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蔓延了許久, 顏溪跪伏在地，連額角滲出的冷汗都不敢去擦。

不得不說，皇帝捉摸不定的時候還是很有威懾力的, 她也不敢放肆, 生怕皇帝一怒之下斬了她。

不知過了多久，她覺得膝蓋都有些痛了，才聽得皇帝淡聲道：“倘若你成為禦史掌院, 對於太子婚事又該當如何？禦史之職至關重要，舉賢避親, 你可知是什麽意思？”

皇帝的聲音依然聽不出生氣還是愉快, 反而帶著種輕飄飄的感覺, 讓人壓力大增。

顏溪偷偷咽了口口水，擡起頭來小心翼翼看了皇帝一眼, 誰知正巧看見皇帝看也在看她, 嚇了她一大跳，忙又把頭埋下。

顏溪繼續伏下身子, 恭恭敬敬道：“臣以為，太子婚事雖關乎社稷, 可更多是太子自己的喜歡，倘若太子妃不是太子心愛之人, 那日後有了矛盾誰能負責？況且顏家長女顧霜，才華出眾, 聰穎淑德, 天資過人，世之罕見，實在是太子妃的良選，至於側妃之事, 這可等日後再說，倘若日後太子想娶側妃，再娶便是。”

顏溪那是一點都不謙虛，狠狠把姐姐大人誇了一頓。

事實上她心裏真是這麽想的。

大景皇帝最大，太子次之，可這本書她姐姐才是女主，能嫁給太子那是看得起太子，女主配誰不行？配誰都綽綽有餘。

不過這話大約也只有她能說得出口。

但凡換個人都沒這臉誇獎。

皇帝默默聽著她的話，眉心微微一跳，許久才‘嘖’了一聲，道：“你倒是挺不要臉的。”

顏溪：“？”

她忍不住直起身子來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著皇帝。

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這麽罵人吧？她不要面子的嗎？再說她誇的都是實話啊，就太子那柔柔弱弱的小身板，她姐姐能文能武，嫁給太子不是便宜他是什麽？

顏溪此刻已經忘了顧霜說過的話。

姐姐大人只是給太子一個機會，並沒有說過要嫁給太子。

而太子只是想先讓世人接受這個事實，再想辦法追求顧霜，對於顧霜而言，她也給太子一個機會，第一件事就是太子能不能解決目前這問題。

皇帝不知是嫌棄還是冷淡看了她一會兒，在顏溪詫異和無辜目光下，他緩緩道：“太子，倘若顧霜和太子之位，讓你任選其一，你如何抉擇？”

這實在比送命題還送命題。

太子微微一楞，沈默了一會兒，但他很快回過神來，他閉了閉眼，似下定了決心，朝皇帝單膝跪下，聲音低沈卻認真道：“兒臣無論是不是太子，但永遠是父皇的兒子。”

這時候的他少了幾分方才懟向禦史的鋒芒和冷意，只餘下一片純然肺腑。

太子依然是那個太子，哪怕他與朝臣為敵，可在他心中，他依然對皇帝、誠王，懷有無比親近之意，因為這是他的親人，就算皇帝廢了他太子之位，他也無怨無悔，皇帝依然是他最敬愛的父親，無可替代。

和所有想當太子或已是太子的人不同，在大景太子心中，皇帝先是父親，才是君王。

皇帝靜靜聽著，微微垂眸，半響，他長嘆口氣。

他之所以對太子更為喜愛，有很大的原因也是如此。

天子無情，可天子也是人，怎能全然無情？他能為太子鋪位去試探誠王，甚至能狠下心在誠王有了謀逆之心後下令殺他，可他依然沒法對太子硬下心腸。

這是他第一個孩子，是他和元後的第一個孩子，這孩子雖然被寵愛著長大，但自小聽話、懂事，從來恭順溫良，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他近乎毫無底線地寬容他的父親，兄弟。

皇帝不是沒有為他的軟弱或者良善頭疼過，但他有時也會慶幸，會感慨，對於太子，他永遠不用擔心父子相逆，因為這個孩子有天下人都難得的良善和孝悌。

皇帝並非對每個人都寬宥，也並非沒有雷霆一怒的時候，但太子，始終是他最心愛的孩子，他的長子。

幽幽一嘆，皇帝輕輕扶住額角，緩聲道：“你一直是個聽話的孩子，從來不惹朕生氣，待人處事也寬宥無比，這是第一次忤逆朕。”

太子露出滿面愧色，跪伏下去，聲音有些哽咽道：“是兒子不孝。”

他執念顧霜，但引得父皇生氣，確實是他不孝。

“罷了。”

皇帝深吸口氣，放下扶住額角的手，看向跪伏在殿下的太子，他目光中罕見露出一絲溫情來。

“你是朕最愛的兒子，從前是，如今也是，起來吧。”

太子沒反應過來，只微微擡頭，目光有些楞怔。

倒是顏溪靈泛得很，她一聽這話就知道皇帝還是顧念父子之情的，當即露出滿面笑意，飛快從地上爬起來，走到太子身邊，扶起他，喜悅道：“太子姐夫，陛下寬宥，答應了你和姐姐的事，你快起來吧。”

