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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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雨軒並沒能開進小吃街, 她趕到時天已經擦了黑，雖然還不到高峰時段，可食客來來往往已經不少, 街道比較窄，勉強通行一輛車的寬度, 這麽人, 很難進。
陳雨軒把車停在路邊，也顧不得是不是停車位會不會開罰單, 下了車匆匆趕去了三號胡同。
警車果然在三號胡同中間路段停著, 就那一輛車把路幾乎都擋嚴實了，要不是警車，附近的商戶絕對不願意。
明知道擋路還開了進來, 可見當時蘇警官也是來得匆忙, 心急如焚, 顧不得那麽多。
陳雨軒顧不得喘口氣, 看到有警員朝她招手，徑直進了那家商戶。
那是家烤鴨店，店鋪看著不大，可進到內間卻連著個院子，院子還是個類四合院結構，看著不大, 可兩邊都是房子, 院角有磚砌的水池, 旁邊是個一人多高的烤箱, 裏面掛著三排金黃的烤鴨，滋滋轉著圈。
蘇警官並沒有在院子，警員領著她直接進了水池旁的廁所。
廁所異味很重, 一地狼藉，馬桶拆了，下水管附近的地磚也撬了，管子拆成兩截豎在一邊，另半截從墻下過去，沒有拆。
蘇警官蹙眉站在昏黃的等下，正墊著隔離看著手裏一塊金屬殘片。
見她過來，蘇警官將那殘片遞到她面前，問道：“你看看，這是001的嗎？”
陳雨軒想伸手拿，蘇警官攔了下，連同隔離一塊遞到她手裏。
陳雨軒走到門口燈光下細看。
那是塊合金殘片，是電鋸鋸開的，斷口很新很鋒利，整體比脈動瓶蓋略大些，但形狀並不規則，放平了看，有流暢的線條弧度。
蘇警官道：“這是在這下水管裏發現的，店主說前兩天就覺得下水不太利索，當時也沒在意，結果今天就徹底堵住了，什麽法子都試了也通不了，這才扒了地磚撬開了管子。”
陳雨軒舉著殘片，漆黑如夜的眼瞳迎著燈光，暗芒閃動。
“這是合金腳骨殘片，是左腳腳後跟。”
“是001嗎？”
這是蘇警官最關心的問題。
陳雨軒放下手，淡淡道：“還不確定，就算和小桃的腳骨材質一樣，也不能斷定就是小桃，畢竟這種抗壓合金雖然貴，卻並不少見，很多高定AI用的就是這種。”
蘇警官點了點頭。
“那咱們就繼續。”
蘇警官找店家借了撬棍，領著警員到了街上，直接撬開了窨井蓋。
合金骨質量重，就算勉強沖進下水道，也絕對沖不遠，只發現一塊合金腳骨並不能實錘什麽，只有進一步發現殘片才有可能確認。
蘇警官已經喊了附近警局的過來支援，這邊正挖著，人就來了，不僅警員來了，還帶來兩個專門負責清理市區下水道淤泥的環衛工。
這兩人看著年紀有些大，還瘦瘦巴巴的，可力氣卻不小，經驗也很豐富，直接戴上過濾口罩額頭燈，穿上橘黃色防護衣，蹬上絕緣雨靴，再栓上防護繩，一人負責在外面招呼，另一個就跳了下去。
這一去並沒有很久，不到兩分鐘，那人鉆了出來，半截胳膊都濕淋淋沾著灰黑的淤泥，手裏多了個同樣沾滿淤泥的殘片。
放下殘片，那人又下去了，不大會兒又送上來鋸成指節長短的合金斷骨。
短短半個小時，那人前後摸出來十幾塊殘片。
陳雨軒蹲在窨井邊，開了手機手電筒，翻看著那些殘片，材質相同，明顯是同一個機器人身上鋸下來的合金骨。
陳雨軒嘗試著拼了拼，個別能拼到一切，可到底差得太多，並不能拼出輪廓。
蘇警官猛抽了口煙，碾滅煙蒂，蹲下來跟著她一塊兒看。
“怎麽樣？能判斷出來嗎？”
陳雨軒搖了搖頭。
環衛工再度從窨井冒出頭來，當啷，又丟過來一截殘片。
陳雨軒拿起已經臟的看不出底色的毛巾擦了擦那殘片，殘片幹凈了，金屬光澤有些暗淡，和之前那些不太一樣。
這不是抗壓合金骨，這是普通鋼條。
陳雨軒垂下眼簾，一手拿著鋼筋，拍了個照，單手發給額王業林。
王業林很快回過來了電話，沒能他開口問，陳雨軒直接問他。
“小桃拿去綁脊椎的金屬棍是什麽材質？”
“就是普通不銹鋼，原來是承定型用的，就剩那一根了。”
“直徑多少還記得嗎？”
“直徑……一公分吧。”
陳雨軒閉了閉眼，放下手裏那大約一公分直徑的不銹鋼碎塊，掛了電話，起身進了烤鴨店。
“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你們之前有沒有見到院子或者什麽地方，有半截乳白色的塑料桿？是個壞掉的掃帚把。”
老板看了眼老板娘，搖了搖頭。
老板娘“嘶”了聲，“好像見過，不過我記不清了。”
