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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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說:“你老師言而無信,說了陪我長命百歲。還有三十年的期限,他就走了。”老人一直念叨著言而無信這四個字,出了房間。

她給唐諾發短信告知她住進老師家裏了,唐諾打電話過來說謝謝。

她給母親打了一個電話。

“媽。”

“下飛機了嗎?”

“沒有。”她沈默了一會再說:“我想留在故鄉。”

“為什麽?”

“我想學會愛人。”她活了三十幾年,沒有愛過一個人,她覺得愛情就是空虛的名詞,何必因為空虛而促使兩個人在一起。

次日早晨,她做了早餐。一屜小籠包,熬的豆漿。老人坐在飯桌上,說:“早晨我習慣吃粥。”話語裏挑剔著,卻是沒有辜負她的辛苦,老人喝著豆漿吃著小籠包。

“孩子多大了?”

“我還沒有戀愛呢。”她在老人旁邊的位置坐下,老人突然握住她手。

“不怕,他在路上,正來找你。”老人喝了一口豆漿,“我也是你這個時候遇見你老師的,我的車尾撞到他,當時嚇到了。”老人瞇著眼笑。

“像電視裏的情節。”老人的笑帶動了她。

“可不是。”

“這是兩個人的相遇嗎?”

“對,當時他還傻乎乎的。”

做了老師學生六年,聽起老師愛人對他的描述,她覺得她對老師很陌生。

【你不要坐那,那是童謠的位置。】

吃了早餐後,她見老人不知從哪裏搬出一張藤椅,她丟下手中的書,去接過老人手裏的藤椅。

“搬到陽臺去。”

秋尾溫度接近冬日,今天天氣雖是放晴,她還是從老人臥房裏拿出了一床毛毯。等去陽臺時,何時又多了一張藤椅。

她把毛毯蓋在老人胸口,正要往老人旁邊藤椅坐下去,躺在藤椅上的老人突然坐起身,大聲喊:“你不要坐那,那是童謠的位置。”

她尷尬的站著。

那兩張藤椅,不知道是幾十年的東西了,木頭的原本色都看不見了。靠背和屁股坐的地方被磨損的最壞,木頭的紋路都看不見了。支撐地面的木棍,都見裂縫了。

“那裏……”老人指著她老師坐的藤椅,那幾處汙漬。“那是紅色墨水,當時坐這裏批改作業,鋼筆沒了墨水,吸墨水灑了自己一身。我回來看見後,以為他做什麽傻事了。”

“被嚇到了吧。”秋尾的氣候搭上這樣的陽光,很暖和。

“可不是,不過我沒哭,他為我哭過。”

“老師也會哭嗎?”她想說你也哭過,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嗯,大年初二去找他,那年下大雪。打不通我電話,以為我出事了。”老人談起這些,臉上帶著笑,手搭在藤椅扶手上,眼神溫柔的看著旁邊藤椅,似乎他的愛人此刻正坐在那張椅子上。

“對了。”老人擡起頭說:“中午想吃面條。”

“好。”

“多放點蔥花。”

“好。”

午餐,她下了兩碗面條,炒了一個雞蛋放在裏面。人老了手腳就不利索,老人挑面條的手,她瞧見在微微顫。吃地十分緩慢,她坐在旁邊瞧著。

老人胡子上粘了一粒蔥花,她抽了紙巾,去擦掉。

老人頓了挑面條的動作。“這樣子像你老師,不過我覺得你更像女兒。”

她為這句話難過,愛人走後,他就孤身一人,哪怕有個女兒,他也不會這麽孤單。

“你會刮胡子嗎?”老人手摩梭著自己的胡子,“自從你老師學會刮胡子後,我的胡子都是他刮的。”

“沒有刮傷過嗎?”

“有呢,不過是刮傷他自己的,可我心疼。”他喝了一口面湯,嘟囔了一句。“沒有我愛人做的好吃。”

那是她第一次從老人嘴裏聽到愛人這個稱呼,不是“童謠”不是“你老師”,是愛人。即使愛人去世,他仍在生活中和習慣中給他的愛人,她的老師,留了屬於他的位置。

她到這個家第五天,唐諾和他母親來看老人。或許是入冬的關系,老人看起來更加柔弱,食欲不振。他們來的時候,老人正看著報紙,見是自己的妹妹,說:“你怎麽來了?”

