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撤僑1-8】這是很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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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今晚第一個航班,下個航班將在四小時後。

回酒店,來不及了。現在就睡的話,應該還能睡上三個小時。

王泳在機場繞了圈,看地上那些撤離人員來不及帶走的毛毯。她素有潔癖,但這時來不及多講究,只挑了條沒那麽臟、味道不那麽重的,卷起來就往國際到達廳入口處走。那裏對著跑道,能夠看到飛機。

鋪好毛毯,調好手機鬧鈴,她蜷身躺下。當地蚊子多,驅蚊液早已用完,她隨身攜帶的這瓶是讓機組幫忙帶的。闔上眼剛睡一會,聽到有人過來喊。睜眼一看,是機場執勤人員。

那個當地人,叉著腰說話,等王泳站起來,他發現好像是個女孩兒,態度緩和下來。

王泳搞不清楚他說的是哪國語言,但“護照”還是聽得懂。她從身上掏出護照,遞過去。對方翻開一看,“喔,中國人。”

他將護照遞回給她,居然笑了笑,說了句“NIHAO”。又用英語夾雜法語,讓她小心一點兒,說這裏人多。王泳有點小感動。

她不敢浪費時間,趕緊入睡,又不敢睡沈,生怕錯過航班。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裏都是烽火,她看到中國人排著長隊,從遙遠的的黎波裏跋涉到突尼斯。路上不斷響起爆破聲。

撤僑航班越來越密集,王泳經常趕不上大使館為他們準備的飯菜,每天吃餅幹泡面,加上睡眠不足,額頭上的痘痘一個個往外冒。

她聽阿成的話,早已將頭發剪成男孩兒樣,穿著寬松的衣服。不說話的時候,外國人大都以為她是中國的少年。“你怎麽又瘦又小?以後怎麽娶媳婦?”他們用法語問她。她聽不懂,一個勁兒笑著點頭。

她已經不怎麽回酒店了,不是在機場,就是在使館前線指揮部,跟其他人聯合辦公。那裏有電腦,有網絡(只是常斷),有傳真機,有電話。她一人一桌一杯水,就是一個運控分部了,時時與遠在中國的總部保持聯系。

恍惚中,她有點覺得自己仿佛實現了昔日的記者夢。啊不是的,她才不想去跟蹤街坊新聞,采訪肉菜市場最新動向。她喜歡在現場。她跟公司總部連線,信號斷斷續續,仿佛遠處是國內的觀眾,正守在電視前,通過這破信號,觀看“本臺特派記者王泳……從突尼斯……發回……最新消息……”

當然不完全是炮火連天的消息。

那天下著雨,她撐著傘,護著一名空警將食物往下面搬。那空警很年輕,一路搬東西一路碎碎嘴:“我之前飛過非洲維和航班,每次遇到什麽困難,你就給當地人一些可樂。可管用了。如果不行的話,就塞美金。”

王泳笑了笑,將傘往他那邊移。

“哎你別笑,這真的!”他正在說他上次的經歷,舷梯上有人喊著什麽。風裏雨裏,他跟王泳說著話,好一會才發現那人在喊他。

“別管他們!肯定是讓我少點廢話。”他嘻嘻笑著,彎腰將東西放在小推車上。

轉過身,舷梯上站了個乘務員,手上拿著手機,沖他直揮手,說了句什麽。

雨聲很大,傘柄在王泳手中搖搖晃晃。

他笑著吼回去:“你說什麽?”又揚揚手,“別光楞著,快繼續搬東西呀你們!”

那乘務長急了,風一刮,將她雨衣上的兜帽吹落。雨水打在她臉上,風聲將她的聲音往下送來:“你老婆剛生啦!是閨女!”

剛才還一路碎嘴說笑著的空警,一下怔住。王泳看到他一手搭在舷梯扶手上,彎下腰,大聲笑了起來。

套用《枕草子》式的話。這是很有意思的。

還有其他有意思的事。

比如,機組告訴她,希臘、土耳其空域的管制員,在密集的中國撤僑航班飛越時,在頻道裏直接用“NIHAO”跟他們打招呼。比如,她在另一個撤僑航班上,又見到那個跟老媽長得很像的乘務長。她上前跟對方打招呼,對方笑了:“你是認識我姐吧?”原來是孿生姐妹。

但除此以外,工作上一有風吹草動,她還是緊張。

她要將印象航空制作的航班計劃,通報給撤僑前線指揮部,指揮部根據信息,組織分散在各地的人員集結機場。計劃不斷在變,她要不斷跟蹤進度,打電話,記錄每個變化。

航班進度怎麽樣?

安排誰撤離?

什麽時候撤離?

王泳邊盯著電腦屏幕,邊啃指甲。

使館參讚看到,遞過來一根棒棒糖:“別啃指甲,啃這個。”

大使館的人聽說了她一個女孩兒睡機場的事,特地給她帶去了睡袋。終於不用撿別人的毛毯用,王泳滿足極了。後來她才知道,大使館的工作人員多日沒休息,比她睡得還少。

那天她跟大使館的人核對完名單,信口問:“我那個同事胡昊,你知道他情況嗎?”

對方說:“他們正在協助同胞過關。”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反倒讓王泳擔心起來。她追問:“他真的沒事嗎?”

對方安慰她:“我們會保證每個中國人安全。”

王泳倒覺得自己想太多了。

然而偶爾在機場裏見到各國記者,還有人采訪她。攝像機關掉後,她問對方是否知道邊境口岸的情況。記者告訴她,情況多麽艱險,她聽得牙齒發酸。但大使館告訴她,目前還沒收到有中國人傷亡的消息。

機場的人越來越多,一批又一批中國人運來,快速等候上機,安檢,登機,起飛。有亞裔記者在候機樓采訪,王泳擦身而過,聽到一個越南人對著鏡頭在講:“為什麽我們不能走?為什麽中國人都走了?”

她在停機坪見到阿成,他正在跟當地人高聲講著什麽。

“怎麽了?”

“中央油箱漏油了。”

她本想問他,有沒有聽說胡昊去了哪裏。但見他神情嚴肅,也不好說什麽。

她站在停機坪上,準備迎接下一趟撤僑航班。

這天晚上,她感冒了。回到前線指揮部,在藥箱裏拿了點泰諾,就著涼水服下去。趴在電腦屏幕前,她最後一遍核對著第二天的航班人數,中途打了個盹。

也許是趴在桌上睡,頸椎受壓迫。也許是腦中思緒太紛亂。也許是因為吃了感冒藥。反正,她夢見了胡昊。

他站在檢查站前,咬著牙笑,在他前面站了一些人,黑壓壓的看不清臉。王泳好不容易走過去一看,卻發現那一排排朝向他臉孔的,都是當地人的槍口。

她猛地驚醒。

房間裏暗沈沈,窗簾隔絕了外面的月光。她心驚膽戰,默坐片刻,聽著外面人們走動,打電話的聲音。上前拉開窗簾,遠處那片黑藍色輪廓,依稀就是晃動著的地中海。月亮投下一片光,覆在遠處白色房頂上。鐘聲遙遙傳來,她似乎聽到穆斯林祈禱的聲音,又似乎是錯覺。

低下頭,她見到文件夾上夾了張紙條,借著月光,可以見到那上面是阿成的字跡。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進來過。

王泳開了燈,見上面寫了幾個航班號,以及飛機維修情況。最下面還有一行字——

“剛胡昊打來,說明天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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