老板兩口子前幾天回老家省親，這才剛回來。
陳雨軒道：“拜托你好好想想。”
老板娘蹙眉低頭想了半天，一臉歉意道：“真記不清了，這兩天就我表侄兒幫我們看店，也不賣東西，就招呼著點兒別讓誰跳了院子撬了鎖。
回來的時候，院子亂七八糟，啤酒罐了食品袋了啥都有，還有烤串的簽子，他喊人來店裏喝酒鬧騰，廁所都給整的一麻糊，把我給急的，光收拾垃圾就收拾了一麻袋，當天就扔了。”
都兩三天的垃圾了，早拉去填埋場了，這會兒還上哪兒找去？
陳雨軒表示了感謝，轉身出了烤鴨店。
環衛工已經撐身出了窨井，半截腿都是淤泥的坐在窨井邊，腿耷拉在窨井裏。
他摘了口罩正喝著水，休息五分鐘再下，額頭順手也給關了。
陳雨軒看了眼塑料薄膜上擺著的合金殘片，摸出手機遞給蘇警官。
“你幫我先保管一下，我下去瞧瞧。”
蘇警官楞了下。
“他們是專業的，比咱們撈得快。”
“我知道，我就是想下去瞧瞧。”
蘇警官原本是打算他們撈得差不多了再下去看看還有什麽遺留線索沒有，這是最快捷的方式。
可見她已經借了保護服穿上，額燈都借好了，想了想，索性也跟著換衣服下去。
窨井裏的味道實在不怎麽樣，所有的汙水，不論是生活汙水還是雨水，通通都流進了這裏，陳雨軒剛下去就看到了黃色不明物漂浮在水面，還有鴨毛雞血的腥臭味。
她帶著醫用口罩，踩進齊膝深的汙水，額燈涼白的光照得周圍一片明亮，墻壁濕漉漉沾著一層厚厚的黑油膩，腳下軟綿綿踩著淤泥。
蘇警官跟在她後面下水，一米八的糙漢子都忍不住嚷了句。
“這味兒可真夠嗆！”
隨後又叮囑她，“慢著點，別摔了。”
街道狹窄，可想而知下水道也寬不到哪兒去，陳雨軒這樣百十斤的纖瘦身形幾乎都要蹭到兩邊的墻，蘇警官人高馬大的，只能側著點兒身走。
好在下水道夠深，還是那種老式水道，不是埋的管子，不然人得爬著過。
即便如此，陳雨軒也是需要弓著腰的。
她照著額燈，隨著水流方向邊走邊摸索著，腳下也在不斷試探，踩到硬物就趕緊彎腰去撿，刺鼻的漚汙味兒沖得她幾次都險些吐出來。
她幹嘔著，顧不得起身喘口氣，摸了半天，沒摸到合金骨殘片，摸出個碎碗片。
她把碗片扔進垃圾袋，繼續往前走。
蘇警官聽到幹嘔聲，不忍心道：“你上去吧，有我呢，要真是001，骨頭都扔了，皮肉組織什麽的肯定也有，就是那東西比較輕，都四五天了，估計都沖進河裏了。”
一旦進了河，那可真就是大海撈針了。
陳雨軒稍微稍微直了直身子，頭差點碰到滴黑水的石板，她又趕緊低了低頭，這樣半弓不弓的，不大會兒腰就酸了。
“我沒事，前面有岔口，咱們分開比較快。”
“行。”
兩人摸索到岔口分開，順著水流，朝河道方向摸去。
漆黑的下水道，到處都是滴水聲，額燈明晃晃照在水面，渾濁的汙水反著光，各種粘稠的漂浮物隨著腳步搖晃，模糊的倒影也跟著扭曲地晃動著。
滴答，滴答。
又臟汙的水滴在頭頂，又涼又膩，像是被蛇舔了一口。
陳雨軒搓了搓胳膊，橡膠手套摩擦的保護服唰唰響，回蕩在水道裏，像是有什麽不明物正在爬過濕滑的墻壁。
陳雨軒擡頭望了望遠，幽深的下水道仿佛沒有盡頭，地面的燈光自窨井蓋孔漏下，間距著差不多的距離。
她又生理性幹嘔了下，舉著橡膠手套朝前繼續摸索。
腳下不時踩到硬物，一路走一路撿，木塊、碗片、碎石子，還有壞掉的鋼筆、鐵勺、玻璃瓶。
她又撿到了幾塊合金骨碎塊，裝進了另一個垃圾袋。
嘩啦，嘩啦。
淌著汙水走了不知道多久，垃圾袋滿了，裝合金骨的垃圾袋也沈了不少，嗆人的味道混雜著少量沼氣，待久了眼睛幹澀刺痛，頭也漸漸有些昏沈。
——就這麽回去嗎？
——不，不回去。
陳雨軒也不知道自己這麽執著的到底想要找到什麽，是證明那些合金骨不是陳歆沫的證據？還是是陳歆沫的證據？
她弓腰淌著汙泥水繼續走著，原以為還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盡頭，沒想到，只是拐了個彎，就看到路的盡頭連接著直徑約半米的水泥管。
水泥管比下水道高，汙水只流進去了大約不到十公分。
陳雨軒低頭動了動額頭燈，往裏照了照，隱約可見裏面高低起伏有不少雜物堆積。
陳雨軒遲疑了下，擡腿爬進水泥管。
水泥管帶悶音，爬進去就覺得呼吸仿佛都重了，每動一下，聲音都放大數倍。
昏暗中，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一直碩大的老鼠在水中雜物裏攀爬著，突然擡起腦袋，下一秒調頭朝管道盡頭跑去，帶起一路的吱吱聲。
額頭燈肉眼可見的黯淡下來，該充電了。
