跨級使用調查局的資源了……阿拉貢稍稍松了口氣,把地圖傳了過去,換擋加速。雪佛蘭在高架上跑上八十碼,但他意識深處的陰影越來越大——薩魯曼不是最大的威脅。

這個周末還會有多少變數,他想。

波羅米爾一團糟:伯萊塔只剩7發子彈,而夏爾的小屁孩卻有四個!沒有任何先例能給他提供參考——在前路未知,後有追兵的情況下該如何逃跑。

在好不容易擺脫了幾個雇傭兵後,他們不得不跑進一間幽暗的倉房。

阿蒙漢倉庫從外面看起來形狀規整,但內部結構並非如此:他們現在所處的地方差不多四分之一英畝大小,靠著墻壁壘有一些木條箱,僅靠排氣扇的縫隙照明,看不出是什麽東西。警探猜每一間倉房互相連接,但要通到外面的出口,只有去到最東邊的房間才能找到後門——他不確定出口是不是也被截堵了。

他讓孩子們盡可能貼著箱子走,自己靠近入口處確認安全。

皮聘亦步亦趨地跟著他,“我們能幫上忙吧?”

“是的,”波羅米爾汗流浹背,口氣一點兒也不友善,“乖乖待著,別讓我分心。”

“我們不是麻煩!不要把我們當做超重行李!”小男孩不高興地挺直腰桿,“而且,你一個人沒法子保護我們四個。”

皮瑞格林·圖克雖然是個小搗蛋鬼,但他說的沒錯,然而這根本無法緩解大人的焦慮,“我會盡量的,你們要做的就是緊緊跟上我。”

“這樣下去不行。”弗羅多說,“如果前面敵人數量很多怎麽辦?”

波羅米爾想了想,“你們想待在這裏嗎?”

“我不知道。”弗羅多說,他很冷靜——超出這個年齡的冷靜,“但我們不能跟著你冒失地沖向出口。”

被一個小孩指教,警探覺得被冒犯了,他忍住脾氣,“那你們想怎麽做呢?”

弗羅多抿住嘴巴——這孩子主意可大著,他思考片刻,顯然已經打定主意卻什麽也不說。

“我……我想等萊格拉斯。”山姆的小胖手緊張地揪著弗羅多的袖子,紅著臉說,“我有點擔心……”

為了印證他的擔心,身後的倉庫裏傳來零星的槍聲,孩子們不由得縮縮脖子。

梅裏捂住耳朵,“要是阿拉貢在就好了!”

經過剛才一系列波折的積累,現在波羅米爾徹底被這句話給激怒了,“好了,你們的確是麻煩,整天嘰嘰喳喳除了惹是生非什麽忙也幫不上!可惜的是你們的超級英雄現在來不了!”這個情形下,他氣昏了頭,口不擇言地高聲說道,

“我呢?本來這事兒和我沒多大關系,但是我是個講信用的人,我答應過阿拉貢要把你們毫發無傷地帶回去的,雖然你們是群小混蛋。所以配合我好嗎?!”

詭譎的安靜。

孩子們被呵斥得啞口無言。

波羅米爾最後看到的皮聘和梅裏兩個小家夥受傷的眼神——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太快:

山姆的尖叫裏帶著哭腔。

子彈飛過來,彈在門框上,金屬碰撞的聲音讓孩子們嚇得動彈不得。

警探聽到自己的聲音,“趴下——趴下——!”

