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宣傳部3-12】紅燈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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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早有準備,但航空公司宣傳部的工作,還是比想象中更忙。印象航空在國內各地都有分公司,在國外主要城市有辦事處,航線網絡遍布全球各地。航班量大,旅客人數多,遇上各種事情的概率也高。

“飛紐約的航班上有旅客吐血,航班剛剛備降了。有記者在問。跟一下這事。”

“那個小飛在國外跟人打架的視頻被放上 youtube 了。凈給我們找事啊!”

“有看到那條微博嗎?有個歌手的吉他丟了,還寫了首歌罵印象航空。話說還挺好聽的哈哈哈。”

除了滅火,正兒八經的事也不少。畢竟寫在官方文件上,宣傳部門的主要工作內容是利用各類媒體,提高企業知名度及美譽度,做好品牌推廣,爭取為公司以最少投入做出最大利益。因此,跟媒體搞好關系,在開辟新航線時邀請記者跟機出行,安排各類活動請媒體出席,才是明面上的主要工作。

同事們大多都是名校新聞系背景,也有些跟她一樣,在業務部門做了幾年,調到集團宣傳部。跟他們相比,王泳優勢依舊明顯:她有兩個部門的工作經驗。她跟羅真真同居,了解空勤的生活跟心態。她能夠用中文英文很快完成新聞稿,跟各國媒體溝通。

考過了日語 N1 後,她報了個西班牙語線上課程,在地鐵上被人擠到最裏面時,她還不忘高舉手機看屏幕,口中念念有詞:“La vida tiene buenos y malos momentos.”(生活中總有好時刻和壞時刻。)

印象航空計劃明年開通南美航線。她希望到時候能派上用場。

有時候她在家裏加班,寫完一篇稿件,擡頭看窗外。才意識到自己早已搬出跟張白那套房子,對面已沒有秦先生,只有對面馬路的另一個樓盤。前方,家家燈火通明,她不禁想,有多少人在為了更好的日子,如她一般奮鬥。

今晚,羅真真飛阿姆斯特丹。屋內只有她一人。外面刮起了風,天似乎要下雨。她急匆匆奔出陽臺,將衣服收進來。陽臺上電燈閃了閃,突然滅了。她在手機備忘錄上記下一筆:明天換燈泡。

自從那次冷戰後,她跟秦希都閉口不談那個話題。羅真真說,誰沒有個黑歷史呀,“像他這種童年背景的人,特別需要關愛唄。”但王泳覺得,秦希說的並不只是這樣。兩人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她看得打盹,在他膝蓋上睡著。醒來時他的手正在輕輕撫她頭發,她伸出手來,慢慢握住他的,鼓起勇氣問他:“你說你內心有陰暗面,那到底是什麽?”

他的手停下,然後說:“我有說過這種話?我忘了。”

那次爭吵過去後,一切又回覆正常。他們的關系,像最普通的情侶。但王泳覺得,他們分明不是普通的情侶呀。

他們是曾經在伊斯坦布爾生死相托的人。

此刻,兩人生活快樂平穩,王泳卻依然在秦希眼底看到陰霾。

下了機,同組幾人到酒店放下行李,商量著直奔市區購物點。羅真真正在攢錢買房,怕自己忍不住血拼。而且在別人買買買的時候,自己一直不出手,總感覺會被人看低了去。她找了個借口,說有事不去了。

阿姆斯特丹,這座以紅燈區與大麻聞名的城市,像個女人一樣攤開身子躺在大地上,白色絲線捆綁著全身,那是城中的運河。十七世紀的山形墻建築,略有高低地在運河兩側排開。她從中心火車站出發,隨意地邊往前走邊拍照,很快就見到這些運河。

夜色中,有女人裹緊了圍巾,低頭匆匆走過。金發的小女孩兒歡快地跑過來,又跑過去,嘴上有一點點口紅般的顏色,但其實是糖果染了唇色。陰郁的青年站在那兒刷手機,不時擡起頭看看自己等的人到了沒有。

羅真真沒有目的地行走,一直走到一間小小的中國廟前。艷俗浮誇的顏色,跟世界各地的華人街異常相似。她掏出手機,拍了張照,又沿著運河胡亂走,前面開始熱鬧起來。很多男人成群成群經過,也有女人好奇地走著。

中國面孔明顯多起來。有些店前,當地人怪腔怪調地喊著什麽,羅真真經過他跟前,他沖她擠眼,誇張地笑。她忽然意識到,他說的是“發票”。再一擡頭,她發現這是那種表演的地方,趕緊轉頭就走,猛地撞上了人。她正要說“對不起”,突然發現站在她跟前的人喊她名字。

一看,居然是一起過來的副駕駛譚家名。

“你怎麽在這?”

