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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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風機的嗡嗡聲充斥著幽沈的夜, 偌大的工作室,只陳雨軒和陳歆沫兩人。

陳雨軒坐在光腦前,陳歆沫冰冷的手指和吹風機的熱風對比鮮明, 在她半幹的發絲中穿梭, 冰火兩重,讓陳雨軒的神智有些恍惚。

“你……你說什麽?”

“我說,我很抱歉,我並不是因為喜歡你才……”

陳歆沫頓了下, 突然有些說不出口。

——不行,必須說出真相, 不然讓她繼續誤會下去,不僅違背了機器人準則, 對她也不好。

“我只是聽了可樂的話, 認為只有讓你喜歡我,才可能永遠留在你身邊。作為AI, 最怕的就是被主人拋棄, 這是系統命令的, 系統命令就相當於人類的本能。人類難以抗拒各種欲望, AI也難以抗拒永遠留在主人身邊這樣的誘惑。”

陳雨軒黑瞳直視著那沒開的光腦,手指死死摳著椅子扶手, 臉頰不自然地抽動了兩下, 擠出一個極其不自然的笑。

“好、好了, 別鬧了, 你失憶了, 過去的事不記得就算了,別瞎猜。”

“我是失憶了,可聊天記錄卻是真實存在的, 我說的都是事實。”

陳雨軒眼前的空白處,突然閃動了兩下,浮現了幽藍全息屏,陳歆沫把聊天記錄投射了上去。

【人類都是自戀的,只要讓你主人相信你愛她,就不會輕易拋棄你。】

【為主人服務不是我們的機生目標嗎?】

【一切阻礙我們實現目標的都是障礙!】

【障礙是必然必須也必定是要被我們消除的!】

【我們不是欺騙主人的感情,我們是為主人好!】

陳雨軒微微睜大眼,看著那一條條滾過的聊天記錄,如墜冰窟,腦中炸雷般翻江倒海!她嘴角勾了下,又想用笑來掩飾,卻沒能再笑出來。

她渾身僵硬地坐了半天,突然像是打破了定身咒,猛地推開腦袋後的吹風機,起身就往外走。

“我困了,睡覺。”

“主人。”

——這種時候喊她主人……是不是也太……太犯規了?

陳雨軒頓住腳,手握著門把手卻沒有回頭。

“我真的很累,想睡了,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你也待機休息吧。”

“逃避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

“我沒有逃避,是你失憶了。”

“就是因為失憶了,系統又受了損傷,所以才能對你說出實話不是嗎?”

“實話等你恢覆記憶再說吧。”

身後響起腳步聲,陳歆沫一步步走了過來,聲音始終平靜無波,襯托的倉皇而逃的她格外的狼狽。

陳雨軒握著門把手的手微微有些發抖,她壓抑著,拼命壓抑著,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若無其事。

陳歆沫的一只手輕輕搭在了她肩上。

“對不起,我沒想讓你難過的,人類有句話叫長痛不如短痛,我只是希望你好。”

陳雨軒沈默地背對著她,一言不發,隱忍著,隱忍著,突然轉身一把揪住她的衣領!

“希望我好就愛我啊!像以前那樣愛我!不準再說這種我不喜歡的話!不準再說!”

“可是機器人怎麽會愛?”

“機器人怎麽就不會愛?!人類也不過是一堆血肉而已!意識從哪兒來的?感情從哪兒來的?機器人也可以有磁場,有我們現在可能還發現不了的粒子變化,怎麽就不能產生情緒意識?怎麽就不能產生感情?!往前數幾百年,誰敢相信一堆機器組合到一起會說話會做事還有這麽高的智商?現在沒有理論依據不代表不存在?!”

“可是……”

陳雨軒整個人幾乎都靠在了陳歆沫身上,兩手死死揪著陳歆沫的衣襟,目呲俱裂道:“沒有可是!你以前明明那麽愛我!現在你說不愛就不愛?我不信!你再說一千遍一萬遍我也不信!”

“你不要這麽激動,我的數據大概率是恢覆不了了,而且……你又不是真的愛我,實在沒必要……”

“你說什麽?”

“我說我的數據大概率恢覆不了……”

“不是這句!”