唐諾母親不拘禮節,隨性坐在老人旁邊。“來看你,你在看什麽?”她拉扯了一下老人手裏的報紙“公司都是我兒子的了,你都退休這麽多年了,還看什麽時事新聞。”

老人八成是嫌自己妹妹太聒噪,放下報紙,“聽說你和唐明非又吵架了?”

“夫妻嘛,吵吵很正常,哪像你和大嫂,連臉都不會紅一個。”

老婦人突然提起的人,成了歡愉氣氛的終結,老人再次拿起那份報紙。“他本就是不會同別人紅臉的人。”不管什麽時候,護著自己愛人才是最重要的,哪怕他已經睡在土裏,活在記憶裏。

而她有很多問題想問唐諾,比如你們家裏人都承認老師和你舅舅的關系是因為什麽事?他們又經歷了多少破折?還有他們怎麽喜歡上的?

吃過午餐後,老人就去睡了,唐諾母親被自己丈夫接走了。唐諾還留在這個家裏。

“還習慣嗎?”

他穿著西裝,她從唐諾的母親話裏聽出,這個男人很早就已經在獨擋一面。“嗯,老人家也沒什麽問題。”

“我怕他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暗自神傷。”他嘆著氣。

她想,暗自神傷在所難免,逝去的是自己愛人,陪了自己大半輩子的人。說沒了就沒了,世界和信念連著希望一起崩塌。

“大伯走了,舅舅也沒有什麽朋友。舅媽一去世,連個說體己話的人都沒了。”

“大伯?”

“嗯,宋老師的愛人。他叫唐擇柚,和舅舅是朋友。”

雖已接受自己老師喜歡男人,可是突然再來一個這樣的消息,她依舊驚訝震驚。“宋老師不是胃癌去世了嗎?”這是老師下葬那天,唐諾說的。

“對舅媽是這樣說的,其實不是。大伯車禍去世,他食大量安眠藥去世的。不過那個時候,他已經是胃癌晚期了。宋老師和自己的舅媽相交甚好,怕他接受不了宋老師自殺的消息,所以騙他是胃癌過世。”

“宋老師走的時候多少歲?”

“三十七。”

她望著陽臺擺放的花盆,裏面種植這吊蘭,老人說是老師種植的。本來是種植著薔薇,因為繁殖能力太強,霸占了整個陽臺,所以移除了,換了吊蘭。

有風來過,窗簾在抖動,她在難過。“愛情......真恐怖。”她震驚的只能說出這句話。愛人去世了,自己也用不著活了。她突然想起老人,急忙奔去臥房,見老人安詳的睡著,松了一口氣。

她悲嘆,自己還未嘗過愛情的味道,而她身邊的人,愛過,還為愛死了。她有種恨自己生不逢時,或許出生早一點,與老師同齡。想遇見他們,想親眼看看他們的愛情,陪他們一起經歷波折苦痛。這種在他人嘴裏聽說到他們的事,真切度少了許多。但是為什麽還是這麽難過?

她做了一個夢,夢裏,她回到好幾十年前。那個叫唐擇柚死的時候,她站著醫院走廊,聽見撕心裂肺的哭聲,響徹天際般。她聽出,那是宋老師的聲音。她跑,想去看看發生了什麽。

手術室裏,站了許多人,有不認識的,還有認識的。有童老師,他在一個男人的懷裏,眉目像唐諾,應該是老人年輕模樣。有唐諾,和他母親,他母親在哭。而哭得最大聲的卻是趴在蓋著白布的身體上的宋老師,他的臉煞白。

她感覺到臉上有眼淚,她想去安慰宋老師,夢境卻突然轉變了。這次哭的卻是她的童老師,還有葉檸老師。

她從夢中醒來,天已經大亮,感覺到眼睛不適,用手背一擦,是眼淚。她想著那個夢,分不清是真實發生過,還是夢裏虛構的。像坐了一趟時光機,見了她想見的畫面。相別多年,發生了這麼多事。多希望該在的人都在,不在的人也在。

一生,何必那麼多悲歡離合,傷心難過,開開心心的不好嗎

她去廚房做早餐,見老人睡在客廳沙發上,蓋著毛毯。他趕緊去喚醒老人,等走近時,老人突然睜開眼,嚇了她一跳。

“童謠回來了嗎?”老人坐起來,東張西望。

她呆立著,想著要如何回答老人的問題,回答他,童謠去世了,還是沒有回來,怎樣回答才不傷人?

