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外面響起了敲門聲，兩人皆被嚇了一跳。簡瀅整理好情緒，走到門口，發現是雅子。

“怕他們不知輕重，萬一出了什麽差錯，麻煩就大了。”雅子一邊將打包回來的食物放在桌子上一邊解釋道：“反正舞廳裏來了一批小姑娘，我們幾個也是閑著，與其在那裏看她們熱鬧，倒不如請了假回來跟你們說說話。你叔叔再有兩個小時就到了，到時一並去接他。”

簡瀅跟劉韜彥趕緊道謝，幫著她去找餐盤。劉韜彥將自己婚禮上如何逃脫，如何在山裏躲藏以及最後利用貨車安全下山的事一一詳盡講給她們聽，又把自己所了解的被捕被害情況大致說了一下。最後說道日本那位大人物時，雅子開口道：“聽說是松下石井的侄女，她的父親是海軍戰備隊的高官。松下石井倒是對她在乎得很，今天在官邸請了上海各界名流，為她慶祝生日。”

簡瀅與劉韜彥面面相覷，松下石井的侄女，竟然會有這麽大的排場，甚至影響軍方行動？

傍晚的時候，雅子原本打算自己去火車站接人，但卻不小心扭了腳，只得簡瀅開車帶她去。劉韜彥不好一人在家，謊稱有事處理出去一趟，簡瀅雖是擔心不已，但自知做他們這一行有些事兒沒法過問，只得叮囑他註意安全。劉韜彥向她保證晚些會來拜訪他叔叔。

簡瀅和雅子到了車站時等了好久簡育文才出來，回來的路上他順便去了趟街上的照相館。簡育文是做情報生意的，時間是比性命還要緊的東西，這沒法子說什麽。

簡瀅看著表心不在焉的與雅子說話，眼睛死死盯著照相館的門口，雅子察覺到她的焦躁，笑道：“之前聽你說倒似很討厭這個人，怎麽如今一時不見，倒如隔三秋了呢？”

簡瀅有些羞澀，可還是扣著方向盤大大方方回答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何況我們兩歷經生死難得重逢。上天給的一段緣分，能珍惜一刻算是一刻吧。”

“你們兩個有著不同的路，能走到一起嗎？”

“不走走怎麽知道路不同？至少現在為止，我們走的是同一條路。”簡瀅平靜道：“至於以後，事在人為。您跟我叔叔隔著國仇家恨，不也在一起了嗎？”

雅子苦澀的笑笑：“哪有你想的那麽簡單？但凡不同，總要有人做出犧牲，你願意為他犧牲嗎？”

簡瀅笑笑：“他願意為我犧牲就行了。”過了一會兒又道：“我一貫是個自私的人，可要認準了一個人，也是願意為他妥協的。”

雅子靜靜看著她，良久才道：“簡瀅，生活背景的不同，會影響信仰與思想，而這兩者若是不同，到最後是很難走到一起的。”

簡晗認真的看著她，道：“我生於中國，一半時間長在日本，他亦是有留日經歷，加上我們在南京、上海一起學習工作那麽長時間，我沒覺得我們有什麽不同。”

她最後的語氣已經接近不耐，雅子動了動嘴唇沒有說什麽。

簡育文終於從照相館出來，簡瀅等他一上車就猛踩油門將車子開的飛了出去，嚇的雅子和簡育文緊緊抓著靠背。

車子剛繞到南京路就被幾個巡查的特務攔住，遠遠望去，舞廳已經被圍的水洩不通，許多黑衣人匆匆進出，帶走一個個歇斯底裏咒罵甚至咒罵的人。簡瀅驚覺事情不妙，要將車繞到後面去，可沒想到那裏審查的更厲害，樓上的住戶一個個都被帶了下來在登記。

簡瀅要去找劉韜彥，卻被簡育文攔住：“不要輕舉妄動，先離開這裏再說。”

“可是劉韜彥還在裏面……”

“他是受過訓練的，應該早離開了。即便沒有來得及離開，你去了又能怎麽辦？別忘了，你也是他們通緝的人之一。”

眼看車子已經被註意到，幾個黑衣人向這邊走來，簡瀅左右為難。雅子抓著她的肩膀道：“小瀅，聽你叔叔的話，我們還有更要緊的事。”

簡瀅知道單憑雅子和簡育文，蒙混過去應該沒問題，只是自己出來時想著晚上查巡不嚴，所以沒什麽準備，而且 76 號許多人是見過自己的，萬一被發現定會連累到他們。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踩油門，在特務快要過來時離開。

追來的特務有些懷疑，欲要拉警圍堵，卻被後面一個長官喊住：“舞廳有人帶槍反抗，快去前面幫忙。”

特務們趕緊向前面跑去。

簡瀅也聽到了槍聲，她開著車，心裏卻焦急萬分，簡育文不許她多想，給了她一個地址要她快些趕過去。

“前幾天不是才查過一遍，今天怎麽又來？”簡瀅火冒三丈：“難道他們發現了什麽，有備而來？”

簡育文：“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又向雅子：“好好想想有什麽要緊的東西留在那裏？”

雅子道：“你放心，重要的東西之前幾天就轉移走了，只要劉先生不出事，一切都好說。”說著下意識看了眼簡瀅。

終於到了簡育文所說的地方，這是一套小公寓，大約是他在上海的站腳地之一。但簡瀅卻遲遲不下車，她不顧簡育文的阻攔，立刻點火掉頭原路返回。

“混賬東西！”簡育文氣的破口大罵，雅子趕緊安慰他道：“算了，隨她去吧，那邊應該有個結果了。”

