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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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淩與的七日婚假就這麽過去,又投身到了以往的忙碌日程中去。

日子就這樣慢慢淌著,校場上依舊是蓬勃而又平靜,京城中好似也仍舊是安靜平和。可謝淩與卻能隱約感覺到,隨著許將軍的回來,就像是平緩河面下翻滾著的激烈暗流,有什麽東西漸漸不一樣了。

父親桌上的公務堆得一天比一天高,每日都是來去匆匆,眉頭緊皺,好不容易回了家也是呆在書房與一群幕僚商議事情,許叔過來得也越發頻繁,神色之中有著難以掩飾的焦慮疲憊。

謝淩與忍不住開口問父親,父親卻只是嘆了口氣,說時候到了你就自然知曉了,不必著急。可他雖然不說,謝淩與也隱約能猜到一些原因,但卻不敢確定。

可日子終究還是要正常過下去的,就這樣過去了小半個月,這晚謝淩與終於拗不過許耀靈的再三邀約,無奈去了青衣江上的畫舫,只留下賀搖清一個人在淩安苑。

臨近子時,正是萬籟俱寂之時,淩安苑裏卻還點了一盞昏黃的燈,夜色如墨,這燈忽明忽暗,非但沒有照亮四周黑暗,反倒像是要被夜色侵蝕了。

賀搖清靜靜地坐在窗邊,周圍裹挾的是無邊墨色,這種環境平常人也許會覺得幽暗不適,卻讓他感到很安全。

他拿出一顆前些日子謝淩與給的東西,擡起手讓它正對著月亮。

它比月亮還要圓,賀搖清仿佛能看見其中閃爍著細碎的月光,那一剪紅梅殷紅似血,他直盯著它,直到眼底酸澀生疼。

不禁又回想起了那個夜晚,當時的夜色卻比今天明亮,那人身上帶著酒氣,笑著沖自己伸出右手——

“看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麽好東西?”

賀搖清微微一頓,旋即垂下目光。

是很精巧好看,雖不算貴重,可哪怕是宮裏也沒有這樣的玩意兒。

可我卻不喜歡,一點兒也不。

賀搖清放下手,幾乎有些漠然地想著,反正這些東西也不該是屬於我的。

他眼線眾多,又有仇恨推著他不得不深謀遠慮,再加上機緣巧合,現今手中的勢力隱藏在暗處,就像是一張細密的網,宮裏有什麽風吹草動都不可能逃過他的眼睛。所以他早就知道了太後那日對謝淩與說的話,也篤定地認為謝淩與對他好只是因為一時可憐。

可賀搖清這輩子最恨的,除了宮裏的那群人,便是可憐自己的人。

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可憐世間的螻蟻一般,居高臨下,如同施舍乞丐般“恩賜”的虛偽情感,真是可笑至極,這世上誰有那個資格來“可憐”我?

他諷刺地勾了下嘴角,可惜他們不知道,皇帝當初藏得那般天衣無縫,用的人也全是心腹,太後又是怎麽查到的?

賀搖清心中嗤笑,卻緊緊地握住了手中的糖,又猛得意識到了自己的動作,像是被火灼了一般猛地縮回了手。

有清脆的破裂聲響起,糖塊掉在地上,琉璃外殼碎了,在地上滾了又滾,粘上了些許灰塵。

賀搖清楞楞地看著地上的糖塊,心中的第一個反應,竟然是近乎解脫一般的痛快。

碎了好啊。

他恍然發覺,這半月以來嘗到的驚訝歡喜竟然比前十幾年加起來都要多得多,可太過強烈的情緒帶給他的不僅是欣喜,與之相隨的卻還有揮之不去的恐懼空虛。

就像是從沒有嘗到過甜味兒的孩童,面對著未知的鮮艷糖塊,首先感受到的竟然是害怕茫然。

他已經那般生活了十幾年,就像是適應了無光的環境一樣,早就適應了所有的惡意、憤怒和悲愴。可若要讓他來面對這些突如其來的歡喜和善意,竟然一時不知道該要怎麽辦才好了。

賀搖清呆立在原地,良久才彎下身將東西緩緩撿起。

直到現在他才反應過來,對待這些情緒,自己竟然是害怕的。

那人給予的感情就像是這一摔即碎的糖塊一樣,終究太過飄渺,如同鏡花水月一般,轉瞬也就即逝了,他沒有信心,也不相信自己能夠抓住握住,總覺得終有一天是會消失的。

要是是沒有嘗過還好,等到陷進去之後又該怎麽辦呢?

若能避開猛烈的歡喜,自然就不會有悲痛的來襲。【註1】

賀搖清突然感到一陣疲憊,幾乎就要站立不住,無數的負面情緒突如其來地爆發,直壓著他,簡直要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緊緊閉上眼,揮之不去的夢魘又接踵而來,一瞬間好似又回到了那個漆黑冰冷的宮殿,眼前全是猙獰的人影。

“聖上要老奴交代您,要是學不會,便不得……”

“你到底在問些什麽!什麽時候才能明白你生來就是個女孩!傳令下去……”

他仿佛又被帶到了那個陰冷狹小的誡室,沒有光亮,沒有聲響,連動也動不了,時間仿佛都停止了,他只能站著,眼前是無盡的黑暗與恐懼,耳邊只有自己哭泣聲。

當時的自己不過七八歲的樣子吧?賀搖清有些恍惚,他緊緊地握著拳,力氣大到幾乎要把掌心抓破。弱小、無助、沒有力量,不能反抗,只會哭泣求饒……這簡直就是他最恨的樣子。

我是如此的虛偽、陰暗、醜陋、不堪入目,從來不被任何人所期待,我不是我,也不該是我,所以我大概生來便是個錯誤,我不該活著,唯有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脫。

……可惜我就算是死了,也要拉著那些人一同遁入地獄。

謝淩與當初猜得不錯,此刻唯有疼痛,才能讓他感到真正活著。

作者有話說:

註1:若能避開猛烈的歡喜,自然就不會有悲痛的來襲——《人間失格》,太宰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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