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醍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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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衡這個夏天頻頻回老家,他現在最牽掛的就是在老家新區的工程。按照他的規劃,這一大片區域將會建成一個大型康覆中心,可同時治療和療養,除了充足的床位和檢查設備,還會包括運動場館,泳池,電影院和餐廳。

這個想法起源於當初為自閉癥兒童拍攝紀錄片。有段時間他跟著病童父母奔走在各個醫院和治療機構之間,深深感到自己能給他們的幫助太少。

現在他有能力運作更多資源,所以自然而然啟動了這項工程。往大裏說,這是回饋社會。往小裏說,這是自我滿足。然而往更私密裏說,這只是因為他想讓知微看見。

很久以前,他還和許知微在一起耳鬢廝磨。他向許知微訴苦:“我只是拍一個病人,都覺得那麽痛苦了。你每天要看那麽多病人,怎麽消化?”

許知微用手指輕輕擦過他的頭發,說:“所以你是藝術家,我只是醫生。醫生的工作就是一個病人接著一個病人。”

這件事顧衡一直記著,現在他不想再只做一個旁觀者,他想讓許知微知道,即便他們不能在一起,他也會用這種方式來參與一個共同的事業。

與許知微在偶遇那天,他也是剛剛從新區工地回到市區。他約了一位朋友見面,朋友就住在商區附近,他也是鬼使神差,想著還有點時間,不如在附近逛一逛。

事情就是這麽巧。他看到知微迎面走來的時候,差點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他們站在臺階上說了幾句話,又短又匆忙。顧衡事後卻回憶不起他們具體說了什麽,只記得他才問了句好,許知微就迫不及待看時間,說該去他姑姑那裏了。

他不想讓許知微覺得自己死纏爛打,撞上就纏著不放,只能強迫自己鎮定離開。

沒想到他剛轉身,就聽到那一聲“顧衡!”,他差點撲過去抱住知微。然後就聽到知微面無表情地告訴他,貓死了,他想要以前貓的照片。

曾經見證他們溫馨同居,最後一件共有物也沒有了。顧衡心裏一涼,他從知微的眼神裏讀出了譴責。

雖然當時他心裏稀裏糊塗,不知道麥麥的死為什麽要譴責他。但是回去之後他反覆思考,覺得這譴責很有道理——當初如果不是他,他們不會分手,麥麥可以有一個安穩的家庭,不會跟著許知微在外面幾次搬家——知微只要一想到麥麥的死,一定就會想到他的不負責任。

顧衡把這條邏輯捋順了,心裏涼透了。

有些錯誤不能覆盤,一覆盤就會讓人想掐死過去那個自己。

顧衡能做的就是把所有麥麥的照片都找出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有關許知微的一切他都保留得很好。顧衡花時間仔細挑選出他認為拍得最好的照片。

這是分手之後許知微第一次開口向他要東西。即便分手之前,許知微也很少向他提要求。偶爾一次嚴肅提出要他一定做到的要求,他卻沒有放在心上。

顧衡挑好照片,又把過去悔恨一遍。至少這一次,他會認認真真完成,不想帶給許知微任何困擾。

“不用謝……我永遠會是你的朋友。你有什麽事,我一定會幫忙。”他在聽到許知微感謝的時候,只能這麽說。他只是把真正想說的話壓了下來——

“姓秦的如果對你不好,我會先去殺了他。”

“我還是希望你幸福。只要你幸福,我不會打攪你。”

“但我還愛著你,我還會等你。”

許知微聽不到他心底的聲音,回應平靜客氣:“……還是要謝謝你。”

許知微掛斷電話,他一個人靜靜地消化這個事實——顧衡已經不再想回頭了。他在顧衡心裏終於變成了過去,值得懷念,值得回味,但不值得再回頭。

過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笑起來。

是他自己跟顧衡說,不要做朋友也不要再見面的。堅持了這麽久,他為什麽不能堅持下去?之前那麽堅決,現在又要和顧衡做朋友了。這確實很可笑——這次是他自己送上去讓顧衡拒絕。