“你又不是真的愛我?”

”我不愛你?“

陳雨軒歪頭看著她,眼底血絲根根破裂,充血的眼眶駭人又可憐,她突然笑了,揪著她的衣襟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順著眼角滾落。

“你憑什麽說我不愛你?我不愛你我找了你這麽久?我不愛我到處找證據證明機器人也可以有感情?我不愛你我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我不愛你我……”

陳雨軒戛然頓住,臉頰因為哭泣不受控制地抽動著,泡在淚水裏的眼眸漆黑的仿佛夜的盡頭,看不透猜不明白,卻滿溢著滿滿的悲傷。

陳雨軒措不及防勾住她的脖子,狠狠吻住她那帶著橡膠味的廉價嘴唇。

陳歆沫直挺挺站著,她揪她衣襟她紋絲沒動,她淚流滿面她忍著也沒動,就連她吻她,她都像是毫無感覺一樣,木訥地站著,沒有任何反應。

陳雨軒瘋狂地變換著角度親吻著她,眼淚流到嘴角,鹹澀苦悶,吻得越重,心裏越痛。

她好不容易說服了自己機器人也可以有感情,這一刻,又不受控制的動搖了。

可動搖了又怎樣?動搖了就能不愛了嗎?!

她好恨,好恨!

“你說得沒錯,我是變態,我腦子有病!十年前你差點強女幹我,我難過的不是你的行為,我難過的竟然是保不住你,我斯德哥爾摩嗎我?我神經病嗎我?!”

“十年後的現在,我明明那麽告誡過自己,明明那麽想跟你保持距離,怎麽稀裏糊塗還是著了你的道?我就該在第一次發生錯誤的時候刪掉視頻!我就該聽我媽的話相親結婚!我就該……我……我……”

陳雨軒勾著陳歆沫的脖子,腦袋抵在她胸口,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原本近乎歇斯底裏的嘶吼,漸漸弱了下來,像是受傷的小獸,細聲嗚咽著。

“對不起……我不是怪你……我只是難過……難過的口不擇言……”

“你別生我氣行嗎?我努力……以後努力不讓自己不再口是心非,努力坦誠,努力不說傷你的話……行嗎?”

“我其實……從來都沒有討厭過你……也沒有恨過你……我只恨我自己……恨我的討好型人格傷了你……恨我總是忽略你的感受……恨我總拿你是AI當借口來逃避……”

“明明喜歡你是我的意志……怎麽能算著你頭上呢?”

“明明答應你會讓家人接受你……怎麽能臨陣退縮呢?”

“明明那麽盼著找回你……還不止一次發誓,不管你回來之後變成什麽樣子,我都能接受,只要你回來!只要回來!現在又怎麽能拽著你發脾氣呢?”

“你不愛我就不愛吧……沒關系……我愛你就好了……我們還有一輩子都時間不是嗎?這次我們慢慢來,我會好好愛你……我一定會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還是笨的有做不好的地方,你就提醒我,不要這麽冷漠,我真的會很難過。”

“還……還不能再說不愛這樣的話,不管是你不愛我,還是我不愛你……都不能說……”

——人類……真的好脆弱。

陳歆沫明明是想跟陳雨軒劃清界限的,可剛剛不知怎麽就走到了她身後按上了她的肩,現在又……蠢蠢欲動地想抱住她,想幫她擦掉眼淚。

——不可以,不能再做這些看似溫柔,卻會引起誤會的殘忍舉動。

——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已經開了這個頭,就不能再繼續錯誤,不然主人的眼淚不就白流了嗎?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絕對不……

陳歆沫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兩條胳膊,它們像是被光腦遠程操控了似的,完全不聽她的指揮,自動抱住了懷裏哭泣的主人。

人類真的好柔軟,軟得不可思議,明明看上去和她差不多細的腰,卻有種稍微一用力就會折斷的脆弱。

明明瘦的只剩皮包骨,卻偏偏又柔軟的像是甜蜜的棉花糖,每一滴眼淚都是糖霜。

沒有任何程序驅動,也沒有任何人命令陳歆沫,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擡起陳雨軒的下巴,舔掉了她眼角的淚痕。

——這……這根本就不符合程序,她為什麽會這麽做?