陳雨軒看了眼影影綽綽的老鼠影子，朝後退了退。
——回去吧，快沒電了。
管道太窄，轉身是不可能的，只能倒著出去。
陳雨軒目不轉睛盯著那群竄來動去的鼠影，屏息向後退著，燈光閃過，又什麽白花花的，在一片臟汙中格外顯眼。
陳雨軒頓了下，抿唇朝前爬去，鼠群受驚，並不敢過來，原本大約也是在觀望，見她過來，調頭一窩蜂跑了，管道裏到處都是啪唦啪唦讓人寒毛直豎的動靜。
陳雨軒爬到那白色不明物面前，伸手從汙物中拽出來，在那臟水裏涮了下。
水沖掉了汙泥，露出了不明物全貌。
陳雨軒沈默地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還在看著。
額燈漸漸暗下，終於只剩下燈泡隱約泛著光，仿佛夜獸睜著惺忪的眼，渾渾噩噩。
“陳教授！”
身後突然傳來放大的呼喊聲，有射光照了過來。
連喊了好幾聲，陳雨軒才應了聲，攥緊那東西，一點點倒退著出了水泥管。
蘇警官正弓著腰難受地窩在管口等著她，見她出來，總算松了口氣，接過她手裏的垃圾袋道：“這裏不安全，趕緊走吧。”
頓了下，蘇警官看到了她手裏的東西。
“這是什麽？”
蘇警官伸手去拿，陳雨軒下意識往後背手。
陳警官疑惑道：“怎麽了？陳教授？”
“沒、沒什麽。”
陳雨軒把那東西遞給了蘇警官。
蘇警官舉到燈下瞧了瞧，濃眉蹙緊，帶著褶子的眼皮合了合。
“這不是……人造臉皮嗎？這是眉毛吧？這兒還連著點兒頭發，這燈有點竄色，看著像是棕色的。是棕色的吧？還有點兒卷，像是001，這線索可比那一堆合金骨都重要。”
“陳教授？”
“陳教授！”
蘇警官一把拽住陳雨軒的胳膊，手裏的垃圾袋劇烈晃動唰拉拉作響。
陳雨軒茫然地推開他的手。
“你幹什麽？”
蘇警官尷尬地咳了聲，“我看你軟了下，還以為你要暈倒。”
陳雨軒笑了下，慘白的燈光下，那笑有些恍惚。
“我沒事，就是這兒的味兒太難聞了。”
“那倒是，咱趕緊出去，待久了真能中毒。”
蘇警官領著她，並沒有按原路返回，而是爬了最近的窨井，上面環衛工和警員們都圍著等著，也不嫌她身上臟，幫忙拉著把她拉了上來。
身上的衣服實在太臟，脫都沒法脫，兩人借了水龍頭大致沖了下，脫了防護服還給環衛工，額燈也還了。
蘇警官拎著那些證物對她道：“這些我先拿回去，等走了流程再拿給你鑒定。”
“好。”
蘇警官蹙眉看著她，“你臉色怎麽這麽差？去醫院瞧瞧吧，弄不好真中毒了，可別小看了下水道的毒氣。”
陳雨又軒笑了下，不知是不是錯覺，嘴唇又幹又白，像是要翹皮似的。
“不要緊，我會看著辦的。”
“那行吧，你開車來的吧？沒開坐我車回去。”
“我開了車。”
“那我先回去了，這麽多物證還得規整，得趕緊的。”
蘇警官他們坐上警車走了，人潮擁擠也擋不住四個輪子，食客見是警車，都知道讓一讓。
陳雨軒一個人走在人群中，周圍的嘈雜像是隔著千山萬水，怎麽聽都不真切。
叮鈴鈴，叮鈴鈴。
手機一直在響，響了很多遍她才意識到是自己的手機，摸出來貼在耳朵。
“你這孩子，還說馬上過來，這都幾點了？一大家等你一個人，菜都等涼了，你到底還來不來？”
“來……來哪兒？”
“什麽來哪兒？當然是來咱家了？你奶奶不好好吃飯，你不是說要來勸勸的嗎？”
“哦……對，我現在過去。”
“還哦？讓你爸聽見非得罵你不可，這麽大的事兒你還能忘了？”
“沒忘，這就回去。”
“快著點！”
從郊外到家，哪怕再怎麽快也得倆小時，一路上，羅淑芬又打了好幾個電話。
到家時，菜又熱了第二遍，Robert正往外端盤子。
羅淑芬氣得不清，忍不住又嘮叨她。
“一問就是馬上到馬上到，你這馬上就是倆鐘頭？合著全家人因為你一個人大半夜了還沒吃上飯？咱們心疼你，你心疼過咱們沒？都說只有狠心兒女，沒有狠心爹娘，可真沒說冤枉！”
陳雨軒沈默地換好鞋，說了句“我去給奶奶盛飯”，轉身進了廚房。
羅淑芬白了她一眼。
“這會兒裝孝順了？我要不三催四請，你還能記得你奶奶幾天都沒好好吃飯？”
陳建業看了眼陳雨軒消瘦的背影，蹙眉沖老婆道：“行了，少說兩句吧，說不定是有啥事才來晚的。”
“能有啥事兒？我又不是沒問她，她說沒事的，我剛問的時候你不也聽見了？”
“好了好了，吃飯。”
一家子坐了桌，只有奶奶一個人在臥室躺著，爺爺喊不來，羅淑芬兩口子也喊不來，陳雨軒端著剛熱好的粥，又各盤子夾一點，拼了半碗菜，端著往奶奶臥室去。
羅淑芬幫她擰開了奶奶的房門。
“奶奶，吃飯了。”
奶奶背身躺著，頭也不回搖了搖頭。
“我不想吃。”
“多少吃一點，不吃身體怎麽受得了？”
陳雨軒左右手端著，並沒有放下，就那麽站在床邊勸著奶奶。