說拒絕也不算徹底拒絕。

“永遠是朋友”,“一定會幫忙”。多好的朋友啊。也許他們可以在某一次幫忙之後,順便去沙發上或者隨便什麽地方什麽姿勢滾一下。

顧衡永遠這麽游刃有餘。

許知微突然對過去產生了懷疑。過去幾年顧衡幾次來找他,想和他覆合,以至於他感覺顧衡這種心情是持續的,是真心想和他覆合。也許是他想岔了。也許顧衡只是一時一時的,一時想起來就來找他一次?試試能不能覆合,如果能最好,如果不能就算了?

他還記得顧衡最後一次對他提覆合,是在他們學校員工宿舍後面的公園小山上。

他說分手就分徹底,不要再見面。

顧衡抱著他流著眼淚說了些懊悔又深情的話,似乎也說過,哪怕是做朋友也想在他身邊。

說不定那時候顧衡的想法是:能把前任轉變成進可暧昧退可純潔的朋友,才是合格的藝術家。

許知微累了。這次是他自己主動和顧衡恢覆聯絡的。他怨不得顧衡。

這天晚上他失眠了,電視一直開著,深夜時候放著吵吵

鬧鬧的綜藝,後期做得畫面誇張。他卻看不進去,心裏還在想這件事,也許顧衡說的都是真的。以前想覆合是真的,如今只想做朋友也是真的。

他不必把顧衡想那麽壞。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有過很多開心的時候。許知微木然地想。

他這半生,最奢侈的幸福,最輕松的沈溺,最狂亂的滿足,都是顧衡給他的。

因為他全心全意地愛,所以被欺騙的時候才會那麽痛苦。即便是現在,他回憶起知道顧衡去見沈廉的那一天,還是會像舊傷發作隱隱作痛。

只是分手之後,他自以為把一切都斬斷了,其實只是他把這一切都壓抑了。愛與恨始終疊加在一起。奇怪的是,顧衡在他面前消失之後,有關顧衡那些好的回憶沒有褪色,對顧衡的恨卻衰弱了。

他們的步調好像總是差一些。顧衡當做游戲的時候,他愛得太認真。顧衡想回頭的時候,他不想原諒。如今他想走過去,顧衡卻為他劃了線。

顧衡本來就沒有義務要像傻子一樣一直等著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許知微把頭埋進被子,終於能無聲流淚。

這之後一段時間,許知微沒有再主動聯絡顧衡。顧衡也沒有找他。

許知微不再去想那兩次失敗的試探。他生活簡單,沒有需要顧衡幫忙的地方。他甚至感到一絲幸運,幸好他只是試探,沒有明說,不然只想和他做朋友的顧衡,該做什麽反應。

他有關感情的情緒回到原來的狀態——有不經意的回憶,偶爾一絲後悔,但最終會覺得保持現狀最好。

不過國慶之後,許知微聽到了一個消息。他的導師加入了一家新成立的醫療機構做董事。這事情並不稀奇,但許知微沒想到這家醫院是顧家的,準確說,是顧衡的。

他沒想到顧衡會做醫院。過了兩天,師兄也在微信上和他聊起這事情。

“顧衡搞了個醫院你知道嗎?”

許知微:“之前不知道。”

“聽說就在他老家,規模搞得不小。我記得你和他是不是同鄉?”

許知微:“是的。不過我有段時間沒回家了,消息不太靈通。”

現在他知道那天為什麽會在老家遇到顧衡了。

“你們以前那麽要好。他要是挖你去,你去不去?”