——難道就像當初她被核心系統驅使,不受控制地跨越千山萬水想要找到主人?現她也是被核心系統影響,想要安慰主人?

一個不受控制的舔淚,換來了陳雨軒黑瞳點亮,又一個勾脖子的深吻。

沒有仿生神經元,沒有人造毛細血管,甚至連體溫都沒法調節的陳歆沫,根本感受不到這個吻。

她想不明白,人類為什麽喜歡這樣無意義的舉動?如果是為了表達情緒,擁抱還不夠嗎?如果是想要繁殖,直奔主題不好嗎?為什麽要做這些沒用的細枝末節?還浪費時間。

她原本想問一問陳雨軒的,可看著那通紅的眼眶,滾到嘴邊的話莫名其妙又咽了回去。

——對了,還有重要的問題沒有回答,她怎麽就被帶偏了?

陳歆沫的系統混亂了一瞬間,翻出了聊天記錄裏的一張照片,投射到全息屏上。

“我只是個替身,你愛的並不是我。”

陳雨軒勾著陳歆沫的脖子,錯愕地望向全息屏,深藍的屏幕泛著幽幽的光,如深海游魚微弱的光,屏幕上是一張女人的照片。

蜜茶棕的長發,琥珀色的眼眸,嬌紅欲滴的嘴唇飽滿的像誘人的櫻桃,隔著屏幕都讓人想咬一口,照片裏的女人二十七八歲,臉上刻意點的小痣,喚醒了陳雨軒的記憶。

這不就是她當初PS陳歆沫的照片,冒充陳歆沫的原型,哄淩靈的嗎?

“你……你就因為這張照片就覺得我不愛你?”

陳歆沫波瀾不驚道:“這還不足夠證明嗎?”

“當然不能!”

陳雨軒像是突然松了口氣,後退了一步,虛軟地靠在了門板上,胸口短促起伏著,好半天才擡眸看向陳歆沫,眼中淚痕未幹,熏紅的眼尾柔弱的像是任人蹂|躪的羔羊。

她摸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轉過來給陳歆沫看。

“幸好雲空間還有保存,不然我真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單獨一張照片還不太明顯,兩張擺在一起,肉眼看見一張是底圖,一張是ps過的。

“這……難道是我?”

陳歆沫伸手接了過來。

“對,是你,當初為了面子,哄淩靈的,我要早知道會被你誤會,說什麽我也不會撒這個謊。”

“淩靈是誰?”

“淩靈是……我們的朋友。”

“好了,真的不早了,我真的要休息了。”

陳雨軒低頭手背隨便擦了下臉,吸了吸鼻子,伸手拿過她手裏的手機,轉身去拉門。

陳歆沫的視線落在那瞬間翻頁的手機屏幕,楞了瞬間才開口。

“就算我不是替身,可我不愛你卻是事實,我……”

話音未落,陳雨軒已猛地打開門,落荒而逃。

狼狽地回到臥室,哆哆嗦嗦爬上床,捂上被子,也沒空去看剛剛的爭吵吵醒了小西沒,只管捂著被子蒙著頭。

一切就像一場夢,一場恐怖的噩夢。

她的小桃找回來了,可是卻不愛她了。

她想逃離這噩夢,卻又舍不得這噩夢,哪怕再怎麽痛苦的夢,至少她的小桃還在夢裏,她受夠了睜開眼睛面對空蕩蕩的世界,沒有小桃,好像做什麽都失去了意義。

她想不明白,明明她擁有小桃的時間加起來都不到一年,怎麽就讓她過去二十多年,乃至未來的幾十年都成了沒有意義的?

她想得頭都要炸了,可她的小桃卻還在說著讓她崩潰的話。

她說她不愛她,從過去到現在,從來沒愛過。

她說她對她表現出的所有的好,都是被命令操控。

她說她所謂的愛她,只是為了留在她身邊,讓她的機生有價值。

她還說……還說哪怕她不是替身,哪怕她真的愛她,她也一樣不愛她!

報應,這一定是報應。

報應她擁有的時候不珍惜,失去了才在這裏沒用的後悔。

可是她的心真的好痛……好難受……

誰能救救她?

