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韜彥在家門前的巷子中撞上巡捕房的巡長嚴守一，正帶著底下七八個兄弟怒氣沖沖的走來，臉上還掛了彩。

“嚴巡長？這是誰惹了您，怎麽氣成這樣？”劉韜彥驚訝地問。

嚴守一方才只顧往前沖，聽到聲音才看到是劉韜彥，郁悶的一揮手：“別提了，真他媽晦氣。”

劉韜彥趕緊掏出煙給他，又一一遞給後面的鼻青臉腫的小巡捕。

“別他媽光拿東西，謝謝劉處長！”嚴守一梗著脖子道。

小巡捕趕緊向劉韜彥道謝。

“行了，瞧你還見外。”劉韜彥也給自己點了一根，道：“怎麽了？需要幫忙嗎？”

嚴守一嘆口氣：“惹不起的，一夥兒日本浪人，當街調戲幾個女學生。好不容易抓住了，還沒來得及報仇，76 號的人跳出來讓放人。真他媽憋屈！”

劉韜彥驚訝：“法租界什麽時候成了 76 號的地盤？你們不是公董局管嗎？”

“唉，”嚴守一搖搖頭：“現在日本人勢頭盛，公董局那夥兒人不願惹事，對他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下來我們這些哪裏還能跟人家叫板？吃啞巴虧罷了。”

劉韜彥：“女學生呢？”

“受了驚嚇，剛剛給送回去了。”嚴守一憤憤：“什麽世道！”

“大哥……”後面的手下左右看看，似乎有些忌憚。

“怎麽的？他們打了我的人，我還不能罵他狗日的？有本事把老子也抓緊去！”嚴守一梗著脖子故意大聲道。

劉韜彥將他拉到一邊，道：“算了，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人既然沒事兒，就別與他們一般見識。嫂子的病怎麽樣？”

“哎喲，兄弟……”嚴守一下子苦了臉：“真是對不住，原本攢了些錢要還你的，可上個月老娘又病了一場，看了西醫，一下子虧空了。真的是……”

劉韜彥看他一臉淒苦與難堪，趕緊打斷，又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沓錢塞到他手裏，道：“別說這種話，誰沒有個難處？給大娘和嫂子買些營養的補一補，這身體興許好些。”

嚴守一趕緊擺手道：“這怎麽行，之前的還沒……”

劉韜彥不由分說的塞到他口袋：“拿著！大哥是個好人，安好了家，法租界還需要你主持公道呢。”

嚴守一嘆口氣，感激的拍拍他的手：“兄弟，日後有什麽需要我嚴守一幫忙的，盡管開口，提著腦袋我也給你辦妥了。”。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不早了，快回吧。”

劉韜彥與他們分開，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按理說法租界巡捕房工資不低，可洋人和華人是天差地別。嚴守一他們幹著最苦最累的活，每月拿同級洋人的十分之一，還要看上面的臉色。如果再出什麽事兒，還是好的背鍋手。

可憐他心高氣傲的一條漢子，被生活與世道折磨的幾乎失了尊嚴。

“處長，您怎麽才來？”剛到銀行外面，張大民就哼哧哼哧的沖進來：“快，日本人找您呢！”

“日本人？”劉韜彥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稻田尋，一邊走一邊道：“出了什麽事兒？”他發現大堂裏出現幾個陌生的面孔。

“說是今天有個大客戶要來，日本人很重視。”王大民將他送到三樓，劉韜彥看道稻田尋門口的警衛多了一倍，當下將王大民拉到角落：

“看樣子是有大事，你趕緊給巡捕房嚴探長打個電話，讓他帶些人來，在銀行周圍守著，別出什麽差錯。”

“大哥，日本人都在，用得著動用巡捕房麽？”

劉韜彥瞪了他一眼：“這是法租界，日本人的權力有限，萬一出了事兒怎麽辦？我這個保衛處處長還要不要幹？”

王大民點頭：“好嘞。”

“快去！”

劉韜彥打發走王大民，定了定神，這才向稻田尋辦公室走去。

“劉桑，”稻田正與陳壽交待些什麽事兒，看到他立刻示意陳壽離開，自己徑直向他走來，道：“昨天醉的糊塗，說了些不好的話，還請劉桑不要放在心上。”

劉韜彥大度道：“稻田先生多心了，您能以誠待劉某，劉某高興還來不及。再說，咱們現在都是為上海甚至中國的經濟工作，賺錢就好，管他什麽政治呢？”

稻田尋一個勁點頭：“劉桑說的是，萬行長一直誇您年輕有為，果然不錯。日後還要向您多多學習。”

“共勉共勉……”劉韜彥笑呵呵道：“聽說今天咱們銀行要來個大客戶，是什麽人呢？要不要幫您去常記酒樓定一桌子？”

“哦，不用不用……”稻田尋道：“不是什麽客戶，就是來咱們銀行看看。”

“喲，那就是董事會的人了？要不要安排清掃一下？”

稻田尋搖搖頭：“也不是他們，是軍方派來的。”

“軍方？”劉韜彥詫異，繼而小聲道：“要貸款麽？”

稻田尋拍拍他的後背：“不要多想，他們就是來認個人。”