一個人從叉車後面走出來,另一個從門後。波羅米爾打中了第二個家夥的肩膀,他他發現事態不好的時候,弗羅多已經跑出了門。

“山姆,你們去哪——”梅裏的聲音被截斷了。

像捉亂跑的兔子似的,警探氣餒地發現,離他最近的皮聘正在往後退。

他想叫孩子回來,一個高壯的雇傭兵忽然從木條箱後面閃出來——他往那人腦袋上開槍,孩子被濺了一臉血,但他反應很快,立即蹲下來。

梅裏沒那麽幸運,一條手臂繞過他的腰,把他緊緊箍了起來——波羅米爾轉向他們,但是不敢輕易攻擊了。

猶豫的瞬間,一個重物從頭頂上落下來,把他的肩膀壓得往下一沈。

接著,皮聘的大叫聲傳來。

他想轉去那個方向,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了——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發覺一記鈍痛從左胸的位置擴散開來,然後才聽到槍聲。

中彈的一瞬間會使認知出現錯亂,那是種不真實的、一晃即逝的超感體驗。

——警探臉貼地,無意識地回憶著。

耳朵裏各種聲音都有——皮鞋踩踏地面的聲音,雇傭兵帶著口音的交流,皮聘和梅裏哭叫掙紮著喊他名字的聲音。

他蠕動嘴唇,埋怨但溫和地說著,“小混蛋……快跑,去找……”

一個聲音在嘈雜的對講機頻道裏說:

「抓小的,速回!老大要小的!」

波羅米爾·艾克西利昂卻為自己的平靜感到驚訝,因為黑暗來臨,總讓人感覺無比舒適。

萊格拉斯在處刑部幹過。按照瑟蘭迪爾的說法——那是維護各大家族之間和平相處所必要的,就像教士在餐前要祝聖,就像馬賽魚湯要有月桂葉……阿蒙蘭斯家還在道上時,Ada給他定的規矩很簡單:不補射,不放黑槍,晚餐前回家。

他知道怎麽殺人,也知道怎麽折磨人。

只不過那時候他別著白寶石徽章行動,裝備齊全,而且有陶瑞爾做後援——因為老板對還是處刑組長的女人說,「如果二當家少一根頭發,就讓她回去科西嘉當士兵。」

他以前為了爸爸,也許也為了陶瑞爾,但現在不一樣了……

G36k的子彈全部打完時,一個傻瓜送上門來,他握住那人的手腕往一個角度擰,突擊刀掉下來,他接住然後旋身,反手劃開了那人的頸動脈。

最後一個雇傭兵從悍馬後面跳出來的時候,他另一只手正好騰出來,很方便就把柯爾特的子彈送進了對方的腦門。

變數發生在下一秒。槍聲響了。

萊格拉斯面色平靜地看著自己手裏的槍飛出去,掉到地上,打著圈往前滑行——那是個屈辱的過程,讓人惱火。

他別過頭,看到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他曾經見過——在巴金斯家裏,他為了阿拉貢打掉的那把槍。

“這叫,禮尚往來對麽?”萊格拉斯斂起藍眼睛。

那是個體型異常高壯的男人,從槍法和身架就可以判斷出他和那些泛泛之輩不一樣——一條深痕像蜥蜴一樣從他的額頭貫到下巴。那也許是軍功章一樣的存在,萊格拉斯猜測,微微躬身。

對方看著他笑了,疤痕醜陋地痙攣,“我知道你是誰了。”他用濃厚的口音說著,一邊把肩膀活動開,“真是幸會啊……阿蒙蘭斯。”

……

倉房裏槍聲不斷,又大又空曠的房間一個連接著一個,根本無法判斷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

小巴金斯躲在一個木條箱後面,把書包箍在懷裏,好像這麽做就能緩解恐懼似的。山姆依著他,忍住打哭噎問,“我、我們……會死掉嗎?”

“不會。”弗羅多裝出來的胸有成竹在看了他一眼之後全部瓦解了,他用手背揉搓鼻子,“我想不會……”

“梅裏和皮聘不知道去哪兒了,”小胖子嘟嘟囔囔地說,“還有波羅米爾……我們不應該擅自跑來這裏……”

弗羅多緊緊握住萊格拉斯分別前扔給他的手機,那是現在唯一可以用來求救的通訊工具。他打開通訊錄,裏面只存著一個號碼,沒有署名,但有好幾個通話記錄。不用想也知道這個號碼是阿拉貢的——

