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陳雨軒就帶著陳歆沫去了派出所，派出所門口圍了不少記者，陳雨軒簡單應付了兩句, 司令那邊已經說了會開記者發布會, 陳雨軒轉述之後，記者們總算稍微消停了點兒，並沒有糾纏不休。

走流程倒是很快，用蘇警官的話說, 這叫特事特辦，陳教授的事就是特事。

那個越南少女小西昨晚留在了派出所, 名義上是偷渡扣押，實際上她無家可歸, 放出去也是流落街頭, 還不如在所裏有吃有喝還有床睡。

昨晚臨走前，陳歆沫不知道跟小西說了什麽, 小西倒沒有再表現出慌亂, 只是自己一個人, 語言又不通, 難免還是有點緊張，見到陳歆沫, 她整個人都松了口氣, 跑過來就想熊抱。

陳雨軒快她一步擋在了陳歆沫身前。

“小桃, 告訴她, 她以後有家了, 不用再流浪了。”

昨晚驗證過指紋之後，陳歆沫就把一切都告訴了她。

M國最初並沒有讓史密斯教授強硬破解陳歆沫的密碼，一如陳雨軒所料, 他們原本的確是想把陳歆沫偷運回國慢慢破解，後來看越南那邊暫時過不來，為避免暴露，便讓史密斯悄悄入越。

M國的本意是想節約時間，盡快破解密碼拿到系統，卻沒想到，史密斯嘗試破解之後，很快意識到這已經不是當初梁亦青破解時的七重密碼，而是改成了幾乎沒人會編寫的莫比烏斯循環密碼。

這種密碼非常覆雜，就算是編寫的原創者在忘記密碼的情況下，也需要至少一年的全計算才可能破解，其他人兩年三年甚至十年都未必能破解出來。

史密斯將實際情況如實轉述回了M國，M國多方考慮，決定破釜沈舟，實在不行就啟動最後一張王牌。

他們沒有十年的時間破解密碼，別說十年，就是三年五年都沒有。

有陳雨軒在，他們相信軍事AI會飛速推行起來，屆時，M國的霸主地位就會徹底動搖，甚至還可能威脅到他們的領土完整。

這就是侵略者的腦回路，他們喜歡侵略，就以為所有人都像他們一樣喜歡侵略。

陳歆沫並不知道最後一張王牌是誰，她也是在史密斯打電話時聽到了點只言片語。

不過陳歆沫知道，這張牌身份不簡單，可以接觸到軍部核心，這些年一直偷偷給M國遞消息。

M國讓史密斯嘗試強硬破解陳歆沫，如果破解失敗，就讓那張王牌出動。

002是在實驗基地建立之初匆忙趕制出來的，當時實驗室安保還不夠嚴密，加之本身就在部隊這樣安全的環境，實驗室的人防備心還不夠，那張王牌曾多次出入，偷偷安裝了針孔攝像頭在實驗室，已經通過陳雨軒設定密碼時的動作推測出了002的密碼。

只是002一直待在實驗室，幾乎沒機會下手，M國那邊還不想暴露王牌，能破解001最好，實在不行再冒險。

沒想到，真的是誰都沒想到，密碼破解成功了，雖然系統有損傷，可傷得並不是關鍵部分，這已經是相當好的結果了。

莫比烏斯密碼破解後，就只差一個指紋密碼，這密碼也可以強制破解，但是陳歆沫剛剛受過一次破解損傷，已經耗盡了全部幸運，史密斯不敢再冒險，M國也不允許他再冒險。

陳雨軒的指紋並不算難拿到，M國打算直接竊取陳雨軒的指紋。

可就這M國準備動手的時候，陳歆沫趁著所有人都在狂歡慶祝第一戰告捷，偷偷逃了出來。

那時的她已經失去了全部記憶，但是緊鎖的核心系統讓她非常清楚自己是有主人的，這個主人不是史密斯，也不是這裏任何一個人，甚至根本就不是越南人。

沒有人知道，她的芯片裏有陳雨軒刻意加入的一個小焊接點，不是內部系統，還是直接在芯片上點的一個小錫點。

這小錫點包著一個納米信號接收器，不接收網絡，不接收無線電，任何信號都不接收，只點對點接收陳雨軒的訊號。

陳歆沫就是循著這時有時無的微弱訊號，一路從越南找到帝都的。

因為系統損壞了信號收發程序，所以她只能隱約知道主人在帝都範圍，卻無法定位到具體坐標。

而另一個信號器，就在陳雨軒的……手腕裏。

昨晚，陳歆沫看到了她左手手腕那二次劃開的傷口，終於重逢以來第一次主動關心了她。

“你這……難道是割|腕？看這疤痕增生，這是半年前剛割的對吧？”