奶奶嘆了口氣，拿起枕邊的毛巾蘸了蘸濕潤的眼角，聲音有些發顫。
“小雨，奶奶想過了，這事兒是奶奶的錯，奶奶不能不管，可叫奶奶賣了小沫，奶奶又不落忍。
這樣，你明兒個把小沫給我送過來，把Robert領走，咱就當換換，你說的那系統啥的，軍事化啥的，就給Robert裝上，把小沫的換成Robert這種就行。
這段時間，你就少往家來，你部隊不是忙嗎？你就先忙自己的，等……”
啪啷！
奶奶的聲音戛然而止。
陳雨軒納罕地低下頭，看著空空如也的手，再看看地上摔碎的碗，潑了滿地的粥菜。
“這……呵呵……這怎麽就沒拿穩？手滑了，真是的。”
陳雨軒說著笑著蹲跪在地上，兩手扒拉著那一地狼藉，努力往沒碎的菜碗裏捧。
奶奶轉頭撐起了半身看著她，渾濁的眼睜圓了。
“你這幹啥呢？這剛熱的粥，你也不怕燙手？快別弄了！”
羅淑芬、陳建業聽見動靜，放下碗筷跑了進來，趕緊伸手拽陳雨軒的胳膊。
“你這傻了不是？都是碎瓷片，小心劃了手！”
陳雨軒笑著仰頭看了眼奶奶，又看向她媽。
“不燙，也沒劃著手，沒事兒，我哄奶奶吃飯呢。”
“還不燙？你看這手心紅的？這……這什麽？這怎麽……老陳！快快，快拿藥箱！流血了！你還端著這碗幹什麽？快放下！叫我看看劃著哪兒了？”
“奶奶還沒吃飯。”
陳雨軒躲開羅淑芬的手，端著那從地上捧進去的粥菜，遞到了奶奶跟前。
奶奶看了看那碗，又看了看陳雨軒。
“小雨，你……”
陳雨軒眼神飄忽了下，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不好意思的又笑了笑。
“對哦，這粥臟了，不能吃了，我、我再去給奶奶盛一碗。”
陳雨軒端著碗起身就朝廚房走去，血混著粥液滴答了一路，羅淑芬三人難以置信地面面相覷。
羅淑芬趕緊追了過去，奶奶也撩開被子下床，陳建業饞著奶奶跟了過去，爺爺以為只是摔了個碗紮了下手，沒當回事，還在繼續吃他的飯。
陳雨軒走進廚房，Robert伸手接碗，她沒給，她繞過Robert，掀開鍋蓋，舀了一勺子就盛到了臟碗裏。
盛完她舉著勺子，看了看碗，笑了下，轉頭看了向門口。
“看我這腦子，這碗臟了，不能用了。”
她把碗擱到一邊，扒碗櫃拿幹凈碗，扒了一下，沒扒開，濕著手，血流得很快，順著胳膊就染紅了袖口。
羅淑芬要過去，奶奶先她一步，邁著小腳走到了跟前。
“小雨，你怎麽了？”
“沒事啊？我拿碗呢。”
“你別騙奶奶，你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臉，看還有沒有點血色？”
“我沒事，我……”
陳雨軒扒著料理臺邊兒，扒著扒著就扒不住了，腳下像是踩在雲上，整個人都在往下墜，她撐不住軟跪下來，看著奶奶笑了，笑著笑著，眼前就模糊了。
一家人都圍了過來，陳雨軒眼裏卻只能看到奶奶。
奶奶扶著陳建業蹲了下來，伸手摸了摸陳雨軒的頭，臟兮兮的頭發蹭了下水道的油膩，身上還有防護服殘留的橡膠味。
“你、你別嚇奶奶，你別哭，你這都多少年沒哭過了？打從你小學那會兒，你媽不讓你繼續跳舞你哭了那一回，往後你就再沒哭過，今兒個這是怎麽了？”
陳雨軒像是沒聽到她的問話，跪著的腿慢慢蜷縮，坐在地上抱住膝蓋，歪靠著料理臺冰冷的臺門，虛望著奶奶，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一顆，再到淚水滂沱。
“奶奶……我恐怕明天不能把小桃帶給你了……我……我把她……弄丟了……我……我找不到她……”
——小桃，你是在怪我嗎？怪我總是管不住自己，總說些傷你話？還是怪我總是敷衍你，把你排在家人後面？
——上次說了讓你滾，你人首分離的回來了。
——這次又說了讓你滾，你……你還回來嗎？
——你會回來的對吧？你不會不管我的對吧？
——我好難受啊小桃……
——對不起，回來吧……
——求你了……
——求求你……
奶奶又說了什麽，羅淑芬又說了什麽，還有陳建業和爺爺，他們又都說了什麽，陳雨軒已經完全聽不到了，她踉蹌著推開他們，拽著樓梯扶手深一腳淺一腳上了二樓，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刑、普通的百合廚~火箭炮~包養議棋~
感謝ThomasWild~2雷~包養議棋~
感謝你好拽哦、今天有糖吃~包養議棋~
