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政變2-3】我是難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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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慢慢地駛來一輛擺渡車。艙門慢悠悠地開了,乘務長在廣播裏說:“請大家有序下機。”然而她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王泳有點猶豫。她在這裏人生地不熟,現在此地發生了政變,她第一個念頭是小命要緊,趕緊回頭。

見秦希要走出來,她趕緊給他讓路。他取出行李,見她呆立不動,打量一眼她的個頭,問她:“要幫忙嗎?”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

他替她將背包取出,交到她手上。不一會,乘務長忽然在艙門入口喊:“大家先別下機,先回座位上。”此時機上廣播響起,另一位乘務員用不同語言,反覆呼喚大家回去。

王泳跟秦希對視了一眼。

他問:“你經歷過嗎?”

她搖搖頭。

世界各國的飛行員,也難以有這種經歷,更何況小小的她。

王泳拉住一個小乘,問她:“能聯系上辦事處嗎?”

小乘見她這麽問,知道也是印象航空的人。她聲音都不穩了:“對方說現在他們自己都進不了候機樓,讓旅客先別下飛機。怕旅客在候機樓裏發生什麽事。但再打電話,就打不通了。”

“我們要在機上待多久?”

“不知道。”小乘拼命搖著頭,強忍著緊張。

這時乘務長走出來,喊小乘的名字,讓她進去,又向王泳說“不好意思。”

她明白,此時機組人員緊張得很,但他們不能讓旅客看出來。乘務長必定是怪小乘,對客人說太多了。

旅客們陸陸續續回到各自座位上。有小小嬰兒哭了起來,媽媽抱著他不住地哄。機上廣播再度響起:“各位旅客,現在形勢不明朗,出於安全考慮,請各位在座位上坐好。機上物資不足,除了老人和嬰兒外,未來三小時內我們不會供水。請各位放心,怎麽將你們送來的,我們怎麽將你們送回去。”

跟航延時不同,這次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所有人都做足了最壞打算。

那個小嬰兒還在哭,乘務員端著一小杯溫水走過去,過了好一會,嬰兒似乎在媽媽懷裏睡著了。機艙內又恢覆了寧靜。

坐在王泳旁邊那個女孩兒,臉色更白了。她又掏出那本懸疑小說,翻開第一頁重新再看,試圖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等。無止境地等。

王泳記得,伊斯坦布爾機場共三條跑道,兩條起飛,一條落地。這是個繁忙的空港,這個時間段會不停有飛機起起落落。但此時,停機坪上沒有一架飛機起降,宛如死城。看來,機場已經被全面控制了。

她張望塔臺方向,發現塔臺的燈光已經熄滅。可以想見,飛行機組在無線電那邊,已經聽不到任何人講話了。

整架飛機就像被拋棄到一座孤島上。不,她可以想象,這停機坪上還有無數無法起降的飛機,每一架飛機都是一座孤島,上面的人都被不安所籠罩。

這時,不遠處的候機樓內,突然傳來自動步槍“噠噠噠”的聲音。秦希說:“候機樓有人。”她順著他講的方向看去,依稀可以見到候機樓內有很多身著粉白色、深色衣服的人跑動,手上拿著武器。

飛機上的燈光全部熄滅,像試圖在危險叢林中隱藏自己的動物。全艙人坐在一片漆黑中。

王泳往舷窗外看去,秦希剛好回頭看機艙內,兩人目光相觸。

這一次,他沒有躲開眼光。

他們都清楚,飛行員這個做法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機組人員表態要切斷與當地的聯系。根據《民航法》,航空器屬於中國領土的一部分。艙門一天不開,他們一天就在祖國領土上。機組將燈光調暗,也多少出於將此偽裝成一架空飛機的心態。

但是假如……

王泳低聲說:“你說,會不會有人強制開門沖進來,以我們為人質……”

這話是對秦希說的,聲音壓得低。但旁邊那女孩兒聽到了,握著小說的手抖了抖,臉色更白了。

秦希說:“不會的。”

王泳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懼。

在這恐懼中,她突然想到了奇奇怪怪林林總總的事。家裏海邊的風吹到後脖上涼涼的。放學路上穿著雨鞋故意踏在水窪裏。媽媽年輕時,會在小圓桌前,手中握著長柄的柔軟花莖。全都通通湧上來。

她有點懊悔,懊悔自己跟老媽關系處得不好,懊悔自己回家次數太少。

魏叔說,年輕人總認為事業是最重要的。只有發生了什麽事,他們才會發現,花在身體和家人上的時間太少。

就在她亂紛紛想著的時候,160 多噸的飛機機身猛地震了一下。他們頭頂傳來巨大的轟鳴聲。

機上有人“哇”地喊了出來。王泳緊緊扶住椅子把手,臉色發白。

有人看到了戰鬥機的身影。有一架 F16 戰鬥機面對候機樓所有的飛機垂直飛來,低空俯沖後,迅速拉升。旅客們開始躁動不安。有人哽咽。恐懼的情緒傳染了整個機艙。乘務長帶著一群小乘來回走動,安撫人群。人們紛紛掏出手機,打電話回家給家人,說著說著就哭出來了。

旁邊那個女孩兒,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懸疑小說。她擡頭看著走過身邊的空乘,鼓起勇氣問:“我的手機無法打國際長途,你可以借給我嗎?”坐在王泳身後學生模樣的女孩子,默默地問空乘。

空乘掏出自己手機給她。但她太緊張,手機掉在地上。

坐在王泳斜前排的一個女士,正用手機發信息,邊發邊用手背揩眼角。又掏出本子,在上面一筆一劃寫著什麽。王泳依稀看到,她正寫著“無論發生什麽,媽媽愛你”。

王泳掏出手機,打電話回家。

要說什麽好呢?這一生的話,都濃縮在這幾句裏面了,說什麽都不夠份量。

電話接通,老媽的聲音傳來:“小泳?”

