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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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單走後,沈流景經過幾番掙紮,還是把童謠電話撥了出去。

在沈流景給童謠打電話之前,童謠的爺爺和童謠談起了沈流景。

炎炎夏日,住院部的樹枝上會偶爾傳來蟬鳴,靜謐的午後,風帶動著樹“沙沙”,有說不出的愜意。

“你睡會兒吧。”童謠爺爺躺在病床上,對著十分困倦的童謠說。午後安靜的病房,連隔壁也是。

“沒事。”童謠從眼鏡鏡片下揉著眼睛,打了一個呵欠,口是心非的說著,明明已經困得睜不開眼。

醫生說童謠爺爺恢覆不錯,一周後就可以出院。童珂回學校處理事情,然後去童謠生活的城市工作。

童謠父母在童謠爺爺住院第二天來看了一下,後來匆忙離開了,在準備童崢婚事,童謠父親和童謠聊了幾句,無外乎照顧好自己的話。爺爺要用的錢給他講。留下來照顧童謠爺爺的就只要童謠和他奶奶,童謠伯父母回鄉下照看店。

“我看得出來沈流景是個怎樣的人。”童謠爺爺坐起來,童謠趕忙去幫扶,肩膀全是骨頭。

童謠不知道怎麽去接話,沒有一絲準備,他爺爺和自己談起沈流景。自己爺爺是要去誇獎沈流景還是評判沈流景。

“你和他,你們之間要是,誰是個姑娘就好了。”童謠爺爺嘆著氣。活了七八十歲,第一次聽到同性戀這個詞,還是自己孫子。沈流景對童謠的好,他看在心裏,可是還是不能接受。

“如果我是姑娘,就不會遇上沈流景了啊。”如果他是個姑娘,有很多假設可以遇上沈流景,可它們都是假設,所以終是遇不上。

還有萬一,萬一沈流景不喜歡他這樣的。還有父母,本來就不喜歡他,倘若他真是個女孩早就嫁了,哪裏會拿錢供念書,哪還會遇上沈流景。想著這些他很難過,遇不上沈流景,走不進他心。

而如果沈流景是個女孩,他遇上了,也不會接觸,因為他太好,太優秀,而自己平庸之極,配不上他。

他在這刻,突然間領悟到了童珂的心情。

童謠爺爺看著童謠笑臉,他忍不住去打擊他,他說:“沈流景配女孩子。”

“我覺得我和他最相配。”放在病床上的手撐著臉,眼鏡下滑了一點。

“你是癡了。”童謠爺爺說完這話偏過頭不看童謠。許久,久到童謠以為他爺爺終止了這場談話,童謠爺爺再次出聲“不管如何,我都不允許你們在一起。”

“為什麽?難道我不是個姑娘。剛出生時不是慶幸我是個男孩嗎?”他的語氣有些重,在醫院這幾天,因為怕爺爺病情加重,所以爺爺說,和沈流景不要往來,他就順著爺爺意。爺爺根本就不知道他有多難過,連食物都難以下咽。

“就是因為是男孩子才不能在一起。”童謠爺爺聲音比童謠更大,說完還喘著氣。老人本就瘦弱,病了一場之後,走一段路都要停下歇歇。即便這樣,還有力氣與孫子爭論。

童謠爺爺話後,病房是沈默。沈流景電話在此時打了進來。童謠見是沈流景,拿著手機走出病房。過道路過兩位護士。爺爺說過不許和沈流景來往,電話也不能接,他同沈流景講過此事。所以沈流景沒在白天來過電話,這通電話,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沈先生。”他沿著墻壁走了幾步,然後停下,背靠在墻壁上。白的十分幹凈的墻壁,不久前重新粉刷了的吧。

“童謠。”

那聲“童謠”,讓童謠以為沈流景就在身邊,在他耳邊低語。“怎麼了?”

