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曉鳶趕在破曉之前，溜進了城主府。探知江妤還睡著，且唐宣昨夜與她同床而眠，此時大約亦未醒。

四下裏有幾個守夜的護衛，估計不知內情，曉鳶也不去多問，以免白費唇舌。只好窩在檐下一角，靜候時機。晨間寒風夾縫，加之心神不定，曉鳶環抱雙肩打了個顫。

好容易等來了睡眼惺忪的成謹，“成謹！”她悄聲喚道。

成謹迷迷糊糊地似沒聽見，曉鳶只好走前幾步拽住他，“叫你呢。”

成謹嚇得一跳，幾欲呼救，聽聲音像是曉鳶，再揉了揉眼睛細看，還真是她，“曉鳶？你不是請了一天假麽，怎麽這麽早趕回來了？”

曉鳶擺擺手道，“現下不是解釋這個的時候，我只問你，昨夜發生什麽沒有？”

成謹撓額，“昨夜？昨夜大人剛回府就睡了，飯都沒顧上吃。到了半夜又醒了，說是夫人餓了，著廚房煮了兩碗陽春面。”

曉鳶試探性地問道，“夫人昨夜…可還好麽？”

成謹怔了一瞬，忽而意有所指地笑道，“大人同夫人似水如魚、密不可分，自然很好。”

曉鳶又問，“大人沒生氣？沒責罰夫人？兩人未有爭執？”

成謹面色古怪道，“昨夜夫人親自服侍大人，和顏悅色的，為何會同大人爭執，大人又有何可生氣的？”

難道夫人昨夜根本沒機會開口？還是說夫人真的不要她了？曉鳶心塞欲泣，難不成昨日一別，真就訣別了麽…

成謹見她神色不對，照她腦袋上彈了一記，“怎麽了你？沒睡醒還做夢呢？”

曉鳶吃痛捂頭，瞪著他道，“你知道什麽？說不定就是最後一面了，你還打我！”

成謹莫名其妙道，“你到底怎麽了？”

曉鳶絕望地搖搖頭，什麽都不想說了，邁步走開。

成謹追著她道，“你倒是說話呀，憋著不難受麽？”

正當此時，房門“咿呀”一聲推開，唐宣衣冠齊整地邁過門檻，走到兩人面前。

曉鳶嚇得雙腿發軟，跪倒在地，連喉嚨都發顫，以至於說不出話來。

唐宣淡然道，“成瑾，下個月為傅淵前輩賀壽的壽禮由你采辦，銀兩你重新向周管家支取。曉鳶，早飯多備些，比昨日只多不少。不過…”向房門的方位微側首，“夫人一時半會兒醒不來，你估摸時辰讓廚房準備著。”

成謹和曉鳶陸續應著，再看著他飄然遠去的身影發呆。

曉鳶先一刻反應過來道，“看來夫人已受到教訓，大人不會罰我了。”

成謹這才回神道，“采辦賀禮的事原交給夫人了的，怎麽回落到了我頭上。”

曉鳶心虛地解釋道，“因為…夫人把錢全弄丟了。”

成謹驚道，“什麽？七千兩全丟了？”

曉鳶喏喏地答了聲“是。”

“丟了這麽多錢怎麽不報官啊？！”

“因為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偷走的，又是在哪兒被偷的，被什麽人偷了。”

“這…”

在江妤睡醒洗漱好，慢吞吞地喝著桂圓紅棗粥時，曉鳶察言觀色地問她是怎麽解決的。江妤只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覆來。”

曉鳶表示不理解，江妤表示沒心情細說。

但通過此事，江妤驀然意識到財政大權的重要性。她原本打的是不領一分錢，不攬一宗事的盤算，奈何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她若再不行動起來，豈非事事依托於唐宣？

想到因為沒錢而斂聲屏氣、低眉順眼，任由唐宣肆意妄為，她就惱恨得牙癢癢。

迤迤然來到園子裏，修竹，護樹，栽花，剪草，哪一樣她做不來？

“夫人千金貴體，怎好親自下泥巴地裏來的，夫人還是快回罷！”