老人東張西望後見沒人,垂下頭。他說:“我忘記他走掉了,不會回來了。”

她說:“他在,在家,一直在你身邊。”她好難過,像自己的愛情,愛人去世。

“我知道。他不舍得留我一個人。”老人掀開毛毯,穿好鞋子,端坐在沙發上“以前他晚上去學生家裏做家教,我就是這樣等著他。有時候回來太晚,我都睡著了。”

那天夜晚,吃了晚餐的老人,將晚餐全部吐了出來,她嚇壞了,打電話給唐諾。唐諾說他出差,不能回來。

他說,舅舅應該是胃病犯了,臥房床邊,左邊抽屜,第二格有胃藥。她一邊接聽著電話,一邊尋找著。唐諾告訴她,吃兩片就夠了。她將藥片遞給老人,老人吃後就睡覺了。

夜裏她起來兩次,去臥房看老人。第二次去見老人呻吟著,她再倒了兩片胃藥,一杯溫開水。

“沈先生。”她喚。

睡著的人突然睜開眼,一直盯著她看,不眨眼,然後偏頭看了看。老人坐起身“你不要喊我沈先生。”

老人拿走她手掌裏的兩片藥片,用溫開水送服。“我以為是童謠在喊我。”

這種難過到窒息的感覺又來了,她好像能體會老人的感受,以為是自己愛人在喊自己,醒來才看見是別人,暮然想起愛人過世了。“老師喊的是沈先生嗎?”

“對。”

“沒有喊過名字嗎?比如流景,沈流景。”夜裏氣溫低,她往老人肩上披了一件大衣。

“喊過沈流景,不過是生氣的時候。”

她坐在床邊,“老師也會生氣嗎?”

“會,是那種一生氣就不搭理你。”

“這樣更難受吧,不搭理人。”

“沒辦法,誰讓他是我愛人呢。”

“伯父。”

“嗯。”

“你有沒有想過沈先生三個字,像老婆喊老公。”

“是嗎?”老人笑。

“是。”她點頭。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老人開心一點,他還沈浸在愛人去世的那天裏,走不出。

接近十一點,家裏來了客人。她記起是下葬那天遇見的,唐諾說是老師的妹妹,他說,她和自己母親一樣強勢。即使歲月打磨,她仍舊能從婦女眉間看出強勢不低頭。

“你來了。”坐在沙發上的老人,不是自己妹妹來時那般模樣,反而起身迎接。

婦人攙扶老人坐下。“我哥讓我來看看你。”

“童謠?”

婦人往被子裏倒著水,喝了一口。“他托夢給我,說你胃病又犯了,讓我來看看。”

她驚訝,難道老師真的在老人身邊,在這個房子裏,不舍得離去。

“他要是擔心,怎麼不來夢裏見我。”

“我問過他了,他說見了你會難過。你也不舍得他難過吧?”

“也是,你下次夢見他,讓他不要來見我,我不舍得他難過。”

她在這場談話裏,落荒而逃,躲在衛生間壓著聲音,哭個不停,夠了夠了。她從不相信愛情,而現在接觸的每一個人都曾為自己的愛情拼搏,瘋狂過。

多不舍得老師難過,老人竟會說出那樣的話。明明已經逝世了,多難過都看不見啊。她整理好情緒,去客廳。婦人在廚房做午飯,老人坐在陽臺的藤椅上曬太陽。她倒了一杯水送去陽臺,再去廚房幫老婦人做午飯。

“你是心理醫生吧?唐諾給我講了。”

“嗯。”

“流景哥,他啊,撐不下去了。”她這樣說。

她停止擇菜動作,問:“為什麼?”後來才知道,相愛如此深的人,沒了另一半,活半刻也覺得累。像宋是凡的愛情。

老婦人搖搖頭沒有作答,談起了別的話題。“臥房書桌抽屜裏,有一個本子,有時間你看一看。”

那是入冬後,她第一次見老人吃了一整碗米飯。老婦人用了他哥哥這個王牌,她說,哥哥讓你多吃點,瘦了許多。老婦人臨走時對她說,沈流景不聽勸就用童謠壓他。

老人吃後又睡了,她覺得老人在等待死神。

她輕手輕腳地拉開書桌抽屜,裏面有一個黑色筆記本。她拿出來,關好抽屜,把老人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放進被子裏。

