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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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童謠有點咳嗽,沈流景工作忙了起來,閑時也叮囑他多添衣服。只要說起去醫院的話,童謠就反駁著不去,吃了藥好了許多的話。

到月中旬去看醫生已經是支氣管炎了。請了假,在醫院掛點滴。

忙於工作的沈流景自是陪同。

住院第一天時葉檸和周夜來探望,提了水果籃。病房裏只有躺在病床上病怏怏的童謠。

葉檸問:“童謠,怎麼就你一個人啊!”

“沒有,沈先生回家拿換洗的衣服了。”他已經毫不避諱的談起沈流景,毫不在乎有人知道他們的關系。是不知道路難走,閑言碎語,背後被指,還是知道有個沈流景。

他一說出沈先生,葉檸就想起那個男人,童謠話語裏也透露了倆人住在一起。本能往朋友兄弟的地方想,可是她卻還是想到了戀人。女人不也是福爾摩斯嗎?

她陪著童謠說話,周夜坐在旁邊削水果。周夜削好一個蘋果,條件反射的給葉檸,葉檸說先給病人吃。

童謠搖頭拒絕,早餐還在肚子裏沒有消化,不想吃。

葉檸不拘禮節的吃起來。後來童謠同宋是凡談起周夜和葉檸,童謠說周夜很喜歡葉檸。想來是自己也有喜歡的人,對愛人一些微乎其微的反應和動作也會從裏面知道含了多少成份的喜歡。

葉檸讓童謠好好養病,他的語文課有老師代上。生病的精神不大好,聊著聊著,童謠就瞇著眼睛打瞌睡,最後睡著了。

葉檸輕手輕腳的給他蓋好被子,童謠的臉色蒼白,手觸碰到他手,都是冰涼的。像下大雨的淩晨時她手的溫度,她疑慮會不會是被大雨淋濕後遲來的感冒。

“我覺得他們是情侶。”醫院病房的過道,擦肩而過的急匆匆的護士還有醫生,步行緩慢的病患,孩童的哭聲在過道環繞。

住院部算不得安靜。

“喜歡,哪裏顧得上其他。”是男是女,只要喜歡都可以。“你介意嗎?”周夜偏頭看著走在他身邊的葉檸,今天的眼妝畫得很漂亮。

“不介意。”因為知道了答案就想要找人分享,而這樣的答案不能找其他人。她高興,周夜不介意這些。13億人裏有多少人不會介意同性的愛情,太少。周夜和她一樣不介意,是興奮。

剛踏出醫院的大門,看見沈流景提著袋子向他們走來。倆人也沒有刻意去打招呼。擦肩而過的時候,葉檸笑著對沈流景點頭。願這個世界寬容點,彼此多用點心,在一起就永不分離。

生病一住院就十天,病情反反覆覆,是個沒脾氣的人,整日呆於醫院練就了一身怨責。

“我要出院。”

“可你的感冒還沒有好。”沈流景給童謠餵著紅豆粥。奇怪,明明不喜歡吃紅豆卻要吃紅豆粥。虧得沈流景有此耐心把紅豆一顆顆的挑出來。

“我已經厭煩了醫院的飯菜。”他其實是心疼沈流景,每天公司醫院家裏三點來回奔波。生病的是他自己,被沈流景照顧著也沒見消瘦多少,倒是沈流景,兩頰的肉都凹進去了不少。

“等你感冒好了,我們再出院。”

沈流景用紙巾給童謠擦嘴,童謠撲進他懷裏,頭在沈流景胸膛使勁噌“我要出院。”

沈流景寵溺的笑著,下巴擱童謠頭上,頭發刺得下巴酥酥癢癢的。生了一場病,越發的粘人了,“好,我們出院。”

咳嗽時輕時重,夜半更是無法入睡。童謠一咳嗽,沈流景就拍他背,哄他入睡。不管是醫院的夜晚還是家裏的夜晚,這是沈流景三更半夜的溫柔。

西藥無用,最後抓了兩劑中藥。年邁的老中醫戴著眼鏡,瞇著眼睛詢問病情。沒有說個因為所以,開了兩個處方的藥,囑咐了沒痊愈記得再來看。

秋尾這場時斷時續的雨在十一月下旬停了,明媚的陽光,遠闊的天空,是晴天心情連著都好了大半。

童謠躺在陽臺放置的藤椅上,瞇著眼睛。陽光照到胸口,有風掠過,十一月的氣候,是寒風。

沈流景端著小碗中藥,另一個手裏提著可收縮的桌子。將桌子放在兩藤椅的中間,碗放在桌子上,中藥在碗裏晃,空氣裏飄著熱氣。兩張藤椅,是童謠心血來潮時買的,老了以後倆人躺在上面,手拉著手曬太陽,夏日就看星星。若是老來突然發現彼此都未曾為對方做過什麼浪漫的事,那麼這些不就能彌補了嗎。