園丁們強烈反對，江妤被迫離去。

緩步走到池塘邊上，餵魚、養龜、引水、通渠，哪一樣能難倒她？

“夫人千金貴體，怎好親自做這些粗重活兒的，夫人還是快回去罷！”

養殖工們強烈反對，江妤被迫放棄。

強打精神地行至廚房，燒飯、做菜、生火、砍柴，哪一樣她不會做的？

“夫人千金貴體，怎好親自到這烏煙瘴氣的地方來的，夫人還是快回去罷！”

掌勺人強烈反對，江妤被迫遠離。

灰心喪氣地回到房間，曉鳶奉上熱茶，江妤接過，嘆了口氣道，“我自問平易近人、春風和氣，為什麽所到之處，無人歡迎，全是抗議之聲呢？”

曉鳶嘀咕道，“為保飯碗，焉能不抗議。”

茶杯重重地擱在桌子上，江妤不忿道，“我幾時要搶人飯碗了？”

曉鳶撇嘴道，“所謂按勞分配，多勞多得，若夫人把他們的活兒幹了，他們哪兒還有留在城主府的價值啊。”

江妤覺得她的話有幾分道理，不禁再嘆了口氣，“那我留在唐府的價值又是什麽呢？”

唐宣得知江妤在府中鬧騰了半日，便提前回府，看看究竟是什麽情況。

邁進城主府大門，成謹急匆匆趕來道，“夫人正在房中刺繡，說是輕易別去打擾她。”

“知道了。”唐宣徑直往東苑走去。

房門大開著，從門側看去，隱約可見佳人倩影。

似乎真是在刺繡，卻不知繡得什麽呢？聽聞她詩書女紅，樣樣精通；琴棋書畫，均有涉獵。

為了不驚擾她，唐宣頭一回在自己家敲了敲門。門內傳來略顯愁悶的聲音，“不是讓你歇午覺去了麽，睡不著也不用在我這兒伺候著，自去忙別的。”

唐宣頓了頓，不禁失笑，想來她以為敲門的是曉鳶。自作主張地走進房中，坐在她側首。

江妤頭也不擡道，“還進來做什麽，難不成你也被人嫌棄了，無地可去了麽？”墨色衣擺映入眼簾，這才訝然擡頭，驚道，“大人…夫君，怎麽是你？”

唐宣笑道，“聽聞夫人心情欠佳，我特來哄夫人開心的。”

江妤尷尬地放下手中針線，低下頭，不說話。

唐宣難得見她這副女兒家賭氣的樣子，心裏一動，直想摟她入懷，但暫且忍住了。“夫人方才說‘也’被嫌棄了，莫非被嫌棄的人中，包括夫人？”

江妤仍是不語。

唐宣耐心道，“夫人有何心事，或有為難之處，都可坦言。”攜起她的手道，“你我是夫妻，沒有什麽可隱瞞，或說不出口的。”

江妤略擡起頭來，難以啟齒道，“我…缺錢。”

唐宣面色凝了一瞬，又笑道，“夫人要錢做什麽？”

江妤再擡起一點頭來，“傍身啊，萬一日後我又闖禍了，有錢能擺平，就不怕了。”

唐宣正色道，“有我在，夫人還怕什麽？”

怕你啊…

江妤心內暗嘆，卻不能言說，一時憋悶無話。只好抽出手來，繼續繡花。

唐宣瞥了眼其所繡之物，想到她還沒送過自己香包、絹帕之類，旁敲側擊道，“夫人手巧，這蘭葉姿態曼妙，猶如真物。”

江妤瞅著剛繡出的半片葉子楞了，僅露出一角就這麽逼真了？再看向唐宣，瞧著也不像打趣捉弄她的樣子，或許他少見多怪？轉念一想，神情忽然亮了，“夫君若喜歡，我以後多做些女紅，貼補家用如何？”

唐宣面露幾分正合我意之神色，剛要說好，便聽她道，“良城繁榮興旺，想必物價不低，我這手工能得大人讚賞，定能賣個好價錢！”

唐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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