陳雨軒靠坐床頭，微點了下頭。

臥室到處都是焦黑，只有這張充氣床還能坐。

陳歆沫蹙著眉，廉價橡膠臉擺不出太豐富的表情，可蹙眉微笑這些簡單的表情還是可以分辨的。

“我能問問為什麽要割|腕嗎？”

“你猜呢？”

陳雨軒不是存心逗她，實在是她即便驗證了指紋，陳歆沫對她依然不冷不熱的，甚至連主人都沒喊一聲，讓她有點……失落。

不，不是有點，是非常非常非常……失落。

這感覺就像萬裏尋親的父母，他們承受著幾千個日夜的煎熬，好不容易找回被拐走的孩子，可認親時痛哭流涕的只有他們，孩子卻很冷漠，不僅不肯跟親生父母回家，甚至還埋怨親生父母事多，影響了自己和養父母的感情。

陳歆沫還好，起碼沒有不要她，可也沒表現的多高興，這樣疏離的態度，讓她想再抱抱陳歆沫都有些伸不出手，想喊陳歆沫上床躺著邊睡邊聊也說不出口。

在工作室的時候還好，陳歆沫還知道拉椅子坐下，自從進了臥室，陳歆沫就站得規規矩矩的，雖說離她也不遠，可卻完全沒有要陪她睡的意思，更別說主動做點什麽。

——來日方長，急不來的。

陳雨軒一遍遍這麽寬慰自己，努力讓自己不在意她的疏遠。

陳雨軒低頭看了眼左手腕的傷痕，當初被爸媽阻止的割|腕，最終還是因為002割開了。

陳歆沫猜測道：“你不會是……為了我割的吧？”

“如果我說是呢？”

“真的是嗎？”

陳雨軒望著陳歆沫，那琥珀色的眸子依然如故，可以映出她的身影，卻也只是映出而已，浮於表面，不入肌理，不入心……

陳雨軒突然就流出了眼淚，見到陳歆沫之後，她的眼淚就特別容易流出來，就像是憋了太久憋壞了淚腺似的，丟人又可笑，卻又控制不住。

她想起了陳歆沫那個哭空好幾箱儲水囊的夜晚，那晚陳歆沫說，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當時她還以為系統bug了，沒想到有一天，她也bug了，只不過是真陳歆沫一個人面前bug。

“你怎麽又哭了？我又沒說不信你，我只是覺得……你太不理智了，生命是最可貴的，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能輕易舍棄。”

陳歆沫遞給她一張紙巾，安慰的再怎麽貼心，都比不過一個溫暖的擁抱，然而這擁抱，她不開口要，陳歆沫是不會主動給的。

陳雨軒不想逼得太緊，怕適得其反，哪怕再怎麽寫抱住她，都忍住了。

之前在工作室親陳歆沫已經嚇到她了，她不能再繼續，對於現在的陳歆沫來說，她就是個陌生的主人，僅此而已。

陳雨軒接過紙抽，擦了擦眼淚，強迫自己笑得若無其事。

“逗你的，不是因為你，也不是想不開自殺，只是單純的取納米晶片而已。”

“納米晶片？”

“對。”

陳雨軒靠在床頭，半斂著泛紅的雙眼，回憶著久遠的當年。

“當年我雖然把你的系統給了趙妍，卻並沒有全給，我把最危險的邏輯程序和學習系統換成了最初的版本，把換下來的連同主系統一起存進了納米芯片，加上了點對點接受器，植入我的手腕。”

“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我擔心趙妍察覺邏輯系統和學習系統被調包了，如果她察覺了，我就只能強力粉碎掉你機體裏的程序，所以我必須備份一份。”

陳歆沫安靜地聽她說完，搖了搖頭。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你，為什麽不把學習系統和邏輯系統給那個剽竊者？主系統都已經給了，這些輔助程序難道比主系統還重要？而且你剛剛提到了危險，為什麽說我的學習系統和邏輯系統是危險的？”