她拿著筆記本退出房間。

【我走了,我去找童謠了。 】

那兩張藤椅還擺在陽臺上,她提了一張椅子,坐在陽臺。今年冬日格外溫暖,沒有小雨沒有大雪,陽光正好。

黑色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翻開它。

那是漂亮的字,如此俊秀。母親說過見字如見人,他脾氣和秉性全在字裏行間。她似乎能看見老師下筆輕柔,脾性溫和。可惜他已去世,時光倒退幾年,一年也行,她想知道,撇開那六年時光,而後的時光他是否還依舊溫柔。

因為那六年的時光早被磨擦幹凈,早已記不得老師說話的樣子和做事的樣子。唯一忘不掉的就是,他的笑與溫柔。

她剛遇見唐諾,談起故鄉,她話語裏談起在故鄉念過小學,初中也曾回去過。唐諾問起哪所學校,她如實回答。驚訝彼此念了同一所學校,連老師都一樣。那個時候言語中談論的全是三位老師。

唐諾說,他小時候最喜歡舅舅,而後是老師,叫童謠那位。

筆記本上的字,她一眼十行,發現記錄著一些事情。她從頭再來,仔仔細細看著。輕聲念出來。

“沈先生的生日是6.6號。”

“沈先生的胃藥放在臥房左手邊抽屜裏,一次兩片。”

“房間備用鑰匙在玄關放鞋的盒子裏。”

“沈先生不喜歡吃芹菜。”

“沈先生的白襯衣一定要手洗。”

“記得每天去報亭給沈先生買份報紙。”

“沈先生胃不好,忌生冷硬辣。”

“沈先生習慣早晨吃粥,如果是紅豆粥,要把紅豆挑出來。”

“每周有兩次要給沈先生煮面條吃。”

厚厚的筆記本,記錄了許多小事,連房間怎麽打掃,一天幾次都有。而關於沈先生喜好與討厭詳細的寫了筆記本的三分之二。

那本筆記本,似乎有了生命,活了好幾十年,陪著老師。陪著老師將他愛人——沈先生的脾氣、秉性、喜歡、討厭一起知道了個透徹,連習慣都在。

這日,她用了一個午後,去了解了老人,看完了那本筆記。她翻到最後一頁,半篇空白,只有一句話。

“我要走了,家交給沈先生,我把沈先生交給你們,請務必對他好,他是一個人。”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迷糊了視線,而後從眼眶裏滾落。後面那五個字,她仿佛看見了老師寫出來時,比任何字的力度都大。還有著難過,再也不能陪著他的沈先生。她看見空白處的紙上有幹掉的淚水的痕跡,他的老師哭了。

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哭時是什麽模樣?

他見過老人哭,那麼頭老師哭,是什麽模樣?在這樣的情況下,得知自己要離開的事。

考慮老人消化不好,晚上她做了粥。她依靠那本筆記本上的信息,知道了家裏紅豆放在哪裏。

她盛了兩碗粥,將碗裏的紅豆挑往她碗裏。老人看著她說:“你怎麽知道的?唐諾告訴你的?”老人指的是不吃紅豆這事。

“嗯。”她沒有說出實情,她怕老人看見那本筆記本睹物思人。

“因為牙不好才不吃紅豆嗎?”她問。

“哪裏能,那個時候才三十歲,哪裏能牙不好。牙不好我大可不吃紅豆粥啊。”

“那是為什麽不吃呢?”她以為是年紀大牙不好的原因。

“你老師喜歡吃紅豆粥,可他不愛吃紅豆,我就只好把紅豆挑出來,後來我也習慣不吃紅豆了。”

把愛人的習慣變成了自己的習慣,去將就愛人,試著改變自己,那是老人給她上的最寶貴的一課。“很難挑吧?”

“沒辦法,他是我愛人。”老人似乎想起他給愛人挑紅豆的場景,眼神寵溺,泛著光。

“宋老師和他愛人也這麽恩愛嗎?”

老人嘆了一口氣,勺子攪著碗裏的粥。“有吧。”

她對老人的回答疑惑。

“你宋老師的愛人很花心,有個未婚妻,還和你宋老師在一起。不過後來他未婚妻同他退婚了。”他吃了一勺粥,搖搖頭,眼神裏盡是沈痛,是對朋友去世的悲痛。“在一起沒多少年,就車禍去世了。”

“聽說宋老師是自殺的嗎?”