簡育文氣哼哼的整理一下衣衫，與川島雅子向公寓走去。

“事情怎麽樣？”雅子一邊給簡育文倒茶一邊問道。還好這裏有一個傭人看門，不用冷鍋冷竈的收拾。

簡育文癱躺在沙發上，嘆氣道：“原本一切正常，可那邊來了個美國人，之前還是名記者，他們有所顧忌，只能將計劃延後幾天。”

“這種事拖得越久越糟糕，夜長夢多。”

“誰說不是？重慶那邊查的越來越緊，底下的那些人頂著巨大的壓力，若不能及時安撫，後果不堪設想。”

雅子沈默片刻：“簡瀅那邊怎麽辦？”

簡育文聞言立刻坐了起來，面色凝重：“她不能留在上海太長時間，尤其不能讓重慶那邊的人知道，否則定然會對我們不利。”

“現今這種情況，她怎麽會同意離開？”雅子憂愁道：“你沒看到她對那個劉韜彥，這次是真的動心了。”

簡育文迷離著眼睛，冷冷道：“憲兵隊就是一群飯桶，那麽多人連個人都抓不到，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們這次幾乎端掉上海所有的聯絡站，甚至順藤摸瓜，將北平東北幾個猖獗的匪徒團夥一網打盡，相對於這些功勳，區區劉韜彥簡直不值一提。”

“糊塗！斬草要除根，尤其像這樣的人，比一個團的軍隊更可怕。”

“有這麽嚴重嗎？”

簡育文嘆口氣：“你還記得陸軍學校開除中國學生事件嗎？”

雅子：“大使館找你的那次？”

簡育文看著她一字一句道：“那個挑釁數十士官的學生，就是劉韜彥。”

雅姐忍不住驚呼一聲。

“在沒有徹底勝利之前，永遠也別太大意，”簡育文警告道：“否則千裏之堤，潰於蟻穴。”

雅子明了似的點點頭，簡育文看了看時間，起身去給 76 號打電話，神色卻越來越難看。

“怎麽了？”他一放下聽筒雅子趕緊問。

“獵物飛了。”簡育文的聲音裏滿是寒意。

簡瀅想回舞廳探探情況，起碼看看劉韜彥是生是死。她剛要轉彎，一個人就跌跌撞撞沖了出來，嚇的她立刻剎車。等看清那人面容，她下意識的捂住了嘴。

聽到門鈴聲，雅子和簡育文對視一眼，趕緊整理好情緒，起身去開門。沒想到卻看到簡瀅扶著受傷的劉韜彥，著實讓她大吃一驚。

“這是怎麽了？”

簡瀅一邊扶著劉韜彥回來，一邊道：“快！雅子姨，你是學醫出身，他的肩膀卡了子彈，得趕緊動手術。”又看到沙發上的簡育文：“叔叔。”

劉韜彥此刻也擡起了頭，虛弱的叫了聲：“雅子姨，簡先生。”

簡育文冷著臉走過來沒有理會劉韜彥，直接向簡瀅：“你知道這多危險嗎？”

“您放心，我留意了，沒有跟蹤的人。”

簡育文似乎對這個解釋不大滿意，不過韜彥卻又開口道：“實在是抱歉得很，我原本打算回自己住的地方，可簡小姐怕我缺醫少藥廢了這只胳膊，請我來府上……咳咳……若是不方便，劉某改日再來打攪。”說著就要轉身向外面去，簡瀅氣急，將他胳膊緊緊抱住：

“你胡說什麽？這個樣子回去你怎麽辦？叔叔，請你幫幫忙。”

這個空檔，劉韜彥支撐不住一下子暈了過去，嚇的簡瀅一個勁喊他的名字。簡育文沒有說什麽，動手幫助她將劉韜彥扶到樓上。

“你先給他瞧著，我出去看看。”將突然昏迷的劉韜彥放在床上，簡育文整整衣衫松口氣道，他不放心簡瀅的話，要親自去查證才罷。

雅子有些擔憂：“這麽晚了……”

簡育文一邊向門口走去，一邊道：“沒事，很快回來。”說完立刻消失在門後面。

雅子看著一臉焦急又慚愧的簡瀅，安慰道：“你別多心，他就是太謹慎了。這是怎麽回事，你在哪裏找到他的？”

簡瀅一邊看她檢查，一邊將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雅子聽到劉韜彥是自己跑出來的，倒有些意外，但她很快掩飾過去。

“他的骨頭被打斷了，需要精細手術，我們得送人去醫院。”

“不行，”簡瀅道：“他們知道他受了傷，如今所有醫院都被死死盯著，去了就是自投羅網。雅子姨，你只管給他做吧，我來打下手，得讓他撐過這個晚上。”

人命關天，雅子不敢自作主張。就在左右為難之際，劉韜彥又醒了過來，請雅子為自己開刀。

“雅子小姐，醫者仁心……我相信這是作為每個醫護人員最崇高的使命。請動手吧……多謝……”

雅子無力反駁，只能被迫在房間內手術。她原本還想做點手腳，可劉韜彥方才的話一直在她耳邊回蕩，這是她們成為醫生之前必要的宣誓。拿起手術刀，不管身在什麽樣的情況下，都是醫生，都要全力救人，這是他們的使命。她實在沒法下手。加上旁邊簡瀅緊緊盯著，根本無從考慮怎麽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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