幾個聲音在巴金斯的小腦袋裏回響,他告訴自己不能害怕,因為恐懼會奪走判斷力。他沒有強壯的身體和自保的武器,但他擁有非凡智慧和理智——他開始回憶大人們壓低聲音的的交談內容:

「……想拿到這份資料的人多不勝數。」

「U盤裏裝著大量的犯罪記錄。」

“山姆,現在的處境很危險……”他握了握前襟,又松開,“我猜短時間裏是不會有人能來救我們的。”

小胖子把頭埋到兩條手臂和膝蓋中間,在槍擊的回聲中縮成一團。

「既不能打開,也不能讓心懷不軌的人得到。」

「讓弗羅多拿著是最好的。」

弗羅多皺著眉頭撥通電話,給對方報了一個坐標。按下掛斷按鈕時,一股年少輕狂與天才式的高傲浮現在那張小臉上。

山姆不解地盯著他,“打911不是更快嗎?”

“相信我,我能處理好這事。”小巴金斯說,他用很短的時間深深想念比爾博,然後他找回了勇氣。既然阿拉貢和萊格拉斯都認定只有弗羅多·巴金斯能拿著這個U盤,那他就有責任把事情做徹底——既能讓他自己擺脫困境,又能停止這場騷亂的「徹底」。

“你還記得我說過我不能在其他地方打開「那個」對吧?”

“你該不會是想……”

小巴金斯站起來拍拍屁股,“是的,沒錯。”

眼見他摸索著往大門口走,山姆連忙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跟上去,“我也去!”

弗羅多扶住他,“蠢蛋……”

“天才保不準什麽時候也會需要蠢蛋!”小胖子憋紅著臉說,抱著從薩博班上拿下來的儲備箱——幾個孩子剛才匆匆忙忙拿了點東西。

他的天才朋友在心裏感激他,卻什麽話也不好意思說——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他們一路膽戰心驚,倒也平安無事,槍聲在背後的倉房裏逐漸消隱……他們不敢去細想其他同伴遭遇了什麽事,他們能做的只有往前走。

兩個孩子依靠手機裏的導航功能成功到達出口的時候,弗羅多告訴自己:

「你在做一件正確的事。」

這件事只有巴金斯能做。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被你打中槍的時候就很納悶……”

萊格拉斯發現自己開始厭煩這個半邊腦袋禿頂,面目猙獰的對手了——他想用突擊刀讓他閉嘴,但是顯然的,大塊頭力氣比他大,大得多——赤手空拳就格住了他的手臂。

“阿蒙蘭斯為什麽也會下水?”他們湊得極近,萊格拉斯能嗅到對方身上過量的安非他明氣味,“就為了救一個條子?”

“薩魯曼不認為你夠格知道。”男人細膩的臉上流露出阿蒙蘭斯家特有的鄙夷,但是他知道,無論是爆發力還是耐力,自己都處於下風……

“關系不簡單……不簡單吶!”那張臉露出的興味十足的表情非常古怪,“你們有交情對吧?那種方面?哦……還是因為條子根本不知道你是道上的?”

萊格拉斯表情變了,想也不想便用另一只手沖那塌癟的鼻梁揮拳,但對方只是偏過頭——中樞神經興奮讓他感覺不到疼痛。面部肌肉陰沈地動了動,把胳膊伸到萊格拉斯眼前,那手掌像老樹根一樣粗糙,黑色的指甲殘缺不全,深棕的毛發從手背開始往小臂蔓延——他正用這兩條類人猿般的手臂從背後抓住他,並把他往運貨木板上猛砸。

突擊刀甩出去。

重心脫離掌控,萊格拉斯下意識護住要害,但一個尖銳的東西還是劃開了肩膀和鎖窩中間的位置——劇痛讓他眼前剎時發黑,整個意識也是。

前所未有的體驗——這是種新鮮但絕對不愉快的經歷!

