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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遠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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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宣不再去醉伶樓之後,城主府上上下下總算安定。但一波平,一波又起,說來也不算新鮮事,到底還是和齊文雨有關。

江妤前些時日為唐宣費盡心神,對府中的閑言碎語自然無心關註。如今事情已了,有些不該聽到的,也會無意中聽到。

偏院的角落裏,幾人圍成圈,嘀嘀咕咕地說長道短。江妤不過是飯後消食,偶然行至此處,若非入耳幾字,恐怕事關齊文雨,也不會留心去聽。

一仆人道,“那人用過的碗盤壺杯,我是一律不沾手的。便是多看幾眼,也覺得汙了眼睛。”

一丫鬟嗤笑道,“你也不用鏡子照照,也配得取笑人家。”

那人嘿然道,“我是不如那小倌白皮細肉,自也沒得人來糟蹋我。”

幾名丫鬟聽出意思,羞得偏頭掩面。

意外聽聞此話的江妤氣極,大步走上前,“我認得你,看後門的丁一是也不是?”

這事叫她遇上前,已不知傳到了多少人耳朵裏,如今非得殺一儆百不可。

“我竟不知府裏有不認得主子,排宣主子的狂悖之徒。齊先生是我招來的,我既稱他一聲先生,在他跟前學琴,自然敬重他景仰他。他豈是你們這些沒規矩的說得笑得排擠得的?”

丁一和幾名丫鬟早跪倒在地,聞得此話更是瑟瑟發抖,苦苦求饒。

江妤看也不看他們,“丁一,你若還想在城主府裏待著,就從這兒三步一拜,五步一扣,到齊先生那裏去向他認錯道歉。齊先生若原諒你,我便原諒你,齊先生要怎麽罰你,都是我的意思。你若不願,此刻即可滾出城主府。別說我沒提醒你,城主府趕出去的人,有誰敢冒著得罪城主的風險征用?你自己想清楚了。”

丁一哪敢不從,連連磕頭道,“小人這就去給齊先生道歉,小人這就去給齊先生道歉…”

另幾名丫鬟還在等候發落,江妤斥責道,“你們膽敢侮辱齊先生,合該撕爛了嘴去。”

丫鬟們齊聲求饒,“夫人…夫人寬容大度,定不會和奴婢們一般見識。奴婢…奴婢知錯,求夫人原諒則個。”

江妤冷聲道,“我這可是最後一次聲明了,齊先生過去的身份已然丟了,誰若是再敢提,甚或對齊先生有一絲怠慢、輕蔑之意,誰就給我滾出城主府。”

丫鬟們再磕頭道,“是是是,小的們再也不敢了。”

江妤“哼”了聲,“若非齊先生是個好脾性的人,我不願做得殘忍了些,沒得壞了先生名聲,我早讓你們領板子去了。你們自行去齊先生那兒領罰,另外後面三個月的月銀也免了。”

眾人後悔不疊,只得去了。

江妤見她們走遠,總算舒出口氣。這陣子實在累壞了,唐宣那兒都顧不過來,齊文雨那兒就更忽略了。

只怕這些尖言冷語,齊文雨也聽過了。方才她是不是手段太輕了些?思慮再三,還是要親自向齊文雨賠禮道歉才好。

提了個沈甸甸的食盒來頤園,齊文雨正在迎風亭中閑坐。

江妤慢步走過去,“想什麽呢,這樣入神?”

齊文雨看向她,“倒也沒什麽可想,我好好的在房中看書,無端來了一幫子人,又是伏地磕頭,又是自打嘴巴,又是啼哭不止,又是端茶倒水。鬧得不可開交,我算是被趕出來的。”

江妤自食盒裏取出果品點心,憨笑道,“可是煩著你了?”

齊文雨看著眼前數只碟子,不由得問道,“夫人何以親自送來這些?”