感謝你好拽哦、普通的百合廚 10瓶；虐文愛好者阿漁 2瓶；陌上公子夜白 1瓶~給文文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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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雨軒把車停在路邊，也顧不得是不是停車位會不會開罰單, 下了車匆匆趕去了三號胡同。
警車果然在三號胡同中間路段停著, 就那一輛車把路幾乎都擋嚴實了，要不是警車，附近的商戶絕對不願意。
明知道擋路還開了進來, 可見當時蘇警官也是來得匆忙, 心急如焚, 顧不得那麽多。
陳雨軒顧不得喘口氣, 看到有警員朝她招手，徑直進了那家商戶。
那是家烤鴨店，店鋪看著不大，可進到內間卻連著個院子，院子還是個類四合院結構，看著不大, 可兩邊都是房子, 院角有磚砌的水池, 旁邊是個一人多高的烤箱, 裏面掛著三排金黃的烤鴨，滋滋轉著圈。
蘇警官並沒有在院子，警員領著她直接進了水池旁的廁所。
廁所異味很重, 一地狼藉，馬桶拆了，下水管附近的地磚也撬了，管子拆成兩截豎在一邊，另半截從墻下過去，沒有拆。
蘇警官蹙眉站在昏黃的等下，正墊著隔離看著手裏一塊金屬殘片。
見她過來，蘇警官將那殘片遞到她面前，問道：“你看看，這是001的嗎？”
陳雨軒想伸手拿，蘇警官攔了下，連同隔離一塊遞到她手裏。
陳雨軒走到門口燈光下細看。
那是塊合金殘片，是電鋸鋸開的，斷口很新很鋒利，整體比脈動瓶蓋略大些，但形狀並不規則，放平了看，有流暢的線條弧度。
蘇警官道：“這是在這下水管裏發現的，店主說前兩天就覺得下水不太利索，當時也沒在意，結果今天就徹底堵住了，什麽法子都試了也通不了，這才扒了地磚撬開了管子。”
陳雨軒舉著殘片，漆黑如夜的眼瞳迎著燈光，暗芒閃動。
“這是合金腳骨殘片，是左腳腳後跟。”
“是001嗎？”
這是蘇警官最關心的問題。
陳雨軒放下手，淡淡道：“還不確定，就算和小桃的腳骨材質一樣，也不能斷定就是小桃，畢竟這種抗壓合金雖然貴，卻並不少見，很多高定AI用的就是這種。”
蘇警官點了點頭。
“那咱們就繼續。”
蘇警官找店家借了撬棍，領著警員到了街上，直接撬開了窨井蓋。
合金骨質量重，就算勉強沖進下水道，也絕對沖不遠，只發現一塊合金腳骨並不能實錘什麽，只有進一步發現殘片才有可能確認。
蘇警官已經喊了附近警局的過來支援，這邊正挖著，人就來了，不僅警員來了，還帶來兩個專門負責清理市區下水道淤泥的環衛工。
這兩人看著年紀有些大，還瘦瘦巴巴的，可力氣卻不小，經驗也很豐富，直接戴上過濾口罩額頭燈，穿上橘黃色防護衣，蹬上絕緣雨靴，再栓上防護繩，一人負責在外面招呼，另一個就跳了下去。
這一去並沒有很久，不到兩分鐘，那人鉆了出來，半截胳膊都濕淋淋沾著灰黑的淤泥，手裏多了個同樣沾滿淤泥的殘片。
放下殘片，那人又下去了，不大會兒又送上來鋸成指節長短的合金斷骨。
短短半個小時，那人前後摸出來十幾塊殘片。
陳雨軒蹲在窨井邊，開了手機手電筒，翻看著那些殘片，材質相同，明顯是同一個機器人身上鋸下來的合金骨。
陳雨軒嘗試著拼了拼，個別能拼到一切，可到底差得太多，並不能拼出輪廓。
蘇警官猛抽了口煙，碾滅煙蒂，蹲下來跟著她一塊兒看。
“怎麽樣？能判斷出來嗎？”
陳雨軒搖了搖頭。
環衛工再度從窨井冒出頭來，當啷，又丟過來一截殘片。
陳雨軒拿起已經臟的看不出底色的毛巾擦了擦那殘片，殘片幹凈了，金屬光澤有些暗淡，和之前那些不太一樣。
這不是抗壓合金骨，這是普通鋼條。
陳雨軒垂下眼簾，一手拿著鋼筋，拍了個照，單手發給額王業林。
王業林很快回過來了電話，沒能他開口問，陳雨軒直接問他。
“小桃拿去綁脊椎的金屬棍是什麽材質？”
“就是普通不銹鋼，原來是承定型用的，就剩那一根了。”
“直徑多少還記得嗎？”
“直徑……一公分吧。”
陳雨軒閉了閉眼，放下手裏那大約一公分直徑的不銹鋼碎塊，掛了電話，起身進了烤鴨店。
“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你們之前有沒有見到院子或者什麽地方，有半截乳白色的塑料桿？是個壞掉的掃帚把。”
老板看了眼老板娘，搖了搖頭。
老板娘“嘶”了聲，“好像見過，不過我記不清了。”
老板兩口子前幾天回老家省親，這才剛回來。
陳雨軒道：“拜托你好好想想。”
老板娘蹙眉低頭想了半天，一臉歉意道：“真記不清了，這兩天就我表侄兒幫我們看店，也不賣東西，就招呼著點兒別讓誰跳了院子撬了鎖。
