尷尬是此刻的主旋律。

雖說平日裏在街上遇見林睢意顏溪也不會覺得怎樣, 可能還能笑著打個招呼，可當自己的頂頭上司是林睢意時，這種感覺就不是那麽好了。

以前還一起相了親, 後來又黃了, 這以後還要湊在一起工作，朝夕相處什麽的，聽著就有種說不出的奇怪感。

但顏溪又不能去和皇帝說把她挪走或者把林睢意挪走, 因為他們兩以前相過親。

皇帝不得把她大卸八塊才怪，她可是當著皇帝的面曾經信誓旦旦說過愛慕誠王的。

欺君之罪豈不是找死？

顏溪面色有些發苦, 只覺左右為難, 上不得又退不得, 她站在門口半響，終於咬牙走了進去。

她端正拱手道：“林大人, 日後還請多多關照。”

林睢意比她更不堪, 他慌張回禮：“顏、顏姑娘你言重了。”

顏溪殿試的事情他也知道，但他從沒想過有一天竟然會發生這種事情, 顏溪竟然成了他的同僚。

兩個人就這麽說了一句，然後站在那裏大眼瞪小眼, 無言以對。

最後還是顏溪清了清嗓子，主動道：“那個, 我需要做什麽工作？”

其實禦史郎說好聽點也能上諫，不好聽點就是給上司打雜的, 林睢意這品階才能勉強參人家一本, 只不過他不隨意參人罷了。

聽見顏溪發問，林睢意才反應過來，他環顧一周，依然有些結結巴巴道：“顏、顏姑娘你坐這就好了。”

雖說原本他確實安排了些事給禦史郎做, 且本來也該禦史郎做，但不知怎麽的，當這個人變成顏溪的時候，林睢意這些安排便說不出去了

“哦。”

顏溪也不知道禦史院內的具體職責，以為他說的就是正常的，因此她看了一眼，在房間內尋了個桌案坐下，然後似想起了什麽，她正色道：“林大人，你我為同僚，你還是不要這麽稱呼我為好。”

“啊？好、好。”

林睢意慌亂點頭，又有些躊躇道：“那我該如何稱呼？”

顏溪有些詫異看了他一眼，此刻倒是沒有初見那麽尷尬了，她想了想，道：“就按你們平時規矩來便好了，嗯······直接喚我小顏吧。”

作為頂頭上司，這麽稱呼自己的手下，應該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小、小顏？”

林睢意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臉側有些微紅，猶豫半響，終於點頭：“好、好的。”

“林大人，你最近犯了口疾嗎？”

顏溪有些奇怪看著他。

雖說一開始確實有些尷尬，但也不至於一直這樣吧？

林睢意聞言更緊張了，他勉強控制住自己，讓聲音鎮定：“沒有，顏姑······小顏，你誤會了。”

“哦。”顏溪點點頭，看了眼書架上的各類文書，道：“林大人，明日早朝你是站在我前面吧。”

“是。”

林睢意幾乎有問必答，一點也看不出上司的威嚴，他站在書架旁邊，垂眸看坐著的顏溪，活像個聽老師訓的小學生。

顏溪坐了會兒，看他還僵持站在書架旁沒有動作，她忙提醒道：“你忙你的，不用理會我，林大人，既然入了禦史院，我就是個從五品禦史郎了，你不用把我當郡主。”

她這也是怕上司不好做，才特意提點了一句。

林睢意飛快點頭，遮掩般說了句：“好，那我繼續忙了，那邊有茶水，你要是渴了可以喝。”

“嗯嗯。”

顏溪點頭，隨後便見他飛快轉過身去，繼續埋首在書架上那一堆文書裏。

顏溪因為沒什麽工作，她有點無聊，便坐在桌案前，手撐著下巴，百無聊奈看林睢意穿行在書架。

許是殿試耗費了太多精力，她看看看著竟然趴在桌案上睡了過去。

一直到天光有些暗，顏溪才悠悠轉醒，她眼神逐漸從茫然到清晰起來，然後發現自己身上還蓋了件衣服，再環顧四周，林睢意已經不在房間了。

她抿了抿唇，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把身上蓋著的衣服拿下，起身伸了個懶腰。

正巧這時林睢意端著個銅盆走了進來。

他目光依然有些躲閃，聲音輕柔道：“小、小顏，你洗把臉，清醒一下，天色不早了，該回去了。”

“哦哦，好。”顏溪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看銅盆裏有水有帕子便真洗了把臉，洗完了之後她才後知後覺想起：林睢意好像是她的頂頭上司。

顏溪尷尬咳了兩聲，把帕子放進水裏，有些不好意思道：“林大人，真是抱歉，你把盆給我吧。”

林睢意只微微搖頭，語調輕緩道：“沒關系，天色不早了，小顏你快些回家吧。”

說完他又頓了頓，才道：“家中可有人來接？”

到底是個姑娘家，和他們這些男人不一樣。

顏溪聽他這話立刻點頭道：“有的，你放心。”

