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切祭祀籌備就緒，黎宇便跟著沈皓然一同前往龍寧祀。

龍寧祀是東耀沈氏皇陵，距離京城有一段距離，就算馬車不停歇地趕路，也要一天一夜才能到達。

為了不讓他人發現，黎宇換了一身輕便的簡裝，戴上人皮面具，衣著十分樸素，乍一看，還以為是二皇子身邊新來的隨從。

此次祭祀並無他人，只有沈皓然的隊伍隨行，一路上白茫茫的雪景，寒風透著簾子吹進馬車裏頭，還時不時撒點碎雪進來。

“嘶……”

黎宇不由得裹緊身上的衣服。

身旁的沈皓然見他似乎有些冷，便將他稍稍攬進懷裏，順道把自己身上的狐絨披風往他肩上蓋。

暖意透著衣衫傳來，是讓人安心的溫度。

“還冷嗎？”

黎宇笑著搖了搖頭，順勢往他肩上靠，閉上眼睛小憩。

看著懷裏的人，沈皓然微微一笑，額頭輕輕抵著他的頭，也跟著閉目養神。

馬車奔波了一整天後，才終於到達龍寧祀。

龍寧祀的風格建築跟黎氏宗祠很相似，但明顯不一樣，處處透著皇族特有的輝煌大氣。

祭祀人群來往繁忙，卻井然有序。

原作中並沒有著重描寫這一篇章，黎宇只記得，在繁覆祭祀結束後的那天晚上，沈皓然獨自一人，站在龍寧祀旁的老樹下，在寒風中靜待了一整晚。

一想到那個場景，就會止不住心疼。

——但現在，這個人身邊有自己陪著，已經不會再讓他露出那般寂寞的表情了。

祭祀正常進行著，場面莊重威嚴，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周遭沒有任何聲響，只能聽見僧人平靜誦導的和緩聲線。

黎宇靜默地跪在蒲團前，眼角餘光註意著身旁人的反應，只見沈皓然闔眼靜默地聽著誦經聲。

絕美的側顏，陽光勾勒出明亮的輪廓，闔著眼，看不見如潭水般清冽的眼眸。

不知道他現在在想些什麽，是否會想起以往那些舊事。

一想到這裏，黎宇便悄悄伸出手握住他置於膝上的右手。

沈皓然察覺到這微小的動作，緩緩睜開眼睛，望向身側的黎宇，見他一臉擔憂，不由得回應一個溫柔的笑。

祭祀持續了一天一夜，黎宇從來沒有跪過這麽久的時間，跪得腳麻，好不容易等誦經結束之後，眾人才散去。

他本想起身，卻因為腿麻沒能一下站起來，只能拉扯著身旁的沈皓然，掙紮著爬起身。

總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個無尾熊一樣。

“嘶……”腳麻得失去了知覺，連走兩步路都有些艱難。

沈皓然動作輕柔將他扶起，“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點腳麻。”黎宇攙扶著沈皓然的手，見身旁的人一臉輕松，不由得心裏納悶。

真是奇怪了，沈皓然明明也跪了那麽久，但看上去卻並沒有什麽大礙的樣子。

誦經後，並沒有那麽快結束，祭祀一直持續到天色漸晚，才終於散場。

從壓抑的殿前離開，兩人走在鵝卵石鋪就的林蔭小道上，才終於感覺松了一口氣，心情緩和了些。

今天的夜空比平常要清澈，並沒有厚重的雲層遮掩，可以看見皎潔的月色星光，照映在雪景之上，美得讓人心顫。

沈皓然出神地看著這月色，映著清潭似的眼眸熠熠生輝。

他朝著黎宇伸出手，笑著說道，“我有個地方想去。”

猜到他想去的地方，黎宇毫不猶豫地搭上手，任由他帶著自己，穿過小巷，來到一棵古樹面前。

那棵古樹參天而立，葉片墨綠茂盛，掛滿潔白的雪，像是一位飽經風霜的老者，佇立在月光之下。

樹身粗壯，幾個人一起都無法將其環抱住。

比原作的描寫要更讓人驚嘆，黎宇仰著頭，看著頂端被雪掩埋的樹冠，輕聲問道。

“這棵古樹……多少年了呀？”

“不曉得。”沈皓然搖了搖頭，緩緩說道，“自我幼時開始，這棵樹就是這般模樣了。”

少說……也有幾百年了吧？

“母後特別喜歡這棵樹，說是，萬物皆有靈，萬靈皆有心。而這棵樹，就像是她的朋友一樣。”

說著，沈皓然不由得輕笑了一聲，“還說什麽，如果可以的話，想附靈在這樹上，這樣，就能借著古樹之身，養己之靈，護佑著我，伴我一生。”

指尖輕輕撫過樹幹，摸著上邊斑駁痕跡的樹皮。

黎宇頓了頓，微微頷首，“挺好的。”