許知微打字的手指一頓,他謹慎措辭:“我沒想過。”

他們聊了一會兒,師兄又感嘆顧衡是個好人,自從顧衡拍過自閉癥兒童紀錄片,師兄就一直對這個人印象很好。現在顧衡又這麽大投資做康覆中心,師兄更誇上了。

許知

微從來不懷疑顧衡的能力。只是沒想到顧衡會來醫療插一腳。

又過了一周,許知微的導師也在群裏提了一嘴這事情。既然是新醫院,那肯定要招人,導師掛名去做董事,對自己的學生也樂於照顧一下。

導師還特意單和許知微說了兩句,和師兄說的話差不多,都是說在新醫院在他老家,又和顧衡認識,以後如果想跳槽,可以考慮考慮。

許知微對導師總是很聽話,答應會好好好考慮。

不過他心裏很清楚,自己沒有跳槽的打算,更不用說去顧衡開的醫院。

康覆中心距離試運營還有段時間,但顧衡對醫院的宣傳已經開始。他安排了場晚宴活動,請了許多大佬大拿,許知微的導師也在其中。

顧衡給許知微也發了邀請。他很希望許知微能來,唯一的擔心是許知微會把秦亞文帶來,那也太難受了。但不管怎麽樣,只要知微能來就好。

許知微和師兄都收到了晚宴的邀請。師兄會帶妻子一起去,許知微本來也想找個人陪他,他想請蘇裴,但蘇裴最近在忙他的新電影,去了外地。許知微只好作罷,決定一個人去。

他只是想去看看顧衡在搞什麽花樣。他只是作為朋友去見證一下。

晚宴辦在顧家自己的酒店,酒店外面看著不大,但是縱深足夠還自帶花園,顧衡把這一整天都包了下來,只為好好招待客人。

許知微到的時候,暮色降臨,酒店門外一輛輛豪車正在駛入。他一進去立刻有人指引,服務人員都面帶微笑又不至於過度熱情。穿過素雅的前廳,又是一個精致的天井花園,柔和的夜燈下,水池中的睡蓮在盛放。

有客人三三兩兩在天井兩旁的茶室喝茶聊天,許知微徑直穿過花園,向深處走去,然後燈光陡然明亮——舉行宴會的大廳燈光大放,到處都是顏色明艷的鮮花。

許知微一眼就看到站在臺上的顧衡。他正在側身與穿著經理制服的人在說話,似乎是在交代什麽。就說幾句話的功夫,已經有好幾個人在等著他。顧衡匆匆從舞臺上下來,又不斷和剛剛到來的客人寒暄。

許知微沒有過去,他站得遠遠的,正好方便悄悄觀察。不帶任何情緒,客觀評價,顧衡一直都是個英俊的男人。即便現在多一重商人身份,仍然無損他的氣質。

顧衡在和一位老先生聊天,目光卻掃到了許知微。他急急忙忙用“對,您說得對,下次我們慢慢聊”結束和老先生的對話,匆匆忙忙穿過人群,向許知微走去。

許知微正

和師兄夫婦聊天,他們坐在同一桌。看到顧衡走過來,許知微沒有特意和他打招呼。師兄很熱情,問顧衡新醫院大約什麽時候能試營業。

顧衡微笑著和師兄聊天,心裏卻在想另一件事——許知微是一個人來的。

他心裏騰地燃起一種隱秘的快慰。不論是因為什麽,他可以假裝今晚的許知微是單身。哪怕今晚他只能用他的眼睛,在腦子裏獨占許知微,也足夠他感到帶著苦澀的興奮。

他微笑著沖知微點點頭:“上次在那家碰到,可惜沒時間好好聊一聊。”

很好,很正常的聊天開頭。他在心中鼓勵自己。

許知微說:“是啊。上次我也奇怪,你這大忙人,怎麽有時間回老家。原來是在忙這事。”

師兄在一旁問:“你之前回老家了?”