江妤看了看左右,撐不住直截了當道,“這些天我疏於管教,導致家裏風氣江河日下。一個兩個說三道四,指桑罵槐。下人們僭越,總是主子的不是。雖說人多嘴就雜,但管不住嘴的城主府可不要。那幾個被我抓住現行,我便給他們點教訓。只這一回,我還給個改過的機會,若有二回,我必定一掃帚全趕出去。這些本不是該說給先生聽的話,但我擔心先生心有芥蒂,這才特來賠個不是,也為自己分說分說。”

事情解釋清楚了,再關心道,“在城主府住了這麽些日子,可還好麽?你總是把事情放在心裏,我也不知道有人怠慢了你沒有,給你氣受了沒有。”

齊文雨道,“我並非藏著掖著不肯說,而是我的確沒什麽要說的。”

江妤嘆氣,“我只怕你斯文良善太過,反被人欺負。下人們有不把你當回事的,你還樂的清靜。有背地裏戳你脊梁骨的,你只作不知道。”

齊文雨忽而笑了,“夫人請我來那日,我已預著這些了。夫人都不在乎閑言碎語,我又有什麽可在乎的。若不在城主府,在別處也要受一樣的罪。原是我該受得,所以只作不在意日子就這麽過。”

江妤一本正經道,“我早說了,不提過去的事,憑什麽你該受這些?你答應我也不答應。”

齊文雨再笑道,“思茶有茶,思酒有酒,思睡有被衾。我在城主府,過得很好。”

江妤道,“也是你想得開。”

齊文雨淡然道,“知足常樂,何必讓不上道的人破壞我的安生日子。”

好在經過江妤的整頓,加之唐宣對齊文雨琴學先生身份的認可,城主府中再無人敢議論紛紛。

和好如初的日子似乎過得很快,再過半月就是中秋節了。是夜,江妤枕在唐宣肩上,渾身汗涔涔的,唐宣見她動來動去不安生,問道,“怎麽了?”

江妤道,“你不覺得很熱嗎?”說著就把蓮藕般的手臂伸到被子外頭。

唐宣皺眉,“方才出了汗,此時不可受風。”

江妤看他額上也都是汗,撇嘴道,“你明明也很熱。”

唐宣心道,剛親熱完能不熱嗎,口中仍勸道,“心靜自然涼,一會兒就不熱了。”

江妤躁動不安,偏偏唐宣靜如處子,好似只有她一個人難受。於是她半撐起身子,媚眼如絲地看他,戲謔道,“這麽摟著我,真能靜下心來?”

唐宣只靜了一瞬,就翻身將她撲倒,居高臨下地看她,“似乎,不能。”

四唇相貼,又再一番雲雨過後,江妤耐不住熱地掀被子,偏被唐宣只手鉗住,動彈不得。

“秋日裏晝夜溫差大,最易染上風寒。”

江妤怨念地扯著厚被子,“常言道春捂秋凍,你總不讓我凍著,到了冬天,我怕是沒法活了。”

唐宣哭笑不得,“你這樣不安分可怎麽好,要不中秋節我們去山莊裏過。”

江妤喜道,“山莊?”

“嗯。”唐宣疲憊地閉上眼睛,溫聲道,“快睡罷。”

