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是金魚，在浴缸裏游來游去，觀賞用得，跟我們平時吃的魚是不一樣的，”花鳥魚卉市場，連綺拉著秦英的手，無視掉旁人頻頻投過來怪異的眼神，認真的給她介紹著。

“這個是月季花，這是百合花……”

秦英就像是剛出生的孩子，對一切事物都十分感興趣。她的眼睛已經通過手術見到了光明，沒了之前的空洞無神，裏面有的是對未知的渴望和隱藏在深處不可觸碰的傷痛。

連綺興致勃勃的給秦英介紹著目之所及，“這個是……”

“我知道，”秦英突然打斷了連綺的話，語氣中帶了一絲傷：“這個是鸚鵡，我認識它的叫聲。”

連綺的心驟然疼了起來，看著前面攤位上的那些鳥，她知道，她們兩人肯定想到了同一個人，她拉了拉秦英的手輕聲道：“英，我帶你去吃東西吧，咱們吃甜點，很好看很好吃的。”

秦英看著面前這張笑臉，點點頭：“好。”

“有人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吃甜點心情就會特別好，”連綺用小叉子叉了一小塊奶油蛋糕送到秦英的嘴裏，“慢點，別叉到嘴巴。”

秦英的嘴邊沾了一點奶油，她卻不自知，眼睛因為嘴裏的蛋糕而亮了起來：“那心情好的時候就不能吃蛋糕了嗎？”她疑惑的問。

連綺拿著紙巾給她擦了擦嘴角的奶油，輕笑道：“心情好的時候更要吃蛋糕了，還要吃特別多，因為要讓心情變得更好。”

看著連綺臉上的笑容，秦英也跟著笑了起來，她扭頭看著窗外燦爛的陽光，那裏有很多小精靈在陽光中翩翩起舞，她在心裏道：“連琪，我好像看到你說的天使了。”

連琪曾經說過，見到天使的時候會看到很多小精靈在陽光中跳舞。

秦英問：“那你見過天使嗎？”

連琪抱住她真誠的說：“英，在見到你的那天，我看到滿天的精靈都在跳舞。”

於是秦英知道，她是連琪的天使。

秦英的眼睛好了，連綺帶她住在一間出租房裏，房子不大，但是兩個女人綽綽有餘，連綺從睡地板變成了睡沙發。

兩個人彼此守著自以為對方不知道的秘密，誰都沒有勇氣說破。

在酒店裏做服務員雖然苦，雖然累，但是相比之前在漁村的生活還是好多了，而且連綺一個月還會有兩天假期帶秦英出來散心玩耍，每晚吃過飯都能陪秦英出來散步。

這樣的生活，已經很好了，不是嗎？

當哥哥找到自己的時候，連綺的神經再次繃緊了。

“小綺你……你現在的工作就是做這個？”連東驚訝的看著穿著酒店服務員制服的連綺。

連綺對經理做了個抱歉的手勢，然後拉著連東走到了門外，她抹了抹鼻子開口道：“哥，這件事情別告訴爸媽。”

連東有些惱火，“小綺，雖然說每個人的人生都是自己選擇的，但是我們終究是你的家人，難道你的事情我們沒有權利知道嗎？你知不知道爸媽整天整天的擔心你？你需要錢的話，可以找哥借，來哥的公司裏做事，為什麽非要在這裏呢？”

連綺長吸一口氣，背過身來，將後腦勺在大理石柱子上磕了兩下，她把眼睛瞪大，“哥，不瞞你說，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連綺了，我現在叫連琪，安琪兒的琪，這是我欠了一個人的，她把她的命給了我，換我下輩子幫她照顧好一個女人，哥，對不起，我只能不孝了。”

她的眼中帶著紅色的血絲，有淚水氤氳出來，隨後被她快速的眨眼逼了回去。

連東楞了：“你這話是什麽意思？誰把命給你了？小綺，你跟哥說清楚。”

“哥，這件事情你們就不要管了，爸媽那裏我只能不孝了，他們還有你來孝順，來照顧，但是英，只有我一個人了，她對這個世界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明白，這個城市在她的眼中什麽都是陌生的，都是危險的……我做不到讓她一個人……我做不到……”連綺用袖子使勁摸了一把眼淚，曾經被奉為新聞系系花的她，現在早就不註重自己的形象了。

命運會給每個人安排一場決定一生的選擇，選擇權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可是人不能憑著自己想要的去選擇的，每個人都有要背負的東西，背負起來或許會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可不背負的話將會終生愧疚。

“小綺，你……”連東看著自家妹妹臉上的淚水和她頭上不知何時出現的幾根白發，他突然發現，眼前的妹妹的經歷是自己遠遠想象不到的，不是經歷的多少，而是經歷的生死。

那是一種不在生死邊緣上徘徊所不能體會的感覺，絕望卻不能放棄，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在絕望中尋找生機，面對渴望的光明卻不能踏出去那一步，只能在光明和黑暗的交界處站定，不知道到底該面對光明，還是面對黑暗。