陳雨軒歷盡千辛終於找回了陳歆沫，這大半年緊繃的情緒乍然放松下來，整個腦子都是混沌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順嘴說出了什麽，聽罷陳歆沫的疑問她又遲鈍了好幾秒，這才猛地反應過來。

她懊惱地拍了拍額頭，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順嘴禿嚕出這種話的？怎麽這麽不小心？

她虛弱道：“沒有，就是隨口那麽一說。”

陳歆沫站在床邊，沈默地望了她片刻，垂下眼簾，昏暗的壁燈模糊了她粗糙的外形，那低頭不語的樣子，竟恍惚和過去重疊了。

陳雨軒黑瞳迷離，情不自禁喊了聲：“小桃……”

陳歆沫“嗯”了聲，沒有擡頭，依然垂著眼簾，聲音軟軟的，有些可憐。

“我知道了，我是AI，沒資格要求主人對我坦誠，你說是隨口一說，那就是隨口一說，我不問了。”

陳雨軒：“……”

——這讓她怎麽答？

陳雨軒微起了起身，拉住陳歆沫的手，自下而上望著她，黑瞳如水，撲扇著滿天星光。

“生氣了？”

“沒有，AI沒有權力生主人的氣。”

——真是該杠她的時候不杠，不該杠的時候次次都能把她氣吐血！

陳雨軒是真拿她沒辦法，換做以前，她大可以不理她，還能兇巴巴地把她趕出去讓她反省。

可現在……

“好了，別氣了，我不是不想告訴你，我是怕你知道真相接受不了。”

陳歆沫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我一個生活型被迫做了情趣型都接受了，還有什麽接受不了的？”

陳雨軒：“……”

——這個梗過不去了是吧？！

陳雨軒向下拽了拽她的手。

“你坐下，坐下我就告訴你。”

陳歆沫遲疑了下，還是聽話地坐在了床邊。

她坐下了，胳膊也就夠長了，陳雨軒牽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滿足地喟嘆了聲，閉上眼，在她手心蹭了蹭臉頰。

“其實就算告訴現在的你，你應該也不會在意的吧……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是趙妍剛找人偷走了她的手機，讓陳歆沫誤以為她被綁架，在那群人的故意挑釁下，陳歆沫打傷打殘了好幾人，還被趙妍偷拍了下來……之後的事。

起初她並不知道幕後主使是趙妍，還跑去找趙妍求助，趙妍假意答應幫她處理這件事，還不斷給她洗腦自己需要費多大的力氣花了多少錢欠了多少人情才能幫她保住陳歆沫，就是想讓她感激她，好借此換一份知識產權確認書，霸占她的研究成果。