沈流景拿了床毛毯蓋到童謠身上,童謠睜開眼睛,看見那晚中藥,空氣裏飄著中藥的味道,蹙眉。

沈流景見童謠瞟了一眼中藥後蹙眉,沒有說什麼不想喝之類的話語,從一開始就學會忍耐的性子,生性溫和。

沈流景坐到旁邊的藤椅上,童謠伸手來牽他手,他的手指扣住童謠手指。

“以後老了就這樣。”他對沈流景笑“就我們倆個人。”

“所以你要好起來,病著不能陪我到老。”

“好。我們要一起長命百歲。”可是人生哪有想就如意的事,“如果……我們活不到那麼久,沈先生一定要比我活得久。”他眨著眼睛,沈流景聽得專心致志一樣,正經的表情。童謠抓著快要掉在地上的毛毯。“我不想一個人,你那麼愛我,就讓我一個人先走。”

生病的時候總愛胡思亂想,他做了一個夢,模模糊糊的。找不到沈流景,他開始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話說很大聲,這樣就不會寂寞,可是,永遠沒有人接話。

夢境裏出現一面鏡子,他變了模樣,古稀之年。夢裏的他想,沈流景怕是自私的走掉了,留他一人。醒來後,手使勁抓著沈流景,即使安了心,那恐懼感仍在心裏游走。

如果愛他,那就讓他先走。他見不得半刻寂寞。

一直看著童謠的沈流景,眼睛酸脹。童謠瘦了不少,不止身材還有那勵志向上的思想。他從來不會談起這樣的話題,如此消極的語氣。

聽著這些話語,他仿佛看見了年過花甲的童謠,臉上爬上皺紋,眼角紋,眼袋松弛,白了頭發,枯瘦如柴的身子。還看著他,對他笑,說著喜歡。

“如果這能證明我愛你,我讓你先走,這樣你就不會孤單,你走後我也會守著你。”他哪裏能不懂童謠心思,害怕看著自己所愛之人死去,將一生的勇氣用在那刻接受死亡的信息也會一秒崩塌。

他談過戀愛,沒用過真心。沒用過真心的自己和童謠在一起,不知道要如何去對待童謠。於是他承諾,只要童謠要的,再昂貴他都給。但是童謠什麼都沒有要,口裏來來回回的喜歡,不嫌膩。不明白,在這些我喜歡你,我愛你裏,童謠看見了什麼得到了什麼。

“我還是陪你長命百歲吧。”他難過,他不敢一個人先走。他後悔說出這些話,沒有為沈流景著想,他走了沈流景也會難過。

還是陪他白頭到老,一起走,生同寢,死同穴。

“那我陪你一起走。”沈流景說。

陽光溫暖,偶爾微風,歲月無聲。連死亡都商量好的人,一輩子也不會多長。

“怎麼有兩個信封?”宋是凡從服務員女孩手裏接過兩個信封。

女孩挺得筆直的背,手裏翻著記錄著中午送餐的地點。“啊,那個啊,那是店長特意給你的獎金。”翻到要找的地方,在那欄畫了一個五角星,低著頭。“是凡你為什麼不做了呢,之前不還是讓我幫你找其他兼職嗎?”

“因為不缺錢了。”宋是凡看著面前女孩擡起頭。他在說謊,明明是被唐擇柚纏得無可奈何,他想躲著唐擇柚。

“哦,對了,有個姑娘一直在找你,叫趙菁。你兩三個月沒來店裏了,她留了號碼給我。說是看見你,讓你給她打個電話。”女孩飛快的翻著筆記本,然後停下來,將電話號碼指給宋是凡看。

宋是凡隨意瞟了一眼,“如果她再來找你,你就說我沒有再回來過。”將羽絨服的拉鏈拉倒脖子,兩個信封放到口袋裏,“我走了,再見。”十二月真冷啊。

“誒......”

從開著暖氣的餐廳走出來,寒風從脖子灌進身體裏,宋是凡把衣服的帽子戴在頭上。

“宋是凡。”

他聽見有人喊他,還有呼嘯而過的風聲。宋是凡轉過身,有個女孩向他跑來,從遠到近,看清楚了模樣,趙菁。何時剪了短發,他轉身看見時還想著不認識。

趙菁跑到宋是凡面前,弓著背,手叉在大腿上,喘著氣。待氣息緩和,她站直身子。幹凈利落的短發,藍色的大衣,白色的褲子。

“好久不見。”她說。

“好久不見。”

“啊,你步伐好快,我在對面那條街看見你,等了半天綠燈。”她側著身子,右手擡起,食指直直的指著對面那條街的紅燈處。“啊,你幹嘛沒手機呢,都不好聯系你。沒錢嗎?我可以借給你,不著急還的。”她一直嘰嘰喳喳的說著,沒有行人的街道,她的聲音沒讓這街道少了吵鬧。

宋是凡聽著趙菁話語裏的慷慨大方,他的手機從來不存此類人的號碼,他不想結識這些人。

“你頭發怎麼剪了?”巧妙的岔開話題。

“嗯。”雙手別在背後,右腳鞋尖踢著地面,“好看嗎?”