許知微笑著說:“我姑姑過六十歲,我回去了一趟。”

這時候又有人來找顧衡,顧衡不得不離開,他看著許知微說:“等會兒再聊。”

許知微心裏已經平靜下來,他想自己表現得不錯。朋友的分寸就是這樣的。

晚宴之後,一些客人先離開了。剩下的可以在酒店裏享受第二輪招待。今晚整座酒店供客人享用,既有地方可以喝茶打牌搓麻將,也有酒吧可以繼續小酌享用美酒佳肴。

因為請的一些客人上了年紀,其中有些人喜歡聽戲,於是酒店特意請了演員來唱折子戲。大廳用屏風隔開,為客人奉上清茶,舞臺上燈光一聚,二胡琴聲響起,倒真叫讓人像墮入另一個時空。

許知微坐在角落裏。顧衡走了過來,靜悄悄在他身旁坐下。他終於把該應付的人都應付完了,來汲取一點安慰。

“我不知道你還喜歡聽戲。”顧衡輕聲說。

許知微看著舞臺上的姿態優美的角兒:“原本不喜歡……以前爺爺聽,我還覺得吵。”

顧衡說:“他耳朵不好。”

許知微看了他一眼,沒想到顧衡還記得:“是啊。他耳朵不好,所以會把收音機開得很大聲。”

顧衡說:“其實還是挺有意思的。”

許知微露出些驚訝:“你也會喜歡京劇?”

從前顧衡可是騎著哈雷聽搖滾一邊把腿摔斷了的人啊。

顧衡也笑:“人總是會變的。”

他們又安靜下來。

戲臺上在唱武家坡這一折,薛平貴與王寶釧夫婦分離十八年後重逢,重逢也不相認,卻得上前調戲試探一番。薛平貴要看看她是否還忠於他。原是這樣無聊的人,做這樣無賴的事,可一拉一扯,就有了趣味,叫人又想罵又想笑。

“你有沒有考慮過去私立醫院?”顧衡問。

許知微眼睛在戲臺上,淡淡地回答;“沒有。我不想去。”

顧衡說:“我不是說我這個康覆中心,當然如果你願意來,我百分之百歡迎。”

許知微向他笑笑:“我知道你辦的這個康覆中心很棒,剛剛我老板還和我說了,設備和理念都很先進,以後一定能發揮大作用。”

顧衡只是想聽這一句誇獎,已經滿足。

他說:“但你還是不考慮私立,喜歡公立更穩定?”

許知微說:“有這方面。再者,我想普通病人更多還是去公立。私立醫院經濟有困難的病人很難負擔。”

顧衡沒有解釋自己將會推出的慈善扶助,他只是釋然地笑了:“我就知道。”

許知微這才看向他:“知道什麽?”

顧衡聲音越低:“你在乎一個一個的病人,對不對?你……只要認定了,就願意付出。”

許知微沒有回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指在微微發顫。現在顧衡又何必說這樣的話。

戲臺上的王寶釧與薛平貴終於相認,感嘆十八年不見,青春不再。

薛平貴唱到:“少年子弟江湖老,紅粉佳人兩鬢斑。”

角落裏許知微和顧衡俱是沈默。戲詞中有醍醐,少年子弟江湖老。誰能經得起把過去所有時光一寸一寸推敲。

許知微站起身:“時間不早了,我先走了。”

顧衡像從夢中被驚醒,他也站起來,又有些恍惚,為什麽這一晚的時間過得這麽快。下次再見又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我送送你吧。”他說。

許知微說:“別送了。”

顧衡終於忍不住說:“下次我們什麽時候再聚……”

許知微沒有看他,只是側過臉,看了一眼戲臺上攜手的夫婦,輕聲說:“嗯。下次吧。”

他說完不再看顧衡,匆匆繞過屏風,從廳角的小門離開。

顧衡立在原地,他全心都想著許知微說“下次”時候臉上的神色,為什麽那麽悵然。

“好!”有人在為戲拍手叫好。

顧衡心頭一顫,一瞬間像過電一樣,他什麽都明白了。他發了狂一樣推開椅子推開門,在走廊上拔足狂奔。

許知微沒走多遠,顧衡在走廊上追上他。

“知微!”

“怎麽……”許知微“了”字還沒出口,顧衡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猛地把他按在墻上,一個吻不由分說落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漫長分別後的親親

終於可以進入尾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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