連綺止住淚水，吸了吸鼻子低頭笑，“哥，你好好孝順爸媽，跟他們說，就當……當沒養過我這個女兒吧……”剛停止的淚水在此刻又蠢蠢欲動，不過被連綺很快的壓制住了。

連東緊緊地咬著牙，“小綺，哥心疼你啊……”說完這句話，這個三十多的男人站在酒店門口的大理石柱前掉起了眼淚。

眼淚從他睜大的眼眶中滾落下來，砸在擦得光亮的大理石面上，迸濺起一朵朵的小水花。

“哥，我很好，真的很好，你快回去吧，我該去工作了，不然經理該扣我錢了。”連綺說完後，頭也沒回的走進了酒店。

她不敢回頭，她怕讓哥哥看到自己痛哭的樣子，她不能哭，她只能讓自己強撐著。

強撐著她和秦英的那一片天空。

在連東一邊抹淚一邊往停車場走的時候，撞到了一個女人，他擡頭看到那是一個漂亮的女人，連忙用手抹了抹臉道了聲：“對不起。”

秦英看著眼前哭的傷心的男人，從兜裏掏出一張紙巾遞了過去，隨後錯開身子走開了。

“英，你怎麽來了？”連綺看到秦英過來，著實驚訝不小，同時暗暗慶幸，還好哥哥剛才離開了，自己剛剛洗了臉。

秦英坐在等待區笑著道：“我在家閑著沒事，就想過來等你下班。”

“好啊，那你在那裏坐一會，無聊了就看看這些雜志。”看到秦英這個樣子，連綺心裏沒有感動是不可能的。

連帶著，她那一下午的工作熱情上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晚上兩人是在外面吃的飯，吃飯的時候連綺就感覺秦英好像有話要對她說，但是她一問，秦英又搖頭說沒事。

吃過飯後兩人在郊區的花園街道上散步，秦英突然開口道：“我也想找一份工作。”

連綺一楞：“為什麽？我們現在不是很好嘛？”

秦英搖頭道：“我不能一直在家裏，我想見識見識外面的世界，而且，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誰說你是負擔？”連綺的臉都漲紅了，“英，你從來不是我的負擔，你知道嗎？”

秦英輕嘆了口氣：“可是我總不能一輩子都要在你的保護下吧？”

連綺心裏開始恐懼起來，英她……她是知道了什麽嗎？

“英，你……你是不是……”連綺的嘴唇都哆嗦起來，她還是問不出口。

秦英仰頭看天，聲音縹緲：“連琪她……現在應該在天上看著你我的吧？”

一句話，讓連綺忍不住輕聲啜泣，後而放聲大哭，原來英，真的什麽都知道了。

秦英沒有哭，她的臉上帶著溫暖的笑意，擡手想觸摸天空，“我能感覺到她在跟我說話，她曾經對我說，她要幫助她所能幫助的人，她是個好人，所以，她一定是上了天堂，對吧？”

“對……”連綺哽咽著聲音，語氣卻無比堅定。

秦英伸出手來輕輕擦拭著連綺臉上的淚水，眼中感情覆雜。

這是秦英第一次跟自己親密接觸，連綺哭的更大聲了。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她們會不會依舊接受這樣的安排。

“連綺，謝謝你一直以來照顧我，那天的女孩，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嗎？”秦英笑著看連綺，這也是她第一次叫連綺的名字。

連綺哭得不可遏制，最後蹲在了地上，雙手抱著膝蓋，像個孩子。

“現在的我已經可以照顧自己了，你可以去尋找你自己的生活了，你的生命，不該在我的身上停駐。”秦英的語氣溫柔，說出的話卻讓連綺恐懼。

她已經習慣了圍繞著秦英而活，如果秦英此刻離開，那她的生命要怎麽繼續下去？

“不……不要……”連綺站起身來拉住秦英的手，哭著搖頭：“英，我的生命只能停在你的身上了，別趕我走……離開了你，我不知道生活要怎麽繼續，英……”

秦英擡頭將流出來的淚水逼回眼眶，她低聲問：“你想好了嗎？跟著我你只有吃苦，我就是個拖油瓶，什麽忙都幫不上你，你還要繼續受累，你還年輕，不應該這麽……”

“英，”連綺打斷了秦英的話，她的臉上掛著淚水，表情卻十分認真：“在我的眼裏，你從來都不是拖油瓶，我以後的生命都已經放在了你的身上，我的餘生，只為你而活，離開你，我找不到生活的方向。”

秦英手顫抖了兩下，她擡手拉住了連綺的手，輕聲道：“既然你選擇留下，那就留下吧，不過，你找個時間回家看看去吧，父母總是要孝順的。”

連綺驚訝：“英你都知道了？”

“下午你和那個男人說話我看到了，他跟你長得很像，我猜到的。”秦英看著連綺的眼神已經漸漸清明起來。

連綺心中感動，秦英一直處在黑暗當中，現在可以看到了，自然對這種事情十分敏感。

“好，”連綺點頭應著：“那我回家看爸媽的時候，你跟我一起回去。”

秦英下意識的搖頭：“我……我不去了……”

“跟我一起去吧，媽媽做的飯很好吃的，比我做的好吃多了，還有爸爸，他看著很嚴厲，卻很怕媽媽，至於哥哥，他跟爸爸一樣怕老婆，呵呵……英，你跟我一起去吧，讓我爸媽也看看，還有長得比她女兒更漂亮的人。”連綺說起父母來，臉上洋溢起幸福的神色。

秦英神往的看著連綺說起父母時臉上的笑容，不由自主的應了下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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