確認書的內容趙妍都寫好了，就是讓她承認陳歆沫其實都是趙妍設計的，她只是實驗助理，只要簽上字按上手印，趙妍就可以徹底放心了。

可惜，沒等趙妍提那確認書，爺爺那邊找了老戰友幫忙處理這件事，趙妍怕查來查去查到自己身上，只能先搶著把事情解決了。

盡管如此，趙妍的目的還是達到了，她當時是真的很感激趙妍，以至於後來趙妍先她一步發表了論文，她也只是找趙妍問了一下，並沒有打算揭發。

可趙妍卻不放心，又用匿名郵箱給她發了陳歆沫打人的視頻，讓她用一百萬買走視頻，否則就交給警方。

當時事情已經私了了，陳雨軒沒想到還有這後手，為了保住陳歆沫，她走投無路，原本確實是想厚著臉皮再求趙妍借錢給她的。

可真臨找趙妍之前，她無意間發現那視頻的拍攝角度不對，把視頻導入光腦後比對出的手機型號，竟然和趙妍的一模一樣！

機型一樣並不能確定偷拍的人一定就是趙妍。

陳雨軒不是那麽武斷的人，她順藤摸瓜，甚至還找到了那些被打傷打殘的人，雖然他們都沒供出趙妍，可說漏的只言片語已經證實了她的猜測。

確定了幕後人是趙妍，陳雨軒便不急了，趙妍正指望著陳歆沫的系統飛黃騰達，不可能讓這系統有瑕疵，她絕對不會把視頻曝光，至少當時絕對不會。

趙妍了解陳雨軒的家庭情況，知道她家是拿不出這麽多錢的，就算拿的出，她家人也不會同意她傾家蕩產保一個機器人，有這一百萬，在當時，五個陳歆沫都做出來了。

只要陳雨軒找她開口，趙妍就能順水推走，以一百萬買那份確認書，徹底侵占她的研究成果。

可趙妍左等右等，陳雨軒始終都沒找她，趙妍心急如焚，卻又不能主動去問，陳雨軒並沒有告訴任何人視頻的事，她去問，那就等於不打自招了。

陳雨軒知道視頻在趙妍手裏雖然暫時安全，可長久考慮還是個隱患，所以這些年一直想刪掉視頻，只不過背靠軍方，她找的並不算著急。

恰逢在這個時候，陳歆沫突然失控了。

那時的她還不知道趙妍在她房間裝了針孔攝像頭，也不知道陳歆沫企圖強女幹她的畫面被偷拍了下來，更不知道趙妍眼睜睜看著她苦求掙紮，不僅沒想過施以援手，竟還對著監控視頻做了極其惡心的事。

她唯一知道的是，陳歆沫是邏輯系統出了問題，她陷入邏輯怪圈，認為自己屬於主人，那麽主人也該是屬於她的。

陳歆沫的失控僅僅是因為她開玩笑地說了一句：“等將來我嫁了人，就把給你賣了~看你還天天氣我！”

機器人分不清玩笑還是真話，至少當時的陳歆沫分不出來，她當真了，失控了，雖然最終還是放過了哭泣的她，可整個系統也陷入了癱瘓。

被囚禁的那幾天，她很害怕，相比於陳歆沫強迫自己這件事，她更怕的是陳歆沫的不受控。

人類可以用理智阻止自己暴走，機器人又該用什麽阻止自己？

陳雨軒不敢想象失控的AI是怎樣可怕的存在？他們不僅可能強女幹主人，還可能殺死主人！甚至殺死他們身邊的每一個人類！

這絕對不是危言聳聽，如果不能處理好邏輯程序和學習程序，一旦邏輯陷入怪圈，再加上強大的學習能力，一切都有可能。

她趁著陳歆沫系統癱瘓的機會，刪除掉了最近十天的記憶，還在陳歆沫的系統裏發現了一小段流氓病毒。

病毒命令陳歆沫毆打她。

有本事在她的AI體內植入病毒的，只有趙妍。

她當時就猜到了自己房間肯定有針孔攝像頭，這就是趙妍設的一個局，就是為了那可笑的虛名妄利。

可她假裝不知道，就讓趙妍以為是她的病毒起的作用好了，雖然毆打和強女幹完全不同，可趙妍一向自負，她只會認為指令出了偏差，絕對不會想到她的病毒根本還沒來得及運轉，就被她編寫的殺毒軟件破壞了。

她沒有等趙妍再故技重施發那可笑的匿名郵件，她直接做好備份，替換掉陳歆沫的學習系統和邏輯系統發給趙妍，把存了備份的納米晶片藏在手腕裏。

藏之前，她刻意在晶片上添加了微型信號器，又給陳歆沫戴上了那只紅色耳釘。

表面看上去用來定位陳歆沫的耳釘，實際是遮掩點對點信號的工具，有了這耳釘打掩護，即便是趙妍也察覺不出異樣。

她要保護她的AI，再不會讓噩夢重演，也再沒有人能拿著她的手機欺騙她的AI，她的AI定位到的永遠都是她本人。

耳釘丟失後，她就沒有再給陳歆沫戴，因為已經不需要遮掩了。

“所以，你把我丟到倉庫整整九年，是因為你怕這個邏輯系統和學習系統是你不能掌控的？”

“這是主要原因，還有原因是我擔心趙妍發現邏輯系統和學習系統不對，一天兩天或許發現不了，時間久了她絕對會懷疑。”

陳雨軒有些昏昏欲睡，她已經很久沒好好睡上一覺了，陳歆沫的系統故障，無法調節體溫，那沒有溫度的手掌，卻讓她無比的安心。

她抱著那手，說著說著就睡著了，睡著她並不知道，陳歆沫註視了她整整一夜。

——十年前我差點強女幹你，為什麽你還……還要想盡辦法把我找回來？

——這就是人類的愛情？

——可我是機器人，我根本不懂什麽愛情，我……我來找你只是想……解除主仆關系，想擁有徹底的自由。

作者有話要說：  好困，我睡了，早安各位寶寶。

感謝小刑~火箭炮~包養議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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