“認人？”劉韜彥更加疑惑了。

稻田尋猶豫了下，湊近他小聲道：“說是來了位重慶政府的要人，給軍方提供情報，好像在銀行藏了位中國人的間諜，他們要帶人來看看……”

“這……這不是……”劉韜彥啞然失笑道：“咱們銀行怎麽可能有中國人的間諜？”

稻田尋揉揉太陽穴，道：“唉，對這些軍人真是沒辦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想看就看看吧。”

正說著，一個警衛進來報告，說人都齊了。

“劉桑，”稻田尋整理一下衣著，道：“他們也該來了，咱們下去吧。”說著親自為劉韜彥開門。

劉韜彥腦袋裏一片混亂，他僵硬的擠出一個微笑，在六個日本便衣護送下，與稻田尋一步步下樓去。

銀行的員工已經全部到了，分成兩排夾道看著稻田尋與劉韜彥。劉韜彥被收了槍，與稻田尋徑直走到門口，外面的街道上，三輛汽車正飛快的向這邊而來，路過的人們被嚇的四處閃躲。

與此同時，兩個便衣悄無聲息的走到他後邊。

第一輛車與最後一輛對中間那輛形成保護之勢停到銀行的臺階下，許多黑影特務在王志飛的帶領下從車上下來，將中間那輛車維護的密不透風。

車門開了，首先下來的是保木三郎，接著，一個戴帽子的男人從車裏出來，犀利的目光掃過銀行門口眾人，最終定格在劉韜彥臉上。

劉韜彥腦海中突然炸出一道光：那是多少年前的一個晚上，同期訓練的兩個學員慘死在宿舍，這件事驚動了中央高層，連夜派高級調查組前來查看。在這些人中間，一個身材不高，眼神犀利的男人掃過嚴肅的學員，目光落在死者身上的一根細細的長發上，嘴角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隨著萬寶山的靠近，劉韜彥全身汗如雨下，一顆心直要跳出嗓子眼。而萬寶山的目光卻由懷疑到驚愕，再到後來掩飾不住的欣喜與激動。

“你……”

突如其來的欣喜讓他上臺階時稍微快了一步，然而就是這致命的一步，讓他的腦袋比銅墻般的保鏢高出了一點點。這一點點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剛剛夠街對面一顆子彈正中目標。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站在萬寶山正前面，被濺了一身血的稻田尋向階梯上栽去。

特務和警衛這才回過神，猛然舉槍向對面射去。方才被驅趕到對面，還來不及離開的行人，隨著嘩啦破碎的玻璃與子彈爆裂聲，紛紛倒在地上。

激烈的槍戰喚回了人們的意識，銀行裏的尖叫與哭喊聲混成一片，人們彎著腰四下逃竄，哪裏還顧得上搞清狀況？

劉韜彥在混亂的人群中，冷靜的看保木三郎被護送著進入銀行躲避。他從地上死去的便衣手中奪過槍，一翻身躲在大廳的柱子後，瞅準機會向天花板上的水晶大吊燈連射兩槍。

燈鏈斷裂，巨大的玻璃吊燈如千斤頂般直落而下，將剛剛走到下面的保木三郎與護衛砸倒在地，幾個人頓時一動不動。

劉韜彥扔掉手槍，轉身去追向二樓奔逃的人們，從人群中拉住驚慌失措的張大民。

“大哥……”

“幹什麽去？”劉韜彥厲聲道。

“我……我……”

劉韜彥一把將他拉下來，大喝道：“我們是保衛處的，趕緊找槍保護大家。”

“大哥，槍被日本人收了，稻田也死了。”張大民都要哭出來了。

劉韜彥四下看看，從櫃臺後找到驚慌失措的陳壽：“經理，我們的槍呢？”

陳壽拉著他，苦口婆心道：“還惦記什麽槍啊，有外面的人頂著，趕緊藏起來吧！”

劉韜彥也急了：“經理，這怎麽能行？我是保衛處的，萬行長和日本人要知道，會扒了我的皮！”

陳壽擺擺手：“韜彥兄弟，先躲過這一劫吧。”

“是啊，大哥……”張大民也懇求道。

劉韜彥看他們指望不上，四下看看，從不遠處撿了把手槍就向外面沖去，陳壽和張大民叫都叫不住。

那邊大概有三個人，雙方人馬隔著一條街激烈的對抗著，劉韜彥與一個特務躲在車後，也假意向對面射了幾槍。眼看援軍就要到來，那邊卻怎麽也逃不了。

劉韜彥正在心急之際，一輛插著日本旗的轎車從十字街口駛來。特務們正在高興之際，卻見那車直接沿著對面緩緩開過，他們反應過來，立刻猛烈射擊，卻錯過最佳時候，車子已經帶著人揚長而去。

就在這時，又幾輛車過來，後面還帶著幾十個氣喘籲籲的巡捕。其中兩輛停也沒停，直接向先前的轎車追去，剩下的停在銀行門口，二十多個黑壓壓的特務下來，很快的控制現場。

劉韜彥癱坐在地上，從懷中取出一盒煙，自己先點上，又遞給身邊的特務一根。煙霧繚繞中，他疲憊的目光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