電話那頭是廣場舞的音樂。

也許因為時代變化,老媽最近似乎變得比過去開明一些。當年那個對女兒嚴防死守,翻看她日記,不允許她臥室關門,聽她跟男同學打電話的母親,看多了朋友圈的文章,漸漸也改變了心態。雖然也催王泳結婚,但是不再把“女孩子終歸要嫁人的”這種話掛嘴邊。

老媽說:“我在跳舞呢,怎麽啦?對了,你不是說要出差嗎,去哪裏來著?去伊朗是吧?”

“伊斯坦布爾。”王泳糾正。

“哦哦,伊斯坦布爾。”老媽笑得開心,似乎將國內的陽光也一並帶入這機艙內,“你瞧我這記性。”

後面有人在喊她名字,老媽應了一聲,說“就來就來,我女兒給我電話呢”,又問:“沒什麽事吧?你最近身體怎樣?”

“挺好的。”王泳換了一只手拿電話,聽到身旁有人打電話,對著那頭說“我愛你”。她猶豫,說不出口。這話,不符合中國人習慣。

“那我先掛了啊。晚上再打給我……”

“媽——”王泳急急喊住。

“怎麽了?”老媽非常敏銳,“發生什麽事了?”

王泳聽到身旁的女孩兒在低泣,她趕緊捂緊電話,轉過臉對老媽說,“沒什麽,看完一部電影挺感觸的,跟你說,我愛你。”

“這麽肉麻,幹嘛呢。”老媽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

掛掉電話,王泳靠在椅背上,還沒來得及感慨,突然外面傳來陣陣槍聲。機艙內小孩子放聲大哭,那情緒感染了密閉空間內的其他人,哭聲成為了背景音。

轉過頭看秦希,他始終在看舷窗外,一言不發。王泳忍不住問他在看什麽。

“你看,我們旁邊停靠著這麽多大型客機,上面載著航油。萬一被流彈擊中起火,這所有飛機都會一起燒著。這場景……簡直是人間地獄。”

他語氣平靜,王泳的臉白了白。過了好一會,她又問:“你……不給家人打電話嗎?”

他轉過臉,朝向她,“不需要。”

王泳想起胡昊說過關於秦希家那些事,說他爸媽都各自有家庭,說將他視為累贅。又想起他說,“我的死亡不會造成任何人的損失”。

她說:“其實,如果你沒有……”

“我沒有人需要聯系。她跟我繼父、同母異父的弟弟都去委內瑞拉開餐館了,我也沒有她的聯系方式。”

“其實……”

“我也沒有那個男人的聯系方式。”頓了頓,他說,“那個人們通常叫做父親的男人。”

“其實……”

“你還想知道什麽?”

好一會,王泳才開口,“其實,我剛才只想說,你如果在伊斯坦布爾這裏聯系不上人的話,可以來找我。辦事處就在這裏辦公,我待會應該能找到他們。”

秦希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沒說。

機艙裏,主任乘務長已經在統計願意搭乘回程航班的旅客名單了。秦希一直在看窗外,王泳問他看什麽。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一發生政變,反叛軍一定會首先控制住機場塔臺。估計現在機長跟空管聯系的頻道裏,已經靜悄悄了。你看,後面已經沒有航班起降了。”

“管制員被控制住了?”

“很可能。”

王泳覺得有點可怕:“那落地的飛機不就沒有人指揮了?要返航備降嗎?萬一油量不足怎麽辦?”

秦希點頭:“機長一定評估過各種可能性,所以剛才我們已經可以下機了,乘務還將我們叫回來。”

主任乘務長已經走到他們跟前,他倆幾乎異口同聲:“我們跟機回去。”

乘務長登記了他們的名字。他們倆下了機,跟其他一批無處可去的旅客一起,拎著小箱子,搖搖擺擺地乘擺渡車進入候機樓。頭頂不時傳來槍聲。

擺渡車左搖右晃,她腦袋頂在身後秦希的胸前。前方突然又傳出陣陣槍聲,車子一個剎車,全車人同時往右邊跌去。他扶住了她的手臂,她發現自己掌心都是汗。

車門開了,她夾在一臉慘白的人當中,被帶進了候機樓。這裏鬧哄哄,進了候機樓,他們發現顯示屏上,所有航班都顯示“延誤”。很多旅客或提著行李,或推著手推車,茫然地在裏面走動。這情勢,讓王泳想起當日她在傑爾巴島見過的滯留旅客。

那一次,她是“救世主”。這一次,她是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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