“你怎麽在這?”

羅真真說:“這裏是旅游景點啊。”

譚家名笑著打量她:“原來你對這種景點感興趣。”

譚家名長得平頭整臉,為人低調不愛說話,但現在看起來非常放松。羅真真突然想起那個理論:人在自己熟悉的環境下就會放松戒備。她環視一周,看到各國男人三兩結伴,說著笑著來到這裏,在櫥窗前對著裏面的“展示品”指指點點。

她轉過頭看了譚家名一眼,露出假笑:“彼此彼此。”

羅真真繼續往前走,譚家名跟在她附近。“第一次來?”

“這種地方還能來多少次?”

譚家名失笑:“你好像對這種地方很有敵意。那為什麽還要來?”

羅真真不好意思說自己迷路了,信口說:“好奇啊。”

“你跟我來。”譚家名一把捉住她的手往前奔去。那是一間屋子,門口只現出狹窄的過道。一個長臉男子在燈光幽暗的入口處,展露如面具人般的笑意,大喊歡迎。羅真真被譚家名拉進去,像掉進兔子洞的愛麗絲,跟著他在裏面女子的柔聲笑語中繞過道道迷宮。裏面暖光線壓得極暗,像古舊港產片裏的色調。她只覺得眼花,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麽,眼前只有譚家名的背影,一只手被他拉著往前奔。兩旁有女人身影綽綽,當地語言與英語交織,一並籠在粉紅色暖光中。

仿佛過了很久很久,眼前出現了夜空,他們倆已經站在了屋子外面。

“怎麽樣?”譚家名笑著問她。

羅真真不好意思說,這裏好像並沒有她想象得那麽“邪惡”。那種浮誇的氣味,與其說跟欲望有關,不如說多少帶點好奇,透著聲色喧囂的人間熱鬧。

他倆在由游客與嫖客組成的人群中,並肩同行,點評著櫥窗裏只蓋住三點的女郎,隔著一層玻璃,擺出撩人姿態。“這個不錯。”“東歐妹子都好漂亮。”她也開始指指點點。好幾次,她見到男人在門口位置砍價,談好後直接進去。

“拉上簾子的是沒人的?”她問。

譚家名楞了楞,然後說:“在辦事。”

她尷尬,不再問。但過了一會,又忍不住問:“櫥窗裏只有女的,沒有男的嗎?”

“有呀。我帶你去。”

他們繞了幾圈,卻始終找不到。譚家名有點沮喪:“我上次來時還見到呢。”

羅真真側目:“你每次飛阿姆都要來嗎?”

“不一定。但是晚上沒事,會過來走走。不然要跟他們一起去購物嗎?我還是喜歡這種地方,在這兒 window shopping。”

羅真真見他那麽坦然地用“喜歡”來介紹,不知道心底湧起的感覺是佩服,還是惡心。但聽他接著說下去:“日常生活中,假模假式的人實在太多。這種,地方不挺好的嗎?真實放松。有欲望,就承認它唄。誰沒有?”他突然一拍手,“對了,帶你看一個東西。”

他又拉起羅真真的手要快步往前走,手指剛一觸上,突然覺得不妥,馬上放下。他回頭笑笑:“跟緊點兒。”

逆著人群而行,他們站在一小尊女人雕像前。他介紹說:“這雕像的原型就是個櫥窗女郎。她一直做到死。政府為她立了這樣一個雕像。”他轉頭看羅真真,“很敬業,對不對?”

羅真真不好說是,也不好說不是。她只盯著譚家名身上那件外套,上面有橘黃色圖案,像罌粟花。他們一路並行,看到有的士停在跟前,三個年輕的白人男子從後座上推門,跌跌撞撞下車,手裏拿著啤酒瓶,臉上紅紅的,目光掠過羅真真,一直在笑。

“走吧。”譚家名一把牽住羅真真的手,徑直往前走。

羅真真擡起臉,阿姆斯特丹的空氣好像有點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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