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探監

又過了一段時間, 事情終於告一段落，陸懷澈因為綁架等罪名被判刑，從犯宋遙量刑相對較輕, 欽夏作為受害人及原告方曾出庭, 但有謝彧在, 她對具體的判決結果不很關心, 想保持心情好好養胎，只知道涉事醫院和相關人員已被處理，陸懷澈和宋遙都要在牢裏待上一段時間，這還是陸家和宋家四處奔走的結果。

顯然, 沒了陸懷澈, 陸家和宋家加在一起都不是謝彧的對手，陸懷澈觸及謝彧的底線, 在這件事上完全沒有轉圜的餘地。

陸懷澈被逐出董事會，陸氏內部經過大洗牌，經此一事，雖然仍勉勉強強維持著，風光已大不如前。

庭審時欽夏再次遇見了寧月舒, 她難得穿得樸素, 再沒有了上次咄咄逼人的氣焰, 沈默地坐在自己的丈夫身邊, 聽說她為了陸懷澈四處求人拉攏關系，可墻倒眾人推, 連陸懷澈也不領她的情, 對親生父母態度冷漠。

欽夏倒覺得那時的寧月舒更像一位母親, 沒有了算計, 感情更為純粹, 她難過和頹然的情緒讓人看得分明，只是不知道是出於擔憂兒子的真情流露，還是為過去幾十年的努力付之一炬而自暴自棄。

不過這一切都和她沒什麽關系，她註定不會再和陸家的人有交集，此刻正在片場給女主扮演者元若安和男主扮演者裴照講戲，自從上次綁架案一出，整個劇組乃至影視城的安保都加強了些，看她挺著個肚子不方便，許多人會時不時照顧一下她。

“欽夏，葉枝找你。”有工作人員叫她，欽夏回望過去果真看見了許久不見的葉枝，她工作忙還沒來及和葉枝約時間見面，沒想到對方先找了過來，隔著幾個人，欽夏溫柔地笑了笑，隨即走了過去。

圍觀人群中有人看著這一幕悄然離場，對方按低了帽檐，坐上一臺保姆車，車駛向京都西南的方向，待摘下帽子後，露出一張清麗的臉，赫然是尹檸。

有失必有得，自從上次的事件後，她名聲下滑、遭受網絡暴力，幸好她留了一手，將和經紀人對話的錄音放了出去，好歹挽回一點人氣，浮躁的心終於沈了下來，開始認認真真地鍛煉演技和拍戲，現在的資源不好不壞，她也學著坦然接受，再一點一點地去努力爭取。

方才她剛在影視城拍攝完今天的最後一場，知道欽夏在這附近，她找了過來，本想找個機會和她道歉，但在看到她認真的神色和隆起的腹部後，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貿然出現也許是一種打擾。

尹檸在微博上給欽夏發過一長串道歉的話，對方沒有回，所以她才想著當面道歉，現在看來也許沒這個必要，傷害已經造成，難以挽回，現在欽夏過得很好，她默默地祝福她才是最好的選擇。

趁著下午沒有別的行程，尹檸讓司機開車到了監獄，來見一位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人，靠著尹家的關系，她雖然沒有辦法為陸懷澈做更多，但見上他一面並不難。

怕對方拒絕見自己，尹檸特地囑咐了一句：“就跟他說，我姓欽。”

如意料中順利，尹檸如願在探監室見到了陸懷澈。

幾個月不見，陸懷澈明顯變了很多，頭發被剃成平頭，加上瘦了的緣故，面頰瘦削，輪廓更加分明，藍白相間的獄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蕩，沒了往日矜貴傲然的氣質，嘴角溫潤的笑意消失不見，眉目之間除了漠然還是漠然，眼底沈靜得像一汪死水。

手上銬著手銬，昔日的天之驕子淪落到這地步，讓人看著難免唏噓，他自然地隔著玻璃在尹檸對面坐下，沒有表現出絲毫驚訝。

尹檸拿起電話，她的情緒顯得更激動，“阿澈……”

她對他不是沒有過怨，怨他那麽無情，公開否認他們之間的關系，絲毫不留情面，怨他對自己視而不見，眼裏只有欽夏一個人……可等看到新聞的那一刻，她即便知道他有千錯萬錯、做事太過極端，卻仍舊忍不住為他心疼。

歸根結底，在感情方面，他們算得上是同病相憐，都深愛著一個不愛自己的人。

陸懷澈在尹檸的註視中拿起電話放到耳邊。

“你不驚訝、不生氣嗎？”尹檸忍不住問，是她騙他過來的，放在平時他應該生氣然後轉身就走才對。

“她不會來的，我知道。”陸懷澈說，平靜地敘述著現實。

那你為什麽願意見我？尹檸想問，嘴唇微動，卻沒有問出口，有些事情明知得不到答案，不如給自己留一絲體面和尊嚴。

“她……現在還好嗎？”