阿蒙蘭斯咬著牙想著,用手肘和膝蓋撐住地面。他模模糊糊地看著大個子以勝利之姿走過來,腦海中所有的思緒都在旋轉,離他遠去——

這下好了,他答應過阿拉貢要照顧好孩子們……

阿拉貢說等他回來再說的事……

他這個周末大概也回不去Ada那裏了……

如果柯爾特在手裏,他一定照著那蜥蜴似的疤上把彈匣打光!

“博爾格!”

大個子本想拎住他頭發的動作頓了一頓,一個西裝男出現在門口,“老大說盡快撤離!”

“為什麽?小孩都抓到了嗎?”

“不,”那人氣喘籲籲地跑來,湊近博爾格,“有麻煩了,戒靈的人在附近……”

不管動機如何,蜥蜴疤抖了一抖,看不出是不是在冷笑——他揮揮手,讓兩個西裝男留下,自己跟著報信的疾步離開,但是他沒有忘記沖萊格拉斯投去一個譏諷的眼神,甚至有些假惺惺的憐憫:

“傳說中的阿蒙蘭斯,也不過如此。”

有幾秒時間,萊格拉斯低垂著眼瞼,當那兩個手下靠得足夠近時,他扶著貨箱慢慢站直身體——火焰在長春花藍裏燃燒。

“它本性就是如此兇惡,如此狠毒……”尊嚴和憤怒讓他找回了以前一邊行動一邊背詩的習慣——不出五秒,他從那兩個人的身上跨過去。

然而十分鐘後,他絕望地認識到,背再多但丁也無法目睹聖彼得之門。

阿拉貢最先趕到現場。他在路上又撥了幾次萊格拉斯的號碼,都沒有接通。

阿蒙漢倉庫外面的景象堪稱精彩:

卷簾大門被撞出一個窟窿,鋁合金橫梁可憐兮兮地垂掛下來,四輛悍馬堵在入口處。警探雙手持槍,循著輪胎印記往裏走——

裏面的景象更精彩:

倉庫充滿了一股焦炭和機油的氣味,悍馬的車頂、貨箱邊,叉車架上……橫七豎八地掛著人——喀布爾遭襲的街頭巷尾也差不多這程度。

他很快看到公爵家那輛鈦白薩博班,像匹壯烈且疲憊的戰馬,全身布滿刮痕和彈坑,卻依然散發著凜然傲氣。阿拉貢衷心希望這件事不要見報,他給金花留言:盡快。控制媒體。

接著他謹慎地貼著車繞行,粗略檢查幾具屍體:清一色全是百合手掌的制服。三個腦袋開花,一個被擊中心臟,還有個一刀鎖喉——全是致命傷。沒有看到最擔心的景象令他稍稍安心了一些。

但他知道波羅米爾做不了這麽幹凈。

……萊格拉斯。

阿拉貢感覺心往底下沈:那個男人獨自幹掉了至少十五個訓練有素的雇傭兵,手法無可挑剔……就像專門為此而生。

這個推測讓他懷疑的陰影愈發深黯。

萊格拉斯很危險。

他可疑的身份、他明顯的目的,他漂亮的身手……他有能耐幹掉這些人,就也有能耐幹掉其他任何人,只要他想。

他暫時還沒有對U盤下手,也許只是一時興起,又或許正在等待時機……他為這個推斷感到震驚甚至羞愧。

他一開始忽略甚至縱容萊格拉斯的行為是出於私人動機,不論那個男人的相貌和氣質有多出眾,阿拉貢的確需要幫忙——萊格拉斯無疑是個強有力的幫手,但如果對方真心想反水,他全然沒有把握控制住他……