皇帝眉心再次一跳，霎時間滿面嫌棄爬上臉頰，他冷聲道：“寡廉鮮恥！朕瞧見你就煩，快滾出去！”

顏溪扶著太子的動作一頓，臉上布滿了無辜。

她小聲嘟囔了句：“又拿我撒氣。”

這分明就是不舍得罵自己的寶貝兒子，不得不妥協，可心裏又有一股子氣，便發在她身上。

皇帝真雙標。

“你說什麽？”

皇帝縱然沒聽見她嘟囔，可也看見了她的動作，知道她鐵定沒說什麽好話，顏溪向來就是個沒臉沒皮的滾肉刀，皇帝都已經習慣了。

顏溪清了清嗓子，忙恭敬誇讚道：“臣是在誇陛下英明呢，陛下您真是萬古明君，流芳百世，人人頌念。”

她並沒提皇帝要她滾出去的事，還對太子比了個眼神，要太子幫她求情。

太子剛剛才從溫情感動父慈子孝中回過神來，瞧見她示意目光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他笑著搖了搖頭，朝皇帝拱手道：“父皇，顏溪她年幼不懂事，您便饒恕她吧。”

皇帝從鼻腔中發出一聲冷哼來。

顏溪便立刻道：“多謝陛下，陛下之仁慈令臣感動。”

說完她行了一禮，飛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沒給皇帝趕她出去的機會。

而皇帝眼中的嫌棄久久沒有消弭。

但顏溪已經不在乎了。

事兒成了就好，皇帝罵她就罵她唄，反正她習慣了，罵兩句又不會掉一塊肉，縱觀這滿朝文武，被皇帝罵了這麽多次還好好的甚至即將升官發財的也就只有她顏溪了。

因此顏溪不以為恥，反倒很開心，露出一臉愉快笑容樂樂呵呵站在乾坤殿門口，但凡有那位朝臣看來，她就拋去一個趾高氣揚的挑釁目光。

瞧見沒有，她顏溪才是聖前第一寵臣。

這番囂張目光看得不少人皺眉。

但又拿她沒辦法。

這位顏家二姑娘縱然在明都城中名聲不大好，可人家根本不在乎，論婚嫁，人家追求者個頂個的好，論寵愛，這位是能在殿前撒潑的存在，論關系，太子把她當親妹妹，至少太子活著的時候她是不會失寵了。

諸多朝臣嘆息一聲，也都收回目光，不準備招惹這位顏二姑娘。

而殿前皇帝和太子父子情深之後，終於又開始聊起了正事。

皇帝瞥了眼站在旁邊有些惴惴不安的向禦史，略略沈吟，道：“太子所言也有禮，向禦史年歲已高，朕準許你榮休。”

向禦史面色一僵，有些蒼老的面容頓時蒼白起來。

可皇帝向來說一不二，他只能苦澀跪伏而下，謝恩道：“謝陛下隆恩。”

皇帝只看了他一眼，又將目光放在群臣身上。

“諸位以為誰堪當禦史掌院？”

他讓向禦史榮休倒不是真為了太子無腦寵愛，而是向禦史確實年紀大了，且十分平庸，皇帝需要的是一個能真正上聽天子，下監群臣的禦史院，而不是碌碌無為，混日子的禦史院。

禦史院原本是個重要機構，這些年越發式微，到像個真正的輔助機構了，簡直比禮院還要雞肋。

所以皇帝才有此一問。

已經站回遠處的顏溪當即目光一亮，在別的朝臣還沒說話的時候邁步而出，正色道：“所謂舉賢不避親，臣自薦。”

“······”

皇帝有些隱忍捏了捏龍椅扶手，有些暴躁道：“你閉嘴！”

顏溪：“？”

皇帝今天吃了炸-藥桶嗎？

顏溪越發無辜起來，她略略有些不開心地抿了抿唇，想了想，還是小聲加了句：“臣真的覺得自己可以勝任······”

這種得罪人的活，除了她顏溪還有誰能做到？

她當了禦史院頭頭，保管把整個朝堂打理得服服帖帖，做皇帝最貼心的小管家。

皇帝頭上幾乎爆出個大大的‘井’字，但轉念一想，這種得罪人的活，還真只有顏溪這種滾肉刀能做得妥帖。

但就這麽封她為禦史掌院，皇帝內心十分不爽。

他想了想，突然道：“好，那便讓你暫代掌院一職，不過你未立寸功，朕無法提封，你依然是從五品禦史郎。”

說完這話，皇帝微微勾唇，似笑非笑道：“顏愛卿，你可不要辜負朕對你的期盼。”

顏溪臉上笑意凝固，她舔了舔唇角，心裏很想罵人。

給了她位置不給她權力，她怎麽去監察百官？不當人子！皇帝真不是個好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顏溪：我就知道皇帝要打壓我！疼兒子就疼兒子，拿我撒氣幾個意思？不當人子！

寫著寫著突然覺得····再年輕個二十歲，感覺皇帝才是女主正宮。

啊！！！（土撥鼠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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