“你不是要做新娘了嗎?幹嘛剪頭發?”

“愛人說她喜歡短發,我就剪了。”她抓了一下頭發“到明年九月應該會長長的吧?”

“明年九月結婚?”

“嗯,不知道怎麼的,說還不想結婚,所以我只好等了。”她做無所謂的笑。

別人的愛情,由不得他插嘴,而且他也沒興趣同她談論這些。倒是,一昧的單方面付出,對方的回報就想要的更多,到最後什麼也撈不著。面前的人難道不懂得這樣的道理嗎?“你找我作甚?”

“我們是朋友,我找你玩啊?”

趙菁理所當然的語氣讓宋是凡莫名其妙,朋友是她給他們之間的關系硬加的吧,而且沒經過他的同意,似乎他也不好得反駁。

“你找其他朋友吧,我很忙。”宋是凡轉身就走。

“我沒有其他朋友啊。”

在行走的雙腳停止了動作,也有人同他曾經一樣嗎?

“我好像都沒有看過周邊的人,為了贏得喜歡的人,我把時間花在衣服上,妝容上,花在他喜歡的那些事情上。”說起這些,她語氣裏盡是自豪感,一直都把時間浪費在愛人身上。

宋是凡想,真是走火入魔了的女人。“你會後悔的。”他一直在聽她為她愛人做過什麼,未曾有聽過她愛人為她做過什麼。結婚?可笑,身為男人的他還不能更理解明白男人嗎?同誰結婚都可以,要的是可以生活為他持家的人,是否喜歡不重要。他為這個女人感到可憐,在愛人身上耗盡能耗盡的一切,也沒有得到半點喜歡。

喜歡,是毀掉用情最深的人。

看著宋是凡走掉的身影,趙菁想著宋是凡那句話有些憤憤不平,她的愛情哪裏容得宋是凡講話,又與他何幹。

這些憤憤不平,怕是不允許有人質疑她對唐擇柚的喜歡,質疑她會後悔。

童謠睜開眼,睡眼惺忪,拿著手機看時間,眼睛還不適應手機的亮度,刺得眼睛有淚水。屏幕上的時間是15:30,突然發現今天是12月3號了,他快一個月沒有去上課了。

掙紮著起床,養病這些日子助長了懶惰。

沈流景五點到的家,童謠在廚房切著土豆絲,整個房間都是刀剁在砧板上的身音,砰砰砰。

沈流景脫掉外套,走近廚房,打開水龍頭洗手。

“外面很冷吧?”童謠將切好的土豆絲倒進盆裏,用水泡著,往裏面撒了兩勺鹽。

童謠一轉身,見沈流景正在擇著洗碗槽裏的青菜,一葉一葉的清洗著,神情認真。

他走過去,幫著沈流景。

或許,每個男人都有一個家庭夢,有個如花似玉的妻子,有個乖巧的女兒。他從未想過這些,因為沒想到那麼遙遠。只想擺脫所謂的家庭,隨煙散的親情,擺脫母親的控制。

當母親說起要成家立業了,他才開始細想,想著與一個人一日三餐,道早安晚安。給不了富裕的生活,那就對她好。累了給她倒一杯水,分擔家務。

沈流景來了,他走進的步伐打亂了他的心,沒有打亂所計劃好的想法。

可是他所計劃的,沈流景全做了,明明是他的事情。有沈流景在,家務是沈流景幫著分擔。若只見了沈流景冷冰冰的一面,見著他蹲在地上擦地板,而他站在一邊指著,那人怕是驚訝得目瞪口呆。

他們之間沒有轟轟烈烈,愛得死去活來的愛情,若真要在愛情前面加詞,一日三餐可以嗎?

一日三餐的愛情他也沒覺得哪裏不好,甚至贏過了轟轟烈烈和死去活來。沒有為一日三餐,柴米油鹽做過打算的愛情,不會長久。就像旅游,他有期限,一天,一個月,可是你不會整整一年都在旅游,轟轟烈烈與死去活來的愛情有了期限,不是一日三餐的一輩子。

他想,若是沈流景不來,他一輩子都是孤身一人,這溫吞白水的性子誰會喜歡。沈先生對未來愛人真是不挑剔,想到這裏,童謠笑出了聲。

“笑什麼?如此開心。”沈流景擡起頭,想去觸摸童謠的臉頰,空中從水裏拿出的手,冰冷通紅,他停止了動作,會冰到童謠。

“沈先生。”

“嗯。”

“你看著我的眼睛,看見我很幸福了嗎?”他嘴角有笑,眼睛依舊睜得大大的。

沈流景目不轉睛的看著童謠眼睛,鏡片下,褐色的眼珠,漂亮的似如玻璃。第一次見童謠,他就想曉得,瞇著眼睛的人有一雙怎樣的眼睛。

取下童謠的眼鏡,冬天幹澀的嘴唇吻在眼睛上,他感受到睫毛的翹動,眼珠的轉動。在童謠耳邊呢喃:“看見了,還有我眼裏的幸福。”通過面前人的眼睛,看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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