回來的時候，院子亂七八糟，啤酒罐了食品袋了啥都有，還有烤串的簽子，他喊人來店裏喝酒鬧騰，廁所都給整的一麻糊，把我給急的，光收拾垃圾就收拾了一麻袋，當天就扔了。”
都兩三天的垃圾了，早拉去填埋場了，這會兒還上哪兒找去？
陳雨軒表示了感謝，轉身出了烤鴨店。
環衛工已經撐身出了窨井，半截腿都是淤泥的坐在窨井邊，腿耷拉在窨井裏。
他摘了口罩正喝著水，休息五分鐘再下，額頭順手也給關了。
陳雨軒看了眼塑料薄膜上擺著的合金殘片，摸出手機遞給蘇警官。
“你幫我先保管一下，我下去瞧瞧。”
蘇警官楞了下。
“他們是專業的，比咱們撈得快。”
“我知道，我就是想下去瞧瞧。”
蘇警官原本是打算他們撈得差不多了再下去看看還有什麽遺留線索沒有，這是最快捷的方式。
可見她已經借了保護服穿上，額燈都借好了，想了想，索性也跟著換衣服下去。
窨井裏的味道實在不怎麽樣，所有的汙水，不論是生活汙水還是雨水，通通都流進了這裏，陳雨軒剛下去就看到了黃色不明物漂浮在水面，還有鴨毛雞血的腥臭味。
她帶著醫用口罩，踩進齊膝深的汙水，額燈涼白的光照得周圍一片明亮，墻壁濕漉漉沾著一層厚厚的黑油膩，腳下軟綿綿踩著淤泥。
蘇警官跟在她後面下水，一米八的糙漢子都忍不住嚷了句。
“這味兒可真夠嗆！”
隨後又叮囑她，“慢著點，別摔了。”
街道狹窄，可想而知下水道也寬不到哪兒去，陳雨軒這樣百十斤的纖瘦身形幾乎都要蹭到兩邊的墻，蘇警官人高馬大的，只能側著點兒身走。
好在下水道夠深，還是那種老式水道，不是埋的管子，不然人得爬著過。
即便如此，陳雨軒也是需要弓著腰的。
她照著額燈，隨著水流方向邊走邊摸索著，腳下也在不斷試探，踩到硬物就趕緊彎腰去撿，刺鼻的漚汙味兒沖得她幾次都險些吐出來。
她幹嘔著，顧不得起身喘口氣，摸了半天，沒摸到合金骨殘片，摸出個碎碗片。
她把碗片扔進垃圾袋，繼續往前走。
蘇警官聽到幹嘔聲，不忍心道：“你上去吧，有我呢，要真是001，骨頭都扔了，皮肉組織什麽的肯定也有，就是那東西比較輕，都四五天了，估計都沖進河裏了。”
一旦進了河，那可真就是大海撈針了。
陳雨軒稍微稍微直了直身子，頭差點碰到滴黑水的石板，她又趕緊低了低頭，這樣半弓不弓的，不大會兒腰就酸了。
“我沒事，前面有岔口，咱們分開比較快。”
“行。”
兩人摸索到岔口分開，順著水流，朝河道方向摸去。
漆黑的下水道，到處都是滴水聲，額燈明晃晃照在水面，渾濁的汙水反著光，各種粘稠的漂浮物隨著腳步搖晃，模糊的倒影也跟著扭曲地晃動著。
滴答，滴答。
又臟汙的水滴在頭頂，又涼又膩，像是被蛇舔了一口。
陳雨軒搓了搓胳膊，橡膠手套摩擦的保護服唰唰響，回蕩在水道裏，像是有什麽不明物正在爬過濕滑的墻壁。
陳雨軒擡頭望了望遠，幽深的下水道仿佛沒有盡頭，地面的燈光自窨井蓋孔漏下，間距著差不多的距離。
她又生理性幹嘔了下，舉著橡膠手套朝前繼續摸索。
腳下不時踩到硬物，一路走一路撿，木塊、碗片、碎石子，還有壞掉的鋼筆、鐵勺、玻璃瓶。
她又撿到了幾塊合金骨碎塊，裝進了另一個垃圾袋。
嘩啦，嘩啦。
淌著汙水走了不知道多久，垃圾袋滿了，裝合金骨的垃圾袋也沈了不少，嗆人的味道混雜著少量沼氣，待久了眼睛幹澀刺痛，頭也漸漸有些昏沈。
——就這麽回去嗎？
——不，不回去。
陳雨軒也不知道自己這麽執著的到底想要找到什麽，是證明那些合金骨不是陳歆沫的證據？還是是陳歆沫的證據？
她弓腰淌著汙泥水繼續走著，原以為還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盡頭，沒想到，只是拐了個彎，就看到路的盡頭連接著直徑約半米的水泥管。
水泥管比下水道高，汙水只流進去了大約不到十公分。
陳雨軒低頭動了動額頭燈，往裏照了照，隱約可見裏面高低起伏有不少雜物堆積。
陳雨軒遲疑了下，擡腿爬進水泥管。
水泥管帶悶音，爬進去就覺得呼吸仿佛都重了，每動一下，聲音都放大數倍。
昏暗中，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一直碩大的老鼠在水中雜物裏攀爬著，突然擡起腦袋，下一秒調頭朝管道盡頭跑去，帶起一路的吱吱聲。
額頭燈肉眼可見的黯淡下來，該充電了。
陳雨軒看了眼影影綽綽的老鼠影子，朝後退了退。
——回去吧，快沒電了。
管道太窄，轉身是不可能的，只能倒著出去。
陳雨軒目不轉睛盯著那群竄來動去的鼠影，屏息向後退著，燈光閃過，又什麽白花花的，在一片臟汙中格外顯眼。