“對咧,你老師還不知道真相。不過他去世,你老師還大病了一場。”

“因為是朋友的關系吧。”

“他去世的時候還說,他不管如何都要和唐擇柚在一起。”

“宋老師嗎?”

“愛慘了吧。”老人瞇著眼笑。

她一直想著這件事,幾位老人的愛情,童老師臨死前為老人做的事,宋老師殉情。她久久不能入睡,到睡著卻夢見那場景。

那是下雨的夜裏,眉目依舊漂亮的他,躺在床上,閉眼前說:“你去哪裏,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而後夢裏是下葬日,和她回故鄉那一天,參加老師葬禮那天一樣。不過他的老師卻被那個俊朗高大的男人抱在懷裏,哭的女生是葉檸老師。

次日清晨,她去報亭買了一份報紙。老人坐在餐桌上吃早餐。是老人自己做的。

“嘗嘗。”

玉米粥,配上鹹菜。

“很好吃,鹹菜也很好吃。”真的很好吃,盡管母親做地很好吃,可老人做得配上鹹菜,她這一輩子也忘記不了這個味道。

“鹹菜是你老師做的。”

老人的話,她停下了咀嚼的動作,她幸運的做了老師六年學生,他去世後還能吃上他做的鹹菜。

“我昨晚夢見伯父你了。”

“是嗎?糟老頭一個。”

“不是,很帥。”不是現在的模樣,是年輕的時候。

“夢見你老師了嗎?他怎樣?”

老人似無心問的一句話,讓她覺得悲傷,知道愛人怎樣,要從他人夢裏得知。

“他說你要活得比他長久,健康的活著。”

“我就知道是這句話。他啊,以前在那也說過這句話。”老人手指指著陽臺。“說如果愛他就讓他先走,他害怕一個人。”

老人放下勺子,雙手放在大腿上,垂著頭。“所以我愛他,答應他讓他先走。可是他那是自私,留我一個人寂寞。這樣自私的人我仍舊愛他。”

她不知道還有這樣的承諾,相愛的人,年老後,留下的那一個,即使健康長命百歲的活著,心裏依舊想陪去世的人長眠。那種一個人的寂寞如同不會亮的黑夜。

習慣了兩個人,再去習慣一個人。說話後回話的只有墻壁。她想起他喚老人沈先生,老人以為是老師回來。然後突然醒悟過來老師走了的那刻,那種失落足夠她哭幹眼淚。

活著不如死亡。

某天晚上她做噩夢醒來,老人正做她床前,拍著她給她哼歌。

她嚇了一跳。

“你不要怕,我哄你睡覺。”

冬天的夜裏寒露重,她有點擔心,說:“如果我睡著了,你就去睡。”

“好。”

她不知道晚上老人什麽時候離開他,第二天她對老人說她睡得很香。“像父親哄女兒睡覺。”

“我真幸運,沒生沒養就有這麽大一個女兒。”

“不是很好嗎?”

“可惜你老師沒有享受過有一天女兒的時光。”

“因為我是他派來照顧你的。”老師有你照顧,他用不著有女兒。因為他不想你一個人,所以他派我來了。

“是嗎?”

“是的。”

老人的心態似乎好了很多,談起老師總是笑著。她想起葉檸老師那句話,她想她的老師和老人這一輩子都是如此,過得開心,幸福。

她來到家裏的第十五天,老人突然說要去老師的家鄉看看,說什麽再不去就沒有時間了。她想老人已經連走路都帶喘了,現在不去或許真沒機會了,何況她也想去老師的家鄉。曾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怎樣的水土養成老師這樣溫柔的人。

兩個小時的車程,到達的時候是中午十一點,她找了酒店。

老人說老師的故鄉發展的很好,如果是以前來連賓館都找不到。

老人睡了午覺,五點吃晚餐,然後陪著老人在老師故鄉逛。和城市一樣高樓大廈,車流如水。

“以前這裏還是一棟一棟的那種鄉下住房,你見過嗎?”

她攙扶著老人,老人的背已經駝著了。“沒有呢。”

“那真是可惜。”

“老師的家鄉很漂亮。”沒見著老人記憶裏老師的家鄉,可是她看見的也很美,這座有故事的城市。

“嗯,那時候夜晚還有星星,我們兩人一起散步,趕著月光。”

“好浪漫。”

“可惜他家鄉也看不見星星了。”冬日的夜晚比夏日早,六點天就黑壓壓的。老人擡頭望著天空。

“那還有陪著他散步嗎?”