沈流景的身子沈進椅子裏,有許多話要說,例如想你,例如有沒有好好吃飯,很多例如。偏偏要辛苦忍著,不要講出口,忍著好辛苦。怕話一出口,童謠的回答,會讓他再次拋棄家人,去他身邊,那麼就要失信於父親。

“童謠……我想我們……”

“沈先生……”他喝止住,是的,喝止。沈流景的話聽起來也沒多大異常,可是於童謠來講,就太不平常了。

他不應該以這樣的語氣開頭,還有話題。

那隱隱約約的不安,開始明朗,因為來自內心,不知名的某一處,指不出是哪一方。才會如此不安,不安。

“你在上班嗎?”

“今天周日。”

“是嗎?”這幾天過得連哪月哪日都不知道。

“童謠,你聽我說。”

“你吃午飯了嗎?。”童謠問。他手掌心觸碰墻壁,指甲抓在墻壁上。不想聽沈流景說,是他不愛聽的話怎麽辦?

他這個樣子是不是,很可憐,知道結局,還想逆轉結局。沈流景會說什麽,差了七八分,仍是不敢肯定,因為害怕。

“我們不要再見面了。”沈流景斬釘截鐵的說。

聽筒那邊的童謠,身子一怔,淚水大顆大顆往外跑。沈流景還是說出來了,他猜了七八分的話。才沈流景嘴裏出來,再插進他心臟,疼得窒息。

“等你爺爺痊愈了,等我父親病好了,我們再見面。”

“噗。”那是破涕為笑的笑聲。童謠的身子順著墻壁滑落,然後蹲在地上。“我以為……”

“以為什麽?”

“你要和我,分手。”童謠擦著眼淚,聲音有哭腔。

“你傻啊。”沈流景聽出了童謠聲音裏含有的哭腔,說了你傻啊三字。不想去安慰,當做他沒有哭。只是怕一安慰,更會心疼,童謠哭起來,連個擦眼淚的人都沒有。

沒在身邊,什麽也不能為他做,這種無力感讓他煩躁。想抱在懷裏,拍著背哄著,一下一下,似如對待孩子。

“沈先生。”

“嗯?”

“沒有你,活不下去。”

他剛以為沈流景要和他說分手,他的心一下子就空了。在懸崖一腳踩空,在夢裏從高處跌落,不管哪種都是窒息的感覺。

若是同別人談起,喜歡可以到何種地步。哪種地步都談到,就是沒有,沒有你我活不下去。可是沒有你,我真活不下去。

而他在一分鐘的時間裏,感受了兩種極端感受。深愛的人說不要見面,是絕望的感受,深愛的人再次補充說是暫時不要見面罷了,那是深海黑處猛然照進陽光,看見希望的感受。若是沈流景在身邊,真想沖他手臂上咬一口,會不會好好說話,故意逗他吧。

他喘著氣,是還沒有從驚慌中走出來。沈流景太壞了,下次見到他,一定要拳打腳踢,不過不會使上太大的力。

而後,彼此又說了什麽,然後掛斷。那通電話打了一個小時。後來童謠同沈流景提前這通電話,他說他當時嚇得半死。描述的言語有些誇張,不過著實突出了他心裏感受。沈流景說:“當時你一直在岔開話題,我只能一下突出中心。”

童謠怒,你還有理了。

不過那時候,他也才意識到,沒有從內心深處去相信沈流景,不然也不會有那種想法。

童謠回病房,爺爺還坐在病床上,不同的是他和奶奶聊著天。兩位老人見自己孫子紅著眼眶,想詢問,沒有開口,多半是不知道怎麽去開口。待觀察一會兒,見童謠哼著小曲兒,心情不錯,這事也就拋於腦後。

