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滿身鞭痕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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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契醒來的時候只覺得腦袋重,頭天晚上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噩夢,夢醒了睜開眼睛,卻看見常靳站在自己床頭,一臉陰沈之色,看上去不知道已經看了自己多久。他慌忙坐起來,稍一動作立即輕呼出聲,全身上下每一處都在疼,他的臉一下白了,什麽都想起來了。

常靳沈著臉開口:“沒事吧?”

李契驚慌地點了點頭,呆呆的看了常靳一會兒,父子倆對視著。常靳面無表情,李契心裏越來越恐慌,終於鼓足勇氣問:“哥哥呢?”

常靳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略一思考,然後說:“你想去看看他嗎?”

李契睜大了些眼,然後道:“嗯。”

常靳拿了件衣服讓李契穿上,然後牽著他的手下樓。李契跟著他一步步走下去,轉過大廳還在往下,他這才知道常家還有一座地下室。兩壁亮著白晃晃的燈光,雖然是白天,卻仿佛一直被黑暗引領著往前走,他甚至在光潔一片的走道裏聞到了血腥氣,又覺得這也許是幻覺。

直到他看見了常棣,才知道這並不是幻覺。

一處並不狹窄的廳堂裏,四壁是灰白色水泥,一側墻上掛著各種各樣李契認得和不認得的鐵器棍棒,孫易和方浩站在一邊,中間跪著常棣。上半身沒穿衣服,背後交織著網狀血痕,皮開肉爛。

那個脊背讓李契怔了一下,渾身上下都開始發抖,似乎是自己身上的傷又開始作疼。

“你是怕他,還是恨他?”常靳問。

李契茫然的搖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常靳看了他一眼,松開了手,獨自走了過去。

他繞著常棣走了一圈,最後站在了大兒子面前。

“你是怎麽想的?告訴我。”聲音低低的想起來。

常棣低著頭,聲音也同樣低沈:“我說過的話,你現在信了麽?”

常靳的額角跳了一下,忍下了氣道:“他是你親生的弟弟。”

“假如你一意孤行,那你就不得不擁有一對亂!倫的好兒子了。”常棣的臉慢慢擡了起來,目光裏燃著一簇瘋狂的火,直直看了過去。

常靳一腳踹了過去,正中肩頭。拿過鞭子劈頭蓋臉抽了下去,生牛皮的鞭子在空中帶起風聲,連血濺出來的迸散聲都異常清晰。就在這滲人的響動裏常靳憤怒地大吼,“你他媽的敢威脅上我了是吧!你當我不敢要你的命是吧!”

常棣在笑,毫不抵擋,一邊喘息著一邊笑。

“你殺了我吧。反正媽媽已經被你和你的新兒子氣死了。”

常靳像是已經瘋了,鞭子呼呼地一下接一下咬在常棣身上,那笑聲漸漸低了下去。李契驚慌地看了看孫易和方浩,可那兩人只是站得筆直,即使面上肌肉不住抽搐,卻一點阻止的意圖也沒有。李契開始害怕了,比昨晚常棣將他扒光時更加害怕。

他終於顫顫巍巍往前走了兩步,小聲地開口。

“爸爸……”

常靳最後一鞭子甩到常棣肩頭,眼底血紅,額頭青筋暴跳。手上一松,鞭子悄無聲息落地。

他的怒火和力氣似乎已經全部用光了,仰著頭不住喘氣,十分疲憊地沖孫易那方向擺了擺手,“把人擡走,別死我跟前。”

孫易和方浩立即沖了上去,把已經毫無聲息的常棣背起來,往外匆匆忙忙地走過李契身邊。

李契怔怔地看著爸爸,常靳喘息許久,才慢慢踏過一地半凝固的血汙,走到了他身前。一只大手上帶著濃重的血腥氣,伸過來重重揉了把李契的腦袋,長嘆一聲。

從那以後常棣就從李契的視線裏消失了,大宅子變得安寧而空寂。常靳時常不在家一出門就是好多天,每天的餐桌邊只剩下李契一個人。有時候他會往常棣房間的方向看一眼,那扇門長關著,裏面沒有任何聲響。他怎麽樣了?時間越長這個疑問在他心中也越大,想問問孫易,可終究沒有能夠開口。爸爸沒有再提過改名字的事,那場風波的結局十分顯然。