“有啊,每天吃了晚飯就陪他散步,下雨了就撐傘去。”

陪他散步,晴天大雨都如此,身邊的老人和自己老師骨子裏竟有浪漫情懷。

在老師家鄉留了一個夜晚,次日就離開了。老人累得在飛機上睡著了,他的頭發和胡子的顏色不相同。她才發現老人比她最開始見著時更消瘦了,走路都開始顫巍巍了。

那天夜裏,她被老人喚醒,是午夜十一點點,外面月色撩人。

老人站著她床位說他夢見童謠了,高興的像小孩子。

她覺得老人有很多話要說,讓他到床上坐著,她覺得這樣像父女在談論心事。

“老師給你說了什麽嗎?”

“沒有一直對我笑。”他在回憶那個夢,眼神裏是癡迷。

“很久沒見到你了。”

“十六天了。第一次這麽久沒見面。”

原來老師才離開十六天了,她覺得好久,有好幾年一樣,或許是因為那本筆記本。

“他是年輕時的模樣。”

“我還留有與老師的合照,他年輕時是個俊小夥。”

“對啊。”

“有和老師照過相嗎?”

“有,書房很多。”

書房?她第一次聽到,這個屋子還有一間書房嗎?

老人拉住她手,老人的手冰涼。“謝謝你來照顧我,我沒覺得寂寞。”老人下床,“我走了,我去找童謠了。”

“好,晚安。”老人要去夢完那個老師還是年輕時的夢,畢竟彼此都到了白頭,夢裏的年少還想重新來過。

而她第一次聽老人對她說謝謝,他不覺得寂寞,她也不覺得辛苦。相反她覺得這斷日子是她活了三十幾年過得最有意義的。

第二天,陽光明媚,這樣的天氣她想起老師下葬那天。她去敲老人房門,久不見開門。她只好自己打開。老人還在睡,夢見了什麽一直笑著。

她準備離開,察覺不對勁,沒有起伏的呼吸。她怯弱地伸出手去觸碰老人鼻子,沒了呼吸,連身體都僵硬冰冷。

‘我走了,我去找童謠了。’

他走了,去找自己的老師了,他走前對自己說謝謝。

她打電話給唐諾,唐諾聽到消息沒有震驚,仿佛早已知道一樣。她想起老師的妹妹說那一句,流景哥,他啊,撐不下去了。

她沒有哭泣,反而覺得這樣的結果最好,活著不如死去,陪愛人長眠。

這個家來了很多人,她幫不上什麽忙,只好尋找老人所談到的書房。她旁邊的房門沒有打開過,她覺得就在那。

好多書架,上面擺滿了書,地板是木制的,她脫了鞋,光腳踩在上面,冰冷且舒服。書房的窗簾閉合著,她拉著窗簾,隆重而神聖的站著,像小時候升國旗。

然後用力的拉開,哧啦聲響在耳邊,窗戶的陽光刺得眼睛疼,她用手遮擋。

朦朧中,她仿佛看見她的老師,站在她旁邊,拉開窗簾。黑色頭發,戴著眼鏡,白襯衣,牛仔褲。他生得竟然那麽好看,是她沒見過的年歲。

她想極力的看清,眨眼後,身旁沒有任何人。她擡頭望著這一扇窗戶,她老師曾像她一樣千萬次的拉過這窗簾。

昏暗的房間被陽光填滿,明亮溫暖。她瞧見書架上有沒有書名的書架,她取出來,原來是相薄。有三本,很厚實。

她打開,是拍攝的老師,他戴著眼鏡。她取了一張出來,相片的右下角,手拿的位置有點皺,估計是經常被拿在手裏的可能。她翻轉相片,看向背後。寫著:‘2008.7.10 沈流景。’

拍攝時間與拍攝人。

她將她老師的照片全取出來,背後均有日期與沈流景。

“這間書房是舅舅特意給舅媽安置的。”

“難得情深。”

唐諾從書架上拿出另一本相薄,“這裏面是舅舅的。”他翻開。

“兩個人真相配。”她說。

她將相薄放在書架上,另一本不用猜也知道定是那兩人的合照。她這一生都不會有如此浪漫的想法,與愛人散步,下雨天依舊,兩個共撐一把傘。用相機記下他的年少與年老。陪他躺在藤椅上曬陽光。