沒有什麽時機比現在更好了。

一個細如蚊吶的聲音在他的心裏說:信任是賭博,是冒險,你把非常手段押在一個你完全不了解的人身上。

他衷心希望自己錯了——但是如果他們在這裏把百合手掌全解決了,也應該會聯絡他才對……

除非遇上了更大的麻煩。

無論哪種可能都讓人焦躁。

他循著蹤跡往東邊的倉房走,那裏接近整間倉庫的中間部位,能見度很低,黑暗中一個人影從眼前晃了過去——警察敏銳地捕捉到了,放輕腳步跟上,貼到壘高的木條箱子後面。

“都檢查過了嗎?”一個剃平頭的百合花手掌問。

“沒,東邊來不及了。”另一個回答,“阿佐格倒好,一有風吹草動就撤了。我們沒必要幫他掃尾。”

“這麽一來我們就得不償失了,薩魯曼不會給我們好處。”

“好處,哈?你撿回條命就是萬幸了!那個家夥見人就殺!”

阿拉貢認為就這麽讓他們回去有些浪費資源,便從貨箱後面走出來,“你們願意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嗎?”

其中一個立即反應過來,作勢往腰間伸手,阿拉貢崩掉了他的手肘,那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打滾——平頭眼見不好,想撲上來奪槍。警察覺得他比較講道理,便推住他的肩膀,反拗兩條胳膊,把他整個人掀倒在地——一只手腕銬在鐵架上。

“現在想談談了。”他把平頭推靠坐直。

對方用瞇縫眼睛表達對條子的敬意。

警探沒有時間作心理攻防,“受刑暗示一般分成三個等級……”他說著便毫無預兆地開了一槍。子彈落在平頭兩腿襠部的地上——平頭肩膀驚跳地聳了一聳,難以置信地大叫,“哦哦哦嘿——!你、你是警察!”

阿拉貢開了第二槍,那人毫發無傷,喊得卻驚天動地,“你怎麽敢……”

“為什麽不?”阿拉貢放低槍口。

“是的是的是的——!”對方提高聲音大叫,阻止他接下去的動作,“我想!”

警察便問,“薩魯曼布置的任務。”

“抓小孩,有四個……”平頭說,為了向警察表示自己的誠意,他強調,“要、要活的。”

從剛才聽到的對話內容看來,他們似乎並沒有成功,灰眼睛微微轉動,“你們為什麽要撤?”

“行動暴露了,我們遭到伏擊!”

“誰在攻擊你們?”

平頭搖晃腦袋,“一個男人,金發,長得像電影明星……別別別!長官!”為了免於受罰,他絞盡腦汁透露自己知道的部分,“但我認出來了,長官!我發誓!他是阿蒙蘭斯家的人!”

警察臉色非常可怕,沈默著放下了槍,把另一個還在翻滾的家夥拎起來,和他並排拷。

平頭怪聲怪氣沖著他的背影吼道,“長官?你就這麽走了……嘿?我們怎麽辦?”

葛羅芬戴爾會告訴你們的,巨細靡遺地。

阿拉貢不再和他們交談。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當他走到下一間倉房,沒有見著一個孩子。

波羅米爾,他的朋友、他的搭檔,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臉朝下。

一個男人安靜地站在旁邊,他看起來似乎很疲累也很茫然,一邊肩膀不自然地下塌,當他轉過臉來時,阿拉貢試圖從那張光潔的臉蛋上看出一絲情緒——但是沒有,男人面無表情,那是一種見慣殺戮和處決的平靜。他的頭發在幽暗的光線下散發著某種寶石般的光彩,淺金色的,血跡在上面粘附。

一個名字在腦海裏縈繞,像呼嘯的旋風……

陽光透過排氣扇照下來,灰塵無聲地旋繞。接下來是長久的沈默。他們面對面站著。

阿拉貢把腦中的聲音說出來,嗓子卻幹澀無比,“阿蒙蘭斯……”

一道閃光在長春花藍裏飛速掠過,萊格拉斯怔了一怔,幾種情緒從臉上輪流劃過,最後他極具風度地微笑,眼睛卻沒有,“萊格拉斯·G·III·阿蒙蘭斯,幸會。不好意思我沒有帶名片。”

他的反應讓警探心底的石頭徹底沈沒,不由得用上膛的槍指他。

男人直視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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