聽見這個問題，尹檸笑了笑，這個笑很空洞，沒有什麽嫉妒或者悲傷的情緒在裏面，許是早就已經習慣了，誠實地回答說：“她很好，日子過得充實，孩子也很健康。”

陸懷澈點了點頭，“那就好。”

氣氛陷入了沈默，尹檸就這麽看著他，視線從未移開，以前大多數時候都是偷偷摸摸地看，現在終於有機會面對面地打量。

她曾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喜歡了他很多年，對尹檸來說，陸懷澈貫穿了她整個青春，從心動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爛漫情懷與少女心事，都只和他一個人有關。

尹檸還記得，第一次見他那天是在高中學校的禮堂裏，他那時年紀也不大，在陸氏做實習生，代替領導過來發放獎學金，情竇初開的年紀，在泥地裏掙紮著長大的少女，面前眉眼精致的男孩是她為數不多的光亮，強勢地闖入了她的生活。

他朝她伸出骨節分明的手，與她交握，將放著獎學金的紅包遞給她，笑著送上一句祝福語，身上價值不菲的西裝和好聞的味道，讓她久久難以忘懷，很久之後她才反應過來，那應當是種昂貴的香水味。

那時她還只是一個家境貧寒的普通女孩，以為這份心動只能永遠埋在心底，而她和陸懷澈也沒有機會再見面，直到她被接回尹家，在一次聚會上再次遇見了他，當時他身邊還跟著欽夏。

她知道他叫陸懷澈，是陸家的少爺，未婚妻是欽氏集團的千金，今天就是他們的訂婚宴，視線轉移到那個穿淡紫色魚尾裙的女孩子身上，她眼中的羨慕不是假的，轉念一想，又安慰自己這種出身名門、通身貴氣的女孩子才配得上他，還沒來得及失落，尹迎海就過來鼓勵她抓住機會。

她沒有選擇去破壞欽夏和陸懷澈之間的關系，卻做出了進娛樂圈的決定，她想要一步登頂，極其渴望成功，希望有一天她的優秀能被他看見，讓他知道她的存在，這就夠了。

機會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來臨，幾年後陸懷澈的媽媽寧月舒有一天突然找上了她，前期對她的態度十分親近，還和尹家達成了某種共識，她隱隱明白些什麽，又不敢確定，直到後來欽家出事，她順利地坐上了陸懷澈未婚妻的位置。

她從未離他這麽近過，一連好幾天，她緊張得睡不著覺，生怕這一切是一場夢，又有著難以克制的激動和幸福感。

現實永遠比理想骨感，後來的一切都證明是她想得太過簡單，他不愛她，滿心滿眼都是另一個女孩子，即便她已經嫁給了別人，他還是不顧一切地想要和對方在一起，哪怕知道前面是懸崖，他都義無反顧地跳了。

舍棄掉坦蕩光明的前途，無視十幾年來日夜的努力，讓自己聲名狼藉、淪為罪犯，也在所不惜。

“時間快到了。”陸懷澈突然出聲提醒。

從回憶裏抽離，尹檸低了低頭，忍下淚意，“我能為你做些什麽嗎？”

“不用。”事情早已成定局，從他做下決定的那刻起，所有結果都已經被預料到。

“對不起，我沒幫到你，是我沒用，可她是個很好的女孩，你不該那麽對她。”

尹檸只是一個年紀不大的演員，她這幾年存了些錢，如果陸懷澈遇到的是別的什麽麻煩，她還能幫他救救急，可她沒有積累下人脈，更別提與謝氏抗衡。

尹家不會為她提供幫助，巴不得不淌這趟渾水，甚至慶幸之前在全國人民面前公開和陸家劃清了關系，免得惹禍上身、被謝家遷怒，在寧月舒上門求助時也直接將她攔在門外。

豪門之間，只有永遠的利益，這次尹檸看得清楚分明。

“沒事，本來就是我對不起她。”

從始至終，陸懷澈和尹檸的話題都集中在欽夏身上，對於自己的父母、陸氏如今的局勢和外界的評價漠不關心，對他來說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沒什麽可留戀的。

這是尹檸和陸懷澈之間最平靜的一次對話，陸懷澈全程沒有不耐煩，一直十分平靜，可探視的時間很快結束，陸懷澈放下了電話站起身來，手銬碰撞發出的聲響透過電話傳入尹檸耳中，他的側影十分孤寂，就在他轉身正要離開時，尹檸再次叫住了他，一邊在玻璃上拍了拍。

玻璃的隔音效果並不好，她相信他一定聽得見。

“阿澈，我等你好不好？三年，我等你出來。”

她鼓足了勇氣才說出這番話，眼神希冀，期盼著陸懷澈能回應她，這份年少的悸動，沒有那麽容易放下，她還想再試一次。

陸懷澈沒有轉身，偏了偏頭，側臉線條鋒利，眼瞼低垂著，輕輕地搖了搖頭，“不用。”

然後頭也不回地跟著獄警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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