這事家裏當然會給她安排好，用不著她操心。

“那便好，那你快些回去吧。”

顏溪下意識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了什麽，問了句：“那你呢？”

林睢意不下班？

林睢意微微笑了笑，只輕輕說了句：“還有些文書，我整理好了就走。”

顏溪眨巴眨巴眼，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但她當時也沒想清楚個所以然來，加之天色確實不早了，她便準備先回家。

來接她的馬車是從哥哥那邊過來，她上去的時候哥哥已經在了。

顏大哥見她沒什麽異樣，這才笑著問：“今日過得如何？可有人為難你？”

顏溪搖了搖頭，突然想清楚之前的奇怪感是來自何處了。

文書······好像該她來整理才對，結果她就這麽回家了，把工作全留給了頂頭上司。

顏溪微微皺眉，忍不住掀開車簾看了眼禦史院的方向，覺得自己有些失職。

倒是顏大哥見她這般表情動作，關切道：“可是累著了？第一天都是這樣，習慣了便會好許多。”

顏溪默默點頭，到底沒好意思告訴大哥，她今天啥也沒做，還在禦史院睡了一覺。

見她沈默，許是覺得她有些沒適應，大哥也沒有多問，只安慰了兩句，然後兩個人一同回了家。

回家之後又免不了一頓關心，顏溪被爹媽關心得有些受不住了，寒暄了好久才得以脫身。

用過了晚膳，她坐在自己的院子裏，望著天上潔白月亮終於緩緩舒了口氣。

不管了，什麽林睢意都先放到腦後，她明天要第一次上朝，可不能再消極怠工了。

顏溪對著天空月亮暗自許下要‘當宰相’的誓言，之後就早早上床睡覺。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顏溪就自兒個起來了，嵐湘給她梳了頭發，她穿上了昨日顏夫人特意為她改短的朝服，提了燈大步流星走出了院門。

“爹爹，該上朝了！”

顏溪先去了自家父母的院子，見顏侯爺還沒出來，她便站在門外高聲喚了句。

房裏略略一靜，而後才聽得顏侯爺道：“溪兒這麽早就起來了？”

“嗯。”顏溪擡頭挺胸，眉眼間十分精神，毫不掩蓋同自己爹爹道：“爹，我已經讓嵐湘去喚大哥了，我們早些去吧，我看誰早朝遲到，我要參他一本！”

裏面的顏侯爺靜默了一會兒，接著是洗漱聲音，之後房門打開，顏侯爺揉了揉眼睛，身著朝服從房裏走出來，又看了眼黯淡天色，有些無奈道：“溪兒，你無需這麽用功。”

這孩子以前總喜歡睡到日上三更，這不過當了個從五品的官，一下子成了這樣，顏侯爺著實有些適應不了。

他看了眼顏溪，雖官服顏夫人幫她改了，但這顏色和款式她穿在身上依然顯出幾分單薄和纖細，像極了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姑娘。

顏侯爺眸光一跳，便見自家女兒走過來挽住他的手臂親親熱熱道：“爹，我都想好了，陛下讓我當禦史定然是考驗我，我一定不會讓他失望的，只要有誰沒規矩，我一定參他一本。”

她這語氣活像個頑固的老腐儒。

顏侯爺看了她一眼，只好無奈嘆氣。

他如今也是知道這個女兒的不得了了，總歸他管不住，且看皇帝確實對她有幾分欣賞的樣子，他也不好多說些什麽，便只點了點頭：“嗯。”

顏溪便開開心心又去尋了顏大哥。

天色還未放光，顏溪就精神奕奕拉著自家大哥和自家爹爹上了馬車，準備去早朝。

毫無疑問，他們家是第一個到的。

乾坤殿雖然有許多侍衛和伺候的宮人，但還沒一個大臣到了。

顏溪掏出先前準備的隨身小本本，又摸了只炭筆出來，蹲在乾坤殿門口，目光銳利看著遠處走來的大臣們。

顏大哥有些好奇，便道：“溪兒，你這是？”

顏溪頭也沒回，只沈穩道：“我要把所有越矩之人都記錄下來，待會兒早朝告訴陛下。”

顏洺軒：“？”

他有些摸不著頭腦，便又道：“什麽越矩？”

在這記錄能看到誰越矩？

“哥，你不明白，很多大臣都喜歡私下裏聊天，說不定還有遲到的，待會兒我聽一耳朵，我倒要看看是誰目無法紀，不尊天子！”

顏溪說得氣宇軒昂，正在說話之間，顏大哥便看她目光一亮，盯著從遠處走來的一位大臣，邊念邊寫道：“衣衫不整、形象不佳，乃不尊天子之相，我定要參他一本。”

“······”

顏大哥頓了會兒，才忍不住道：“溪兒，早朝還沒開始，無需這麽嚴格。”

“不，一進皇宮便是天子眼下，哪兒能如此猖狂？”

顏溪面不改色，繼續用鷹一般的眼神盯著乾坤殿外，一邊看一邊記，嘴裏還振振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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