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師兄——”向來安靜聽話的少年趴在水邊回頭看著他，一雙黑曜石似的招子亮得映出粼粼水光來。“幽冥淵裏有魚嗎？”

“唐無戮你傻了吧你！幽冥淵裏怎麽可能唔唔唔——”

毫不猶豫地開始嘲諷唐無戮的唐無呈被唐無衣捂住嘴拖走，唐無憂頗帶警告意味地瞥了唐無呈一眼，從層疊巖巒上跳了下來，手裏還折了一只梨花。

他惡作劇似的順手將梨花枝簪在唐無戮頭上，趴到少年旁邊:“別理唐無呈。來，師兄幫你看看。”

唐無戮點點頭，伸手去拽腦袋後邊纏住頭發的梨花枝，束得整整齊齊的發絲被扯亂了幾綹。他朝唐無憂投去求救的目光，唐無憂噗嗤笑了一聲，爬起來坐在唐無戮身後，把他束發的銀飾都摘了放在一邊，藏藍色帶子解開叼在嘴裏，重新給他將發絲一縷一縷捋順。

唐無戮安靜地窩在唐無憂懷裏，眼睛盯著水下，目光一瞬不瞬。他看了好一會兒，低聲說:“師兄，我沒看見魚，但是水底下好像有東西。”

“哪裏？”唐無憂無比熟稔地理清楚發絲，又用發帶把唐無戮的頭發束好成馬尾，簪上銀飾。動作麻利地束好唐無戮的頭發，他順手拍拍唐無戮的頭頂，伸長了脖子也朝水裏望去。

“——那兒，在巖縫裏。”唐無戮伸手指了指，稚嫩的聲音認真得有些刻板。“好像是個千機匣。”

“哦？千機匣？”唐無憂來了興趣，懶得顧及形象，手腳並用爬到唐無戮旁邊。

唐無戮點點頭。

也難為唐無戮看得清楚，那水即便清冽，也實在是太深了。唐無憂抻直脖子看了半天也沒看見什麽，又往前爬了幾分。

幽冥淵附近的巖石本就溜滑，近水的更是覆了一層薄冰。唐無憂一個沒留神膝蓋打滑，竟從那離水面足有一丈高的巖石上直直摔了下去。

冰冷砭骨的潭水、唐無戮驚慌無措的呼喚、唐無呈歇斯底裏的哭喊……

那件事後來怎麽收尾來著？

對了，他掉下去以後，唐無戮還以為是他想去撈千機匣，等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勁，這才發現唐無憂溺水了。在一旁玩耍的唐無呈和唐無衣也發現了端倪，跑過來一看才知道事情鬧大發了，唐無呈當即就哭得驚天動地，而稍微冷靜一點的唐無衣則馬上跑去找大人求救。

好容易將唐無憂從幽冥淵裏撈出來了，聞訊趕來的大人才有功夫詢問另外幾個孩子發生了什麽。當時唐無憂正昏迷著，唐無衣和長輩陪他去了醫館，留下來的只有唐無戮和唐無呈，唐無呈哭得抽抽搭搭的，伸手一指唐無戮就說:“是他把師兄推下去的！”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唐無戮本就出身不清白，經此一遭更是百口莫辯。在場大多數唐門中人都一口咬定唐無戮年紀尚幼便心懷不軌，將來定成禍患，奉勸堡主早日將他處理幹凈。

唐無憂隔天醒來的時候聽見的便是唐無戮將被逐出唐家堡的消息。他大驚失色，不顧自己仍然發著高燒，讓唐無衣攙著自己挪到唐家堡主殿門口跪了近一個時辰，懇請堡主為唐無戮正名。

堡主畢竟不是不通事理的人，聽罷唐無憂親自敘述過事情經過，同意撤銷對唐無戮的處分。只是滿門風言風語卻就此傳開，一發不可收拾。

看唐無戮不順眼的說唐無戮狼子野心，唐無憂能容下他也是好氣量。而與唐無憂不對付的則說這分明是唐無憂兩面三刀，看唐無戮天資聰穎心生不平，自己跳進幽冥淵陷害唐無戮，還故意在堡主面前替唐無戮求情洗白自己。

無論外邊是如何說道的，唐無憂只知道，自此以後，唐無戮確實漸漸與自己疏遠了。

他敲響唐無戮房門的時候只聽見那個少年的聲音隔著一層薄薄的門板傳來，清冷如珠璣落盤。

“師兄請回吧。道不同不相為謀，師兄乃是人中龍鳳，師弟高攀不起。”

他楞了半天，焦急地問:“無戮，是不是有人對你說什麽了？”

“並無。”少年的聲音冷淡而平穩。“師兄身染風寒，需好好休息才是。師兄走好，恕師弟不送。”

沈默了半晌，唐無憂再度開口了。

“唐無戮，”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壓抑，因憤怒在微微顫抖。“你是不是寧可相信他們的片面之詞，也不願意相信你我數年的朝夕相對？”

“不是……”

“你是不是覺得，我就是如同他們傳言裏所說的那樣不堪，是心胸狹隘、笑裏藏刀之輩？”

“……”

“你是不是覺得，我的所做所為，都是為了陷你於不義之地，讓你無處容身，乃至謀害你性命？！”

唐無戮並沒有回答，只是這份沈默落在唐無憂這兒，便與默認無二。

“好，”唐無憂怒極反笑，不再多說，決然轉身。“便當我是這樣的佞人吧……唐無戮，咱們走著瞧！”

感到憎恨，是因為曾有喜愛。心生怨懟，是因為尚存希冀。

說到底，終究不過一句，我意難平。

然而那些愛過的恨過的情緒，都像是隨那一發追命箭被帶走，紛雜的思緒清空，徒餘一片空白。

唐無憂仰躺在地上，楞楞地睜大眼睛盯著密密麻麻的樹葉間露出的縫隙，漏下來的圓形光斑落進他眼底，刺得雙眼生疼。

他有些不知何去何從的茫然。所有的執念在記憶的最後一瞬間裏分崩離析，散得連渣都不剩下。

……也不對，重點並不是這個。他記得唐無戮一發追命箭打穿了他的心臟，照理來說，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那麽近的距離地吃下一發追命箭，可是神仙也難救的。莫非是他又在做夢麽？

為了應證這個想法，他低聲喚了藍颯兩聲，然而並沒有聽見任何回應。

哦，對了，那人昨天夜裏拉著他猜字謎猜到半夜，興許現在還在睡回籠覺呢。

這樣想著，他暫時放下了心裏的疑慮，回過神來才發現身上壓著一坨巨大的屍人殘骸。他惡心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迅速將屍人掀開，用手肘撐著自己的身體爬起來。

起來之後他低頭一看，衣服上果然糊了好些黃黃綠綠的膿液，惡心得滲人。他皺著眉寬慰自己先將就一下，待到任務結束了再好好清洗一番。

只是他再細看，卻發現胸口前的衣服破了一個洞，正對準心臟的位置。藏藍色的前襟被暗紅的鮮血浸染，已然隱約有幹涸凝結的趨勢。

……這又鬧的是哪一出？

唐無憂右眼皮一跳，揭開領子一看，自己身上卻是完好無損的。莫說傷口，連道疤痕也無。

隱隱有不安和疑慮升起，塞滿了心臟。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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