前皇後，也是個溫柔的人。

沈皓然眉目含笑，看向黎宇，語氣溫柔地開口。

“所以我每次來的時候，都一定會來見這棵古樹，看著它，就像看著母後一樣。”

黎宇看著他，再次將視線放在古樹身上，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地開口。

“娘娘，夜安。”

沈皓然一怔，似乎沒有明白黎宇這句話的意味。

只見黎宇上前一步，朝著古樹大方行禮。

“我的名字，叫做黎宇，是……丞相府的大公子。”

緊接著，他便笑著握緊沈皓然的手。

“雖然不知道，您是否能聽見，但，皓然他現在過得很好……您放心好了，從今以後，我都會一直陪在他的身邊，伴他一世，不離不棄。”

您一直以來，無法伴他左右的遺憾，是否就能至此消退呢？

“——所以，請把他交給我吧。”

看著黎宇語氣誠摯地說出這番話，沈皓然呆怔了許久後，才輕笑著，緩緩將彼此緊握的手擡起，貼在樹身上，語氣比剛才更添一分柔情。

“嗯，母後，皓然來看您了。”

“這是黎宇，是個溫柔又善良的人，是兒臣……想要廝守終生的人。”

無論將會遇到什麽艱難險阻，兒臣都不會再松開這個人的手。

“母後就放心吧，兒臣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寂靜的月夜裏，只有風輕輕掠過樹葉，搖動著雪花碎碎落下，沒有其他聲響。

看著沈皓然的側臉，黎宇估摸著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才轉過身，凝視著他的雙眸，緩緩對他說道。

“……生辰快樂。”

緊握的指尖一顫，沈皓然有些詫異，“你怎麽會知道……”

已經許久沒有在這一天聽到這句話了。

自母後離去，他便再也沒有過過生辰。他差點忘記，過生辰是什麽感覺。

“嗯。”黎宇並不多做解釋，而是轉口問道，“這些天過得有些匆忙，沒有來得及給你準備禮物，有……想要的東西嗎？”

“……”沈皓然凝視著他，沒有馬上作答，而是再次確認道，“什麽都可以？”

生怕他不懷好意，提出過分的要求，黎宇遲疑了許久才羞著臉小聲說道，“除，除了我。”

“太，太快了……才，才剛交往，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更何況，在下面什麽的……也不是不願意啦，就是有些怕。

會不會痛呀……

見黎宇支支吾吾，眼神飄忽，似乎是誤解了什麽，沈皓然不由得噗嗤一笑，“哈哈哈……你在想什麽……”

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想歪的黎宇，恨不得現在就把自己安葬在皇陵裏長眠。

“你你你……又欺負我！”

“哈哈哈……我都沒有說，你就已經……哈哈哈……”

這是主動上門，還是投懷送抱？

“不準笑！”

“好好好。”沈皓然忍著不笑，但彎起的眼裏完全掩飾不住笑意。

他本來只是想要黎宇身上的一塊玉佩，或者一支簪子，沒有想到黎宇竟然會想歪了。

不過，倒也沒有猜錯。

“你本來就是我的了。”

雖然還沒有完全屬於自己，但也確實應該好好想想，得找個什麽理由下手呢？

“你……”超直球！黎宇趕緊轉移話題，“好啦！你想要什麽禮物啦！”

“你。”

“你——”

“哈哈哈……”

沈皓然笑了許久，看著又羞又氣的黎宇，才肯停下胡鬧，“好了，不逗你了……可以給我你的玉佩嗎？”

“玉佩？”黎宇垂頭看了看自己腰上的玉佩，伸出手將其解了下來。

這塊和田玉佩，是出自名匠之手，通體晶瑩，瑩潤光澤，紋路精致，背面浮雕著自己的名字，僅用簡單的紅穗系著，看上去十分美觀。

但對黎宇而言，並不是特別重要的東西。

“這個嗎？”黎宇將玉佩遞給沈皓然，有些不解，“為什麽，你喜歡這塊玉佩嗎？”

明明他可以跟自己要更好的東西，卻只要這一塊玉佩？

“並不是因為喜歡這玉佩，而是因為這玉佩屬於你。”

沈皓然接過玉佩，指腹輕撫著玉佩上的紋路，不自覺地笑了笑。

想要一樣他身上的東西。

“定情信物。”

僅僅只是簡單的四個字，卻讓黎宇差點沒站穩，止不住胸口的悸動。

……再繼續這樣下去，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瘋魔。

明明是朵清冷淡雅的高嶺之花，現在卻總是撩人於無形。

雖然不討厭啦！還有一點喜歡！但是很不妙呀……

“知道啦，送給你了。”

見他這般珍惜地用指腹磨蹭著玉佩，黎宇不由得笑了。

明明只是一樣簡單的物品，卻能讓對方這般開心。

月色朦朧，兩人執手相看，沒有註意到，身後湧動的夜風刮著葉子沙沙作響。

潛藏在暗處的人，靜默地盯著遠處的兩個身影，像一群蟄伏獵物的野獸，等待著出手的機會。

——目標已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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