陳雨軒頓了下，抿唇朝前爬去，鼠群受驚，並不敢過來，原本大約也是在觀望，見她過來，調頭一窩蜂跑了，管道裏到處都是啪唦啪唦讓人寒毛直豎的動靜。
陳雨軒爬到那白色不明物面前，伸手從汙物中拽出來，在那臟水裏涮了下。
水沖掉了汙泥，露出了不明物全貌。
陳雨軒沈默地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還在看著。
額燈漸漸暗下，終於只剩下燈泡隱約泛著光，仿佛夜獸睜著惺忪的眼，渾渾噩噩。
“陳教授！”
身後突然傳來放大的呼喊聲，有射光照了過來。
連喊了好幾聲，陳雨軒才應了聲，攥緊那東西，一點點倒退著出了水泥管。
蘇警官正弓著腰難受地窩在管口等著她，見她出來，總算松了口氣，接過她手裏的垃圾袋道：“這裏不安全，趕緊走吧。”
頓了下，蘇警官看到了她手裏的東西。
“這是什麽？”
蘇警官伸手去拿，陳雨軒下意識往後背手。
陳警官疑惑道：“怎麽了？陳教授？”
“沒、沒什麽。”
陳雨軒把那東西遞給了蘇警官。
蘇警官舉到燈下瞧了瞧，濃眉蹙緊，帶著褶子的眼皮合了合。
“這不是……人造臉皮嗎？這是眉毛吧？這兒還連著點兒頭發，這燈有點竄色，看著像是棕色的。是棕色的吧？還有點兒卷，像是001，這線索可比那一堆合金骨都重要。”
“陳教授？”
“陳教授！”
蘇警官一把拽住陳雨軒的胳膊，手裏的垃圾袋劇烈晃動唰拉拉作響。
陳雨軒茫然地推開他的手。
“你幹什麽？”
蘇警官尷尬地咳了聲，“我看你軟了下，還以為你要暈倒。”
陳雨軒笑了下，慘白的燈光下，那笑有些恍惚。
“我沒事，就是這兒的味兒太難聞了。”
“那倒是，咱趕緊出去，待久了真能中毒。”
蘇警官領著她，並沒有按原路返回，而是爬了最近的窨井，上面環衛工和警員們都圍著等著，也不嫌她身上臟，幫忙拉著把她拉了上來。
身上的衣服實在太臟，脫都沒法脫，兩人借了水龍頭大致沖了下，脫了防護服還給環衛工，額燈也還了。
蘇警官拎著那些證物對她道：“這些我先拿回去，等走了流程再拿給你鑒定。”
“好。”
蘇警官蹙眉看著她，“你臉色怎麽這麽差？去醫院瞧瞧吧，弄不好真中毒了，可別小看了下水道的毒氣。”
陳雨又軒笑了下，不知是不是錯覺，嘴唇又幹又白，像是要翹皮似的。
“不要緊，我會看著辦的。”
“那行吧，你開車來的吧？沒開坐我車回去。”
“我開了車。”
“那我先回去了，這麽多物證還得規整，得趕緊的。”
蘇警官他們坐上警車走了，人潮擁擠也擋不住四個輪子，食客見是警車，都知道讓一讓。
陳雨軒一個人走在人群中，周圍的嘈雜像是隔著千山萬水，怎麽聽都不真切。
叮鈴鈴，叮鈴鈴。
手機一直在響，響了很多遍她才意識到是自己的手機，摸出來貼在耳朵。
“你這孩子，還說馬上過來，這都幾點了？一大家等你一個人，菜都等涼了，你到底還來不來？”
“來……來哪兒？”
“什麽來哪兒？當然是來咱家了？你奶奶不好好吃飯，你不是說要來勸勸的嗎？”
“哦……對，我現在過去。”
“還哦？讓你爸聽見非得罵你不可，這麽大的事兒你還能忘了？”
“沒忘，這就回去。”
“快著點！”
從郊外到家，哪怕再怎麽快也得倆小時，一路上，羅淑芬又打了好幾個電話。
到家時，菜又熱了第二遍，Robert正往外端盤子。
羅淑芬氣得不清，忍不住又嘮叨她。
“一問就是馬上到馬上到，你這馬上就是倆鐘頭？合著全家人因為你一個人大半夜了還沒吃上飯？咱們心疼你，你心疼過咱們沒？都說只有狠心兒女，沒有狠心爹娘，可真沒說冤枉！”
陳雨軒沈默地換好鞋，說了句“我去給奶奶盛飯”，轉身進了廚房。
羅淑芬白了她一眼。
“這會兒裝孝順了？我要不三催四請，你還能記得你奶奶幾天都沒好好吃飯？”
陳建業看了眼陳雨軒消瘦的背影，蹙眉沖老婆道：“行了，少說兩句吧，說不定是有啥事才來晚的。”
“能有啥事兒？我又不是沒問她，她說沒事的，我剛問的時候你不也聽見了？”
“好了好了，吃飯。”
一家子坐了桌，只有奶奶一個人在臥室躺著，爺爺喊不來，羅淑芬兩口子也喊不來，陳雨軒端著剛熱好的粥，又各盤子夾一點，拼了半碗菜，端著往奶奶臥室去。
羅淑芬幫她擰開了奶奶的房門。
“奶奶，吃飯了。”
奶奶背身躺著，頭也不回搖了搖頭。
“我不想吃。”
“多少吃一點，不吃身體怎麽受得了？”
陳雨軒左右手端著，並沒有放下，就那麽站在床邊勸著奶奶。
奶奶嘆了口氣，拿起枕邊的毛巾蘸了蘸濕潤的眼角，聲音有些發顫。
“小雨，奶奶想過了，這事兒是奶奶的錯，奶奶不能不管，可叫奶奶賣了小沫，奶奶又不落忍。