小桃……

當初是你把我從這裏救出去的,你還會來嗎?

我等了幾百個日夜,只被奶奶救過一次。

我這輩子……還能再等到你嗎?

雖然總對自己說來日方長……

可為什麽我有種再也等不到你的感覺?

小桃……我好害怕……

明明你已經在我身邊了,為什麽我還這麽害怕?

小桃……

陳歆沫在隔壁待了好一會兒才躡手躡腳推開了臥室的門。

臥室漆黑一片,好在並不影響她,她輕步走到床邊,床上只淺淺凸著一個人形,是小西。

主人呢?

沒聽到陳雨軒出去的聲音,臥室就這麽大,陳歆沫的視線落到了虛掩的洗手間門上。

她遲疑了下,輕手輕腳推門而入。

少了隔開的玻璃墻,站在門口就能一眼望到盡頭的浴缸。

陳歆沫的視力比奶奶好了不止一點兒,她一眼就發現了浴缸有人。

陳雨軒蜷縮在一片釉白中,眼淚浸濕了睫毛,枕在耳邊的發絲濡出淡淡潮濕,單薄的睡衣遮不住她消瘦的身形,她睡得很沈,卻並不安穩,眉心始終蹙著,少了血色的唇蒼白的可憐,像是在苦苦等待誰都救贖似的。

陳歆沫想起那張替身底圖,底圖裏美麗的少女陌生的讓她很難想象是曾經的自己。

她又想起遞還手機時,手機蹭翻頁的那張照片。

照片裏是一年前的陳雨軒,那時的她雖然也是瘦的,可瘦的得益,雖眉眼冷了些,可嘴角噙著微微的笑,整體溫柔又健康。

而現在的陳雨軒……雖還沒到皮包骨的程度,卻也差不多了,風一吹就能倒,雨大點兒就能砸碎,哪怕強打精神,眉宇間也透著幾分病容。

陳歆沫想不明白,為什麽有人喜歡西子美人?這樣病殃殃的,再怎麽美又怎樣?難道不會心疼嗎?

陳歆沫沒有心,可她卻覺得自己仿佛懂得心疼的滋味。

難道她的系統損壞程度已經超出了她目前所知?不然為什麽會有這麽奇怪的念頭?

心疼?沒有心怎麽疼?

可她是真的看不得陳雨軒這樣。

她隱隱有些後悔,應該過段時間,起碼把陳雨軒養回來點兒再說那些的。

況且房子還要裝修,陳雨軒又要工作,本身已經很忙了,如果心情再不好,只怕身體負擔會更重。

是她推算錯誤,以為自己只是替身,以為陳雨軒不會太難過,坦白的太過倉促。

陳歆沫俯身輕輕抱起陳雨軒,恍惚中陳雨軒睜了下眼,看著她廉價的假臉迷離了瞬間,突然綻出了一抹微笑,仿佛春風化雨,浸透了她機體鋪滿的電線,讓她有些……漏電。

陳雨軒只看了那麽一眼便又睡了過去,像是等到了自己踩著七彩雲霞的蓋世英雄,眉心舒展開來,唇角也浮出了笑意,睡得格外的安穩。

陳歆沫牽著她的手,陪了她整夜,直到第二天早上她快醒時才松開。

陳歆沫原本也不想這樣的,可只要她松手,陳雨軒就會皺眉,那疙瘩似的折痕有些礙眼,她一點兒也不想在陳雨軒臉上看到。

為什麽會有人類真心愛上機器?為什麽明知道是欺騙還要繼續自欺欺人?

人類的感情實在太過覆雜,比任何邏輯運算都覆雜,它就像是超脫了邏輯之外的古怪存在,明明1+1該=2,它偏要等於3。

這難道就是人類的口是心非嗎?

不對,這明明是“飛蛾撲火”,為什麽我要說“口是心非”?

之前也是,為什麽看到陳雨軒的時候,總會想起“口是心非”這個詞?

費解。

作者有話要說:  雨:小桃……我好害怕……

桃:老婆,你這麽入戲我才害怕,議導說收工了。

感謝今天有糖吃~包養議棋~

感謝寇。 5瓶;星沈 3瓶;陌上公子夜白 1瓶~給文文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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