兩日後,趁著晴朗天,江妤喜笑顏開地同唐宣前往涵遠山莊。唐宣見她沒一點不舍得齊文雨的樣子,心情也很不錯。

隨行只有曉鳶和成瑾兩個貼身跟班,好在涵遠山莊相距不甚遠。成瑾一人趕著馬車,曉鳶在他身旁不時為他擦汗,途中休息了兩三回,四人在黃昏時分抵達。

涵遠山莊另有人伺候,顛簸大半日,成瑾和曉鳶都吃不消地先洗澡去了。

江妤命人給他倆送了吃食去,讓他們好好休整一夜。

和唐宣一並吃了晚飯後散步至水盈榭,臨欄觀望洗雲澗。涼風習習,頗覺神清氣爽。

不遠處有幾株桂花樹,丹桂飄香,唐宣攬著江妤的腰,也深覺愜意。

隨後幾日,江妤和唐宣二人世界,曉鳶和成謹不用跟著,倒也樂得自在,各處走馬觀花,算是因公休假。

偏偏好日子過不長久,又出了生死攸關的大事。

江妤也不曉得自己或是唐宣得罪了什麽人,竟能派殺手到這兒來尋仇。

事實上,她還是生平頭一遭遇見殺手。

長劍如銀,劍光如電,唐宣攜著江妤同十數名殺手纏鬥。若非懷揣著個拖油瓶,這十幾人又豈會是他的對手。

不過江妤卻是第一次見他動武。雖說他翻身上馬的動作飄逸帥氣,但也許是故作姿態,為了顯擺。雖說他反應迅捷靈敏,她幾次失手掉落的東西在觸地之前都被他穩穩接住,但也許是他手長腳快,眼神好使。雖說他行動如風,屹立不倒,力大無窮,但也許是長年累月地鍛煉和習慣所導致的。

總之,江妤沒想過自己的夫君是位深藏不露的絕世高手。

但雙拳難敵四手,加上她這麽個沈重的負累,唐宣力有不逮,倉皇脫逃。而後,戲劇性地來到了山崖邊上,在無路可退的情境中,抱著她跳下懸崖。

風刃如刀,山壁如流。

江妤牢牢地環住唐宣腰身,緊緊地閉著雙眼。沒想到這一世如此不明不白地完結,沒想到她所有憧憬的未來終究只是夢一場,沒想到人生苦短似桃花片刻雕零。

“可以松手了。”

唐宣沈穩的聲音分外清晰,江妤先睜開一只眼睛,看到腳下堅實的土地,再睜開另一只眼睛,看到眼前的山洞洞口。

無力地松開唐宣,倒退幾步。

“妤兒。”唐宣果然天生神力,只一抓一扯便把江妤撈了回來。

江妤這才發現兩人所能落足之地十分有限,方才她一只腳已踏空,幾乎又要失足掉落,好在唐宣眼疾手快抓住了她。

“唐宣,我們……還活著?”江妤心有餘悸地問道。

“嗯。”唐宣牽著她走進山洞,“暫時,還活著。”

山洞內長著不少雜草,沒有動物遺留的痕跡,還算安全。但住人就很勉強了,江妤怎麽也沒想到會落得這步田地,上不去,下不得,豈非要困死在山中?惶惶然倚靠石壁而坐,迷糊地思考著人生。

唐宣也稍事休整,閉目調息。

江妤不知不覺間睡著了,醒來時夜幕已落。起身走動走動,只見天際繁星璀璨,與皓月交相輝映。不禁感嘆道,“秋華臨夜空,星月似叮嚀。”

山石縫隙間生長著奇花異草,有的還結出紅豆般大小的果實,累成一團,形態可愛。

江妤欽佩自己危難之中,怡然自得的從容淡定,可惜常言道,越是好看的,越是有毒。此刻她饑寒交迫,夜間洞穴如冰窖一般,寒意入骨,讓得她連連冷顫。

唐宣走到她身邊,無聲地擁她入懷。周身驟暖,心中卻仍不安,江妤憂愁地道,“唐宣,我們還能回去嗎?”

唐宣沈聲道,“當然,此生我定會護你周全。”

江妤慘然地笑了笑,“我是不是挺沒用的,吃不了苦,也幫不上忙。如果不是受我拖累,那些個殺手肯定打不過你。”

唐宣道,“你是我的妻子,讓你身受險境已是我的失職,我理應保護好你,怎能說是拖累。”

江妤心中一動,擡頭與他對望,“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不會丟下我嗎?”

唐宣肅然道,“沒有什麽事,值得我丟下你。”

江妤頗為感動地埋進他懷中,忽然有種美夢成真的感覺。或許她所擁有的,正是她曾憧憬過的。

然而唐宣想到卻未宣之於口的後半句話是,除非是你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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