彼此卻心照不宣,讓童謠紅眼眶的人是誰。

沈單早晨離開醫院,踏入宋是凡病房的除了醫生就是護士。放在病床旁邊櫃臺上的午餐沒有動過一口,那是護士給他打的午餐,見他一個人,多半是可憐他。

不是沒有胃口,而是太難吃,醫院的粥嘗過多少次,在哪家醫院嘗到的,味道都如出一轍。

想要下床接水吃藥,上眼皮挨下眼皮,昨夜一夜無夢,竟還是沒有睡夠。一生病,瞌睡也連串出來折磨他。

唐擇柚站在宋是凡病房門口,看見宋是凡坐在病床上,打盹,頭像小雞啄米,一下一下。宋是凡頭一歪,重心變化,向右面栽。

唐擇柚手一攬,攬到懷裏,有驚無險,差一點打盹的人栽倒在地。宋是凡這一攬,嚇的瞌睡全無,腦子清醒。

背上肌膚感受到手的溫度,攬他進懷的手。宋是凡擡起頭望著來人,臉擦過來人肚子前的衣服。

唐擇柚三個字,喊不出,遺憾。

宋是凡擡起頭,唐擇柚的角度,宋是凡的睫毛像女孩子般長翹,只是不太密集,齊刷刷的沖著天。凸出的喉結,脖子上紫紅的掐狠,要有多狠心,才有如此成果。

他的心有些泛涼也有難受,更多的是愧疚。難受愧疚,源於他給那個男人宋是凡地址,是他的自以為是,自以為是那個男人會給宋是凡幸福。心涼是那個男人信誓旦旦的話語。

“對不起。”沈默已久的道歉。

宋是凡脖子酸疼,埋下頭,左手大拇指扣住唐擇柚手腕,四指托住他手背。

陽光從窗簾縫隙中偷進病房,一塊一塊,瓶蓋大小,也有不成型。

宋是凡在他掌心寫,指尖輕柔,他掌心酥酥癢,心上酥酥麻麻,有電流經過般。他見宋是凡咬嘴唇,嘴唇充血。有絲邪念,也想咬上那嘴唇,充血的嘴唇咬起來是不是會更軟,更甜。

暗罵道自己想哪去了,把視線從宋是凡唇上移開,地板上那光影被遮擋了幾塊,然後又出現。是風吹嗎?那,風又往哪裏來?

當掌心的酥酥癢癢停下來,唐擇柚才意識到,這個人為什麽不直說。“你不能講話?”錯愕的問。

宋是凡還沒有在寫完字後,畫上句號,唐擇柚這一問,讓他猜想,此人根本就沒有看著他所寫的字。

不想再搭理他,不點頭也不搖頭。護士在這個時候送來溫水,他送服藥後睡了起來。

醒來後,唐擇柚還在,坐在他床邊,玩著手機。

越是在乎的人,越是猜不透。

此刻的唐擇柚,他猜不透。

他應該在自己緘默不語時,解釋他給韓靖望地址的事啊,解釋他也不知道會有如此後果。他沒有,只是坐在自己身邊,一起緘默不語。更奇怪的是,他還能留下來,不是說好最後一次見面嗎?出爾反爾的人要考慮考慮聽著話的人。

當看見唐擇柚,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慶幸不能講話,不然語氣會透露太多,難怪啞巴能守住秘密。

到晚餐時,唐擇柚問“要不要吃晚餐。”

他搖頭。

唐擇柚哦了一聲就走掉了。

唐擇柚情商低他知道,不至於低到如此地步,他在同他置氣,看不出嗎?沒有搭理他,看不出嗎?

真想咆哮出來。

宋是凡不知道,唐擇柚那句對不起,是生平第一次低頭。小時候做錯事,打架,從不說我錯了,怎麽打罵他也不低頭。唐擇柚父親罵“還真是有骨氣。”

護士送來晚餐,詢要了一個便簽本和一支筆,把錢加在醫藥費上。沒一會兒他要的東西,護士送來。打趣說:“我送你的,誰讓你那麽帥。”

天黑盡時,唐擇柚回來了。宋是凡驚,拿筆在便簽紙上寫‘你不回家?’

“不回。”簡單明了,兩字。

在他來陪宋是凡這段時間裏,趙菁打了十幾通電話,一律沒接,受不了女人哭哭啼啼。還有自己父母,是要和誰比聲音更大嗎?