原來兩個男人也能這麽浪漫。

她向那張書桌走去,桌上那幾份報紙,她才意識到她以為老人在睡覺的時間其實都在這裏。她將沒有關好的抽屜推進去,卻瞧見抽屜裏的遺囑。

她拿起那份遺囑,看見抽屜裏的一張紙,原來被壓在遺囑下面。

那張紙上寫著‘沈先生,我愛你。’

她把遺囑遞給唐諾,小心翼翼的拿起那張紙,抽屜裏還有一張,上面是‘我也愛你。’不一樣的筆跡。

她的眼淚滴在我也愛你的那張紙上,再也不會有愛情會讓她如此動容。為了這份愛情,她流盡了眼淚。

從老人去世到下葬那天,她一直沒合過眼,幫唐諾家人忙著喪事,想再為老人做最後一點事。她做過老人十六天的女兒,他去世之前特意來和自己說謝謝,他不覺得寂寞。她一閑下來時便想,如果老人還在,她會喊他父親,他曾笑說沒生沒養白撿了一個這麽大的女兒。她現在喊,他會聽見嗎?

聽不見吧,他找童謠去了。

下葬這日,下著小雪,刮著寒風,今年冬天的寒潮來了。因為天氣使得下葬的氣氛變得更加莊重嚴肅。

她站在唐諾家人後面,從沒有遮擋的縫隙中看老人的墓碑,他旁邊是老師。她有著慶幸,還好唐諾的家人在給老師買墓地時,把老師旁邊的位置買下來了。

老人在老師旁邊,那欠了三十年才能長命百歲的時光,就在這厚土裏度過。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老師的妹妹,即使老了也能看出十分要強的女性,不知道她丈夫是個怎樣的人,不過她眉間的要強被疲倦和哀愁遮掩掉了。

“不辛苦,伯父他待我極好。”同她談笑,即使她的飯菜難吃,抱怨了幾句也會吃掉,她想起那碗玉米粥。“伯母會做玉米粥嗎?和伯父的味道一樣嗎?”

“那個啊,誰都會做,可是做不出來沈流景的味道,他是為我哥而特意做的。”婦人穿著黑色的外套,提起自己的哥哥,神情悲痛。

“沈流景還會做飯。”

“是嗎?我沒有嘗過。”她說。

“我也沒有,他只為我哥哥做過。”婦人沈默了一會兒再說:“我哥小時候眼睛受過傷,後來和沈流景在一起沒多久就看不見了。”

婦人頭上有飄落的雪,掩蓋著少之又少的青絲,那樣看起來她老了更多。

而她聽著婦人的話,想知道後來。

“後來,沈流景會做飯菜會打掃衛生,會哄我哥。我見過我哥因為眼睛看不見,晚上做噩夢,沈流景坐在床邊,哄著他睡覺。你知道嗎?那時候我覺得沈流景才配得上情深二字。”

她想起老人哄她睡覺那晚,她做著噩夢,老人把她當做作老師了嗎?

“你懂的?他的一切都像為我哥而存在,溫柔是,耐心是,生命亦是。”

她想是那樣的,她在老人嘴裏,別人口裏,知道老人的溫柔耐心為自己的老師存在著,而生命,他用了死亡去證明,他為童謠而生。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她回到老人的家,哪怕她偶爾沒有看見老人也不會覺得如此冷清,是因為去世的關系嗎?

她坐在沙發上,倒了一杯開水。這個屋子安靜的她自己的呼吸聲也能聽見,她寂寞難過,或許老師去世,老人面對這個家的感受怕是和她如出一轍。

她要離開這裏了,將屋子的角角落落都瞧了一遍,她再也沒有可能會再次來到這個家。她不舍,卻無可奈何。

“還好早了一步,不然你就走了。”她提著箱子,唐諾開門進屋。

“還有什麽事嗎?”

“這個給你。”

她伸手去接唐諾遞給她的遺囑,那是在抽屜裏發現的。

“舅舅把這間屋子留給了你。”

她聽著唐諾的話,翻著遺囑,繼承人那欄寫著,葉西。

“我不要。”

“為什麽?”

“你不明白,我拿了這些心裏會有愧疚,我只是照顧了他十六天。”只是照顧了他十六天而已竟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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