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如此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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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至卯時,天色猶還沈在漆黑墨色之中,遠離京城,三面環山的一處破亭內。

十月中旬,立冬不久,天氣本已經有了幾分凜冽嚴寒的味道,今日又是格外的冷。

許耀靈擡頭看了看陰沈得不見星月的天,便想起了那幾乎是刺進他骨子裏的,大雨傾盆的那一日。

司逾明正提著一盞昏黃的燈,躊躇猶豫了半晌,才開口說道:“今日一別,也不知何時能再相見。”

許耀靈的聲音有一種艱澀的沙啞,好似是已經很久未曾說過話了:“今日一別,他日再不相見,才算是正常。”

聞言,司逾明緊緊抿了抿唇,想要脫口而出說些什麽,最後卻只能兀自黯了雙目。

他知曉,許耀靈說的話才是真的。

許耀靈垂眸看著周圍破敗枯黃的草木,開口道:“反倒是你,放走了我這個本應斬於刑場的罪臣之子,這實在是不像你會做出來的事。”

司逾明其人,向來規矩齊整,萬事一本正經,與他那個做宰相的爹一模一樣,滿腦子皆是“赤忱丹心”,恨不得為了皇帝“肝腦塗地”,亦萬死不辭。

此次卻包庇了一個“大惡不赦”的罪臣之子,可連司逾明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什麽在謝淩與找上門來的那一刻,他甚至根本未曾思索猶豫,便已經開口應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說出的話便有些結巴:“我……許將軍是許將軍,你是你,我們認識了這麽久,我總歸還是信你的。”

是嗎?

許耀靈勾起一邊嘴角,不像是在笑,反倒能教人看出一股淒枉的諷刺出來。

在“父親”默認了他的質問之前,許耀靈也是這般想的,而後他便認為,這世上最可笑又最不值錢的,便是“信”這一字而已。

司逾明看著他的神情,一時之間有些恍神,沈默良久,將身後一直背著的行囊遞了過去。

他未等許耀靈皺眉,便連忙開口:“你千萬不要推辭,此行山高水長,前路艱險,再說這只是借你,你日後……可一定要記得還我。”

他最後幾乎快要顫抖地說不出話來。

許耀靈只是看著面前人伸出的手,沒有接過,亦沒有開口說話,一直過了很久,直到司逾明雙臂酸澀,不再抱希望的時候,許耀靈才伸手接過去了。

觸手微沈,許耀靈打開隨意看了一眼,入目的滿是銀兩與大疊的銀票,僅憑司逾明一人,哪怕他到處去借,也斷拿不出這麽多。

——那這般多的銀兩,又是怎麽來的呢?

另一邊的司逾明松了口氣,想著這人而後可能會說些什麽,按這人一直以來的性子,應會是肆意調笑地開口,說上幾句“你這莫不是把老婆本都拿出來了?”之類的話吧。

往日自己總覺得太不正經,回的話也總是近乎斥責,這次卻斷不會再這樣了。

可許耀靈卻只是將它合上,而後背在身後,沒有問他哪裏來的這麽多銀兩,甚至面上什麽表情也沒有,開口說了一句:“大恩不言謝。”

司逾明還未回過神來,許耀靈垂下眸子,便又開口了。

“時候不早了,我也該走了。”

他沒有再看司逾明,擡步走出亭子,解開韁繩,正準備翻身上馬,身後便傳來了一個有些急切,又帶著些微喑啞的聲音。

“往後你有什麽打算嗎?”

許耀靈動作頓了頓,沒有回頭,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能有什麽打算?能活下去就不錯了。”

司逾明立在他身後擡頭看去,他們認識了那麽多年,以至於他近二十年的記憶裏,便全是這人一直以來的樣子。

永遠玩世不恭,萬事無所顧忌,眉眼間妖異得近乎肆意,一身暗紅錦衣,永遠形容恣意,與自己好似是兩個極端。

現在這人穿著粗布長袍,滿身滿眼的,卻盡是自己再也認不得的模樣。

司逾明深呼了幾口氣,通紅了眼眶,嗓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保重。”

許耀靈背影籠罩在寒風裏,卻像是一折就斷,他沈默了很久,只最後嘶啞地最後說了一句:“保重。”

而後他翻身上馬,直到最後,也再也沒有回頭。

許耀靈知道,那遞過來的行囊裏的另一半,便定是來自於謝淩與,可他不會問,謝淩與也定交代過不要說。

他與謝淩與見的最後一面,那人手中碎裂的石子傾瀉而下,告訴自己說“再不會有什麽用了”,這話也真的是一語成讖。

可他又能怎麽樣呢?

他就這麽活了下來,身後鋪的是至親的血,背著的,是許府上下近百口人的魂靈。

可他也只能就這麽活下去,從此往後那般難熬的一生,一日一日,就只能這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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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耀靈不曾知曉,在他立著的亭後的那座山上,也正站著兩個人影,謝淩與看著他的身影,心裏也越來越沈。

他不知道這個曾經的友人未來會是個什麽模樣,但的確是清楚,不管兩人之後見或不見,卻再也不會是自己熟悉的那個人了。

可對於許耀靈來說,他又能怎麽辦呢?

明明他才最應該是知道真相的那個人,可他卻什麽也不知道,甚至連知曉的機會都不曾有過。

甚至從此以後,每次開口說“父親”二字時,語氣也只有諷刺——哪怕許元武已經死了,他甚至不願再開口好好叫上一句父親。

許耀靈的背影漸漸遠去,最後再也看不見了。

賀搖清轉頭看向謝淩與,聲音裏有著些許擔憂:“若是你想見,便定是還能再見的。”

謝淩與嘆了一口氣,就算是再見,又還有什麽用呢?

狂風吹得越發大了,天色陰沈得像是能直接滴出水來。

賀搖清看著他低沈的眉眼,什麽也沒有想,伸出手去輕輕握住了他緊攥著的左手,好像這樣就能擋住了他的憂煩似的,開口說道:

“總有一天,一定能還許元武,也還許家一個真相。”

謝淩與擡眸望去,細碎的雨便從天上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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