簡直是家不成家了。

呆在這裏至少有片刻寧靜,唐擇柚看著宋是凡,遺憾坐在床上的人不能講話。下午趁他睡熟後,找醫生打聽了下,聲帶有損。

宋是凡被唐擇柚這麽一看,有些不好意思,偏轉了頭。

他這一動作,讓唐擇柚誤以為他還是不想搭理他。“我睡了。”然後脫鞋,上床,背對著宋是凡。

他哪裏不會知道宋是凡在同他置氣,只是不知道要怎麽處理又不是女人,送花送禮物便行。

宋是凡盯著那背影,想著唐擇柚臉上煩躁表情,想來是因為家裏之事吧。說到底都是自己的錯,若是沒同唐擇柚來往,他就沒有這煩惱事。羨慕那些後悔之人,他也想後悔,只是不知從哪裏開始後悔,從遇見唐擇柚,還是從童謠那些勸告的話開始。

夜半,被一陣疼痛折磨醒,原是那一日三餐都未曾吃,胃鬧起了脾氣。蜷縮著,咬著牙,不讓疼痛哼出聲,卻在床上碾轉反側。

不想讓對床的人聽見。口是心非。

他聽見對床有動靜,猜想著唐擇柚是不是要起夜。燈光被打開,聽見倒水的聲音,原來是口渴了。

“宋是凡,起來。”

突然被叫到名字。

認識這麽久,從來都是直呼大名,連姓都沒有去掉過。有時在想,唐擇柚知不知道溫柔是什麽,對待女人也是這樣?

宋是凡假裝被喊醒,揉著眼睛,坐起身。

“喝掉。”再裝的更像一點。

宋是凡接過一次性被子,水有些燙。

“吹吹給我喝掉,喝點熱開水,好受一點。”

宋是凡擡起頭。

“我聽見了。”夢中驚醒,聽見對床來回翻身,沒吃晚餐,想必是胃疼。

宋是凡喝完開水,唐擇柚問“要不要喊醫生。”

宋是凡搖搖頭,喝點熱水,好多了。唐擇柚關燈,爬上宋是凡床,掀開宋是凡衣服,手往裏面伸。宋是凡身子一僵。

“別怕,我不做什麽。”他把手放在宋是凡胃上。“小時候肚子疼,我媽媽就把手搓熱和了放我肚子上,過一會兒就不疼了。胃應該也是。”唐擇柚喃喃自語。

宋是凡輕笑,所以這是如法炮制,第一次聽說這樣也可以。若是小時候就遇見唐擇柚,那他可以避免很多次肚子疼。

一張病床,兩個人著實擠,宋是凡身體往後移,給唐擇柚讓空間。

“往我懷裏靠。”再退就到床下了。

宋是凡往他懷裏靠,身體感受到唐擇柚熾熱的溫度,和手掌心一樣。夏天兩人擠一起,真的很熱。

唐擇柚的小偏方,十分管用,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著了。睡得太死,清晨醒來唐擇柚已經離開了,他那處位置沒有溫度了。

腦子迷糊,沒有在意,然後又睡著了。

“給我醒醒。”唐擇柚拍著宋是凡臉。宋是凡反射性伸手打掉唐擇柚手。

“給我起來吃飯。”

“不要。”

“你剛說什麽?”

“我說……”宋是凡這才意識到自己能說話了,只是聲音喑啞,聽不大真切,微弱。

“你給我起來,我去喊醫生。”

醫生檢查後告知這是好轉現象,暫時還是少說話,如果可以最後不要說,等聲帶恢覆好了之後再說。

唐擇柚送走醫生,然後和宋是凡一起吃早餐,粥已經涼掉了,不過適合夏天。唐擇柚打開一個快餐盒,裏面是蘿蔔幹,宋是凡楞。

“本想買辣的,你不能吃,選了甜的。”他把蘿蔔幹放到宋是凡面前,嫌棄的模樣。擡頭對上宋是凡眼睛,視線下移,聲帶都已經開始好轉了,脖子上那條紅痕仍是觸目驚心,愧疚,似乎是自己留下的。

宋是凡去夾蘿蔔幹,動作木訥。

“我喜歡蘿蔔幹配粥,最好是辣的。”這句話不記得是何時對唐擇柚說過,沒想到他還記得。

此刻才明白,這人不是不溫柔,而是他所表達的溫柔與眾不同。

在直硬的話語裏,在僵硬的動作裏。在他玩一整天游戲時,搶了鼠標。涮火鍋正嗨時,告訴他少吃辣。

有許多,只是沒留意,也覺得那不是溫柔。在不需要溫柔時,給溫柔,像唐擇柚處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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