八月底常家花園裏繁花盛開,濃郁的香味浸透了每個角落。李契將畫架挪到了花園,拿著畫筆塗繪著那片郁郁蔥蔥。常靳走到了他身後,欣賞了一眼兒子的畫作,說:“看來我兒子以後會是個藝術家。”

李契笑了一下,回過頭,藝術家什麽的好像太遙遠了,他可從來沒有想過。

“爸爸,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不久。”常靳說:“對了,你哥哥可以下床了。”

李契的心微微一悸,下意識就往二樓常棣房間的窗戶看了過去。窗戶玻璃是打開的,常棣就在那窗邊。陽光溫柔落在他的臉上,冷酷與激憤也都消失了,剩下來的唯獨只有平靜。

李契怯怯地回收了一些目光,心跳也許是因為害怕而在不斷加速。常靳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看了一眼常棣然後說:“爸爸送你去學校怎麽樣?平常讀書的時候就住在那,放假想回家也行。”

“嗯……。”李契不經思考就答應了,他的人生向來是隨遇而安。答應以後他才開始思考,也許這樣以後就不會再和常棣發生沖突,以後也沒什麽機會再見面了。

臨海市的九月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陽光燦爛如金,和風麗日。位於市郊的青園男子高中占據了上千畝地盤,這是華南地區最好的私立學校,甚至圈進了兩座山頭作為校產,此時漫山遍野盛開著金銀桂花,李契剛剛下車,一擡頭就看到了這般恢弘氣象。

常靳親自送他上學,隨車的司機保姆大包小包提著東西,李契原本覺得這麽大陣仗非常誇張,但是當他看到對門舍友甚至專門多要了一間寢室來作為衣帽間,他才知道在這所學校裏,怎麽炫富都是小意思。

常靳專門給小兒子留了兩個保鏢,校方對此並無異議,事實上,在這所全封閉的貴族男校裏,每一個學生都是鳳凰,數人即標配一個專職管家照料生活,學習課程完全是量身定制,不發學歷,但是青園的學生從來不需要一張紙來證明自己的能力和價值,他們生來就是天之驕子。

李契從最初的茫然很快陷入了欣喜,他對中文還不夠熟稔,但是完全可以選擇全日文授課。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上中文課程,至少,他已經是一個中國人的兒子了。

除此之外,他選填了許許多多的繪畫課,從素描水粉到更高階的油畫版畫。他像是個貪多嚼不爛的饕餮之徒,滿懷狂喜的撲進了一個與出身血統高貴低賤都沒有關系的世界。

繪畫老師誇他有天分,李契很羞澀的笑了笑。他的輪廓裏還是繼承了一點白俄羅斯母親的深邃,當真心歡喜的時候,眼睛裏會像是有繁星墜落。

畫室裏的時間總是走得很快,這一天李契放下油彩筆,才註意到日光已西沈,他突然就童心大作,悄無聲息踩著一寸寸移動的燦爛金暉,從走廊最東端的畫室一直低著頭往西走。

忽然一個聲音鉆進了他的耳朵,那嗓音聽著極為熟悉,讓李契輕快的步子陡然一滯,惶惶然循聲望去。

“沒有受過傷的才會譏笑別人身上的創痕。輕聲!那邊窗子裏亮起來的是什麽光?那就是東方,你就是太陽!起來吧,美麗的太陽!”

夕陽的金色穿過大幅玻璃窗,這層樓的最西端是一個巨大的劇場排練室,舞臺上搭著歐式的景,一個男扮女裝的華服少女從上方的窗臺出現,下首是個身材頎長的男子,深紅色金絲絨搭配黑色滾邊的戲服,那衣服太合身,勾勒出修長挺拔的腰身和腿。此刻他正仰著頭深情註視上方,一張側臉如雕如琢,李契一剎那屏住了呼吸。

他以為自己是看見了常棣。

舞臺上仍在聲情並茂地念著臺詞,配戲的女演員誇張長嘆,一個導演樣的人擡手喊了句,“卡!”隨著這一聲,李契禁不住渾身一凜。

臺上那人應聲轉過了身,下頭立即就有人沖上去遞濕巾和水。那人笑著說謝謝,接了水仰頭喝。李契盯著那人的臉和身材看了又看,松了口氣,認錯人了。

他的目光太專註,讓隔著玻璃的男主角也察覺到了異樣,餘光瞥見,就朝這方向看了過來,看見一張生面孔明顯是讓對方有些疑惑。李契仿佛是個窺伺的小偷被撞破了,臉上一熱,匆匆忙忙跑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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