這樣，你明兒個把小沫給我送過來，把Robert領走，咱就當換換，你說的那系統啥的，軍事化啥的，就給Robert裝上，把小沫的換成Robert這種就行。
這段時間，你就少往家來，你部隊不是忙嗎？你就先忙自己的，等……”
啪啷！
奶奶的聲音戛然而止。
陳雨軒納罕地低下頭，看著空空如也的手，再看看地上摔碎的碗，潑了滿地的粥菜。
“這……呵呵……這怎麽就沒拿穩？手滑了，真是的。”
陳雨軒說著笑著蹲跪在地上，兩手扒拉著那一地狼藉，努力往沒碎的菜碗裏捧。
奶奶轉頭撐起了半身看著她，渾濁的眼睜圓了。
“你這幹啥呢？這剛熱的粥，你也不怕燙手？快別弄了！”
羅淑芬、陳建業聽見動靜，放下碗筷跑了進來，趕緊伸手拽陳雨軒的胳膊。
“你這傻了不是？都是碎瓷片，小心劃了手！”
陳雨軒笑著仰頭看了眼奶奶，又看向她媽。
“不燙，也沒劃著手，沒事兒，我哄奶奶吃飯呢。”
“還不燙？你看這手心紅的？這……這什麽？這怎麽……老陳！快快，快拿藥箱！流血了！你還端著這碗幹什麽？快放下！叫我看看劃著哪兒了？”
“奶奶還沒吃飯。”
陳雨軒躲開羅淑芬的手，端著那從地上捧進去的粥菜，遞到了奶奶跟前。
奶奶看了看那碗，又看了看陳雨軒。
“小雨，你……”
陳雨軒眼神飄忽了下，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不好意思的又笑了笑。
“對哦，這粥臟了，不能吃了，我、我再去給奶奶盛一碗。”
陳雨軒端著碗起身就朝廚房走去，血混著粥液滴答了一路，羅淑芬三人難以置信地面面相覷。
羅淑芬趕緊追了過去，奶奶也撩開被子下床，陳建業饞著奶奶跟了過去，爺爺以為只是摔了個碗紮了下手，沒當回事，還在繼續吃他的飯。
陳雨軒走進廚房，Robert伸手接碗，她沒給，她繞過Robert，掀開鍋蓋，舀了一勺子就盛到了臟碗裏。
盛完她舉著勺子，看了看碗，笑了下，轉頭看了向門口。
“看我這腦子，這碗臟了，不能用了。”
她把碗擱到一邊，扒碗櫃拿幹凈碗，扒了一下，沒扒開，濕著手，血流得很快，順著胳膊就染紅了袖口。
羅淑芬要過去，奶奶先她一步，邁著小腳走到了跟前。
“小雨，你怎麽了？”
“沒事啊？我拿碗呢。”
“你別騙奶奶，你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臉，看還有沒有點血色？”
“我沒事，我……”
陳雨軒扒著料理臺邊兒，扒著扒著就扒不住了，腳下像是踩在雲上，整個人都在往下墜，她撐不住軟跪下來，看著奶奶笑了，笑著笑著，眼前就模糊了。
一家人都圍了過來，陳雨軒眼裏卻只能看到奶奶。
奶奶扶著陳建業蹲了下來，伸手摸了摸陳雨軒的頭，臟兮兮的頭發蹭了下水道的油膩，身上還有防護服殘留的橡膠味。
“你、你別嚇奶奶，你別哭，你這都多少年沒哭過了？打從你小學那會兒，你媽不讓你繼續跳舞你哭了那一回，往後你就再沒哭過，今兒個這是怎麽了？”
陳雨軒像是沒聽到她的問話，跪著的腿慢慢蜷縮，坐在地上抱住膝蓋，歪靠著料理臺冰冷的臺門，虛望著奶奶，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一顆，再到淚水滂沱。
“奶奶……我恐怕明天不能把小桃帶給你了……我……我把她……弄丟了……我……我找不到她……”
——小桃，你是在怪我嗎？怪我總是管不住自己，總說些傷你話？還是怪我總是敷衍你，把你排在家人後面？
——上次說了讓你滾，你人首分離的回來了。
——這次又說了讓你滾，你……你還回來嗎？
——你會回來的對吧？你不會不管我的對吧？
——我好難受啊小桃……
——對不起，回來吧……
——求你了……
——求求你……
奶奶又說了什麽，羅淑芬又說了什麽，還有陳建業和爺爺，他們又都說了什麽，陳雨軒已經完全聽不到了，她踉蹌著推開他們，拽著樓梯扶手深一腳淺一腳上了二樓，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刑、普通的百合廚~火箭炮~包養議棋~
感謝ThomasWild~2雷~包養議棋~
感謝你好拽哦、今天有糖吃~包養議棋~
感謝你好拽哦、普通的百合廚 10瓶；虐文愛好者阿漁 2瓶；陌上公子夜白 1瓶~給文文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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