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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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條小船頗為破敗,艙外吊的一掛竹簾敵不過四面風聲,劇烈鼓蕩起來。

陸白珩什麽都沒來得及看清,便有一只手扯定了竹簾。若說剛剛還僅是隨意一瞥,在這一瞬間,他便已如臨大敵。

只見手腕之上,赫然是一截褪色的紅綢。

陸氏的紅綢中襯有暗線,這麽短的時間內是決計仿造不來的,是以他一看之下,心中便狂跳起來——殺人冒名者,就在艙中!那歌吟者難道是王文聲?

剛剛他看得清楚,小酒船分明是與他們背向而行的,王文聲怎麽會跑到這條破船上,反倒與細作唱起歌來了?可別是中計了!

陸白珩心急如焚,連忙去摸梅洲君短刀的匕首,雙目在細作虎口手腕處急急一掃。此人用的是左手,虎口處僅有槍繭,看來是慣使手槍的,偷襲起來應當並不費力。

只是隨著短刀一起挨過來的,還有梅洲君的幾枚指頭。

這把戲也是兩人玩慣了的,陸白珩強壓下火氣,將那指尖虛握住了。果不其然,他掌心發癢,對方已飛快地寫了一行字。

——等,冒名套話,必會暴露意圖。

——還等?這家夥要是動了殺心,砰!王文聲非死不可。

——你拿不住他?

陸白珩哪裏經得起激將法,當即抿緊了雙唇,對方卻順勢在他肩上輕輕一推,他縱有滿肚子不平,也僅能如吊桶一般,被按進了水裏。

幾乎在下一個瞬間,那只手已抓著竹簾,猛然往艙頂上一拋。隨之掃進水中的,卻是一桿魚叉!

此人作船夫打扮,面目平庸,用的亦是船頭打漁的路數,勢大力沈,翻攪掃蕩之下,若有不長眼的活物潛在水中,必然逃不過肚破腸流的下場。

這一番掃蕩下來,他面上卻掠過一縷狐疑之色。

"怎麽了?外頭可有什麽異動?"艙中人問。

"有浮屍撞在了船上。"船夫道,扯下叉尖上的殘衣,拋回了水中。只是這一回,他卻並沒有放下竹簾。

船艙之中依舊一派昏暗,魚簍堆疊,半掩著兩道人影。居左者年歲頗長,硬錚錚一條鼻梁骨,駝峰鮮明,仿佛天鑄的一枚眼中釘,正是王文聲。居右者一身洗滌發白的深青長衫,戴圓玳瑁眼鏡,面相稍柔,則是典型的學者打扮。

他二人面前倒扣著一只竹簍,充作矮桌,擱著幾碟發餿的下酒菜。

居右者將竹箸丟回簍上,道:“文聲公怎麽突然間作此感慨?”

“我素來聽聞,晉北是他宋氏一家之禁臠,料想名頭雖不佳,但也應是世外桃源。不料這許多餓殍浮屍,都沿江擁到了他宋道海的城門底下了,”王文聲道,“這像什麽?分明是抱著一口固若金湯的恭桶嘛,窮竭八方,膏肥己身,閉目塞鼻,倒也不覺其臭!”

“您老對宋道海的成見,倒是一分不減。”

“哪裏是一分不減,寄人籬下,我已隨了他三分禮了,”王文聲摸了摸鼻子,道,“近人李公超瓊曾有一篇《水鬼行》,寫的是土人如牛馬,馱運行人過冰河,非人非鬼,著實可憐。不料城外百姓,更是啖鬼之鬼,僅能剝屍衣蔽體,探屍囊飽腹,宋道海功業不淺哪,我不過照樣胡謅一首,替他表功罷了。”

正說話間,船夫已弓身進艙,王文聲的目光在他手腕上一掃,微微坐直了。

船夫亦擡頭深深看了他一眼,雙膝轟然墜地,朝二人拱手而拜,面露決絕之色。

王文聲一驚,連忙起身攙扶,道:“你……這是何意?”

船夫卻並不起身,而是一字一頓道:“在下鬥膽,請二位自證身份!”

王文聲與居右者對視一眼,皆未開口。

事出反常,此舉絕不合規矩。接應要員時,為保萬無一失,常常會在雙方碰面之前,擬定一段暗語,榫卯相合後方可彼此交底,絕無這樣貿然自證的先例。

僅憑這一條紅綢,尚不足以取信於人。

就在這片刻靜默之中,船夫的雙手已緊握成拳,再擡眼時,眼中竟然血絲縱橫。

“陸氏今夜突遭圍剿,雉公……身死,原本來接應的並不是我。”

此話無異於一聲驚雷,就連王文聲也面上變色,失聲道:“什麽?你們二位公子呢?”

船夫閉口不言,只是在一片戒備的沈默中,掃視著二人,那態度亦明晃晃地擺上了臺面。陸氏遭逢巨變,內裏亂作一團,若二人不能自證身份,他絕不會再吐露半個字。

王文聲道:“這倒不太好辦,我身上僅有一方私章,過去與你們大公子書信來往時用過,你卻未必見過。”

船夫道:“有一件事,外人無從得知,文聲公卻必然清楚。二公子是何許樣貌?”

這倒也是個勉強可行的法子,陸氏向來多喬裝改扮,二位公子更是鮮少以真面目示人,就連力行社搜查之時,也僅能憑借大致的身高體態,所繪的人像亦相去甚遠。

王文聲沈吟道:“我與你們二公子多年不曾照面,不知形貌可曾變化,彼時尚且是少年,如今或許魁梧不少。唯一能記起來的……不錯,我當初教你們二公子開蒙習字時,曾見他左耳後有一顆黑痣。”

船夫面上深不見底的戒備之色,終於稍稍松懈下來。

“不錯,是我們的二公子。”

他目光一動,又看向了王文聲身側的男子。

“這位是……”

王文聲道:“你不必擔心,這是蓉城大學的楊行韞楊教員,在建築系任教的,這一次來晉北,也是參與聯大的籌建工作,要勸動他這樣的才俊,實不容易!”

“您老人家一發話,我豈有不應之理?更何況,這也與鄙人志向相合,”楊行韞苦笑一聲,向船夫解釋道,“文聲公是我的授業恩師,只是慣常拿我打趣罷了。”

“既然是文聲公引薦的先生,自然是可信的,”船夫虎目含淚,依舊伏在地上,向二人行了重禮,“方才向二位先生諸般盤問,實在是被逼無奈之舉,還望恕罪!”

楊行韞急忙攙扶道:“這又是何必?方才我們的船觸礁沈覆,若不是有你相救,我們恐怕早已失了性命!”

王文聲道:“難道二位公子也出了什麽閃失?”

“二公子他……落入賊人之手,生死未蔔!”

“什麽?對方是什麽來路?”

“是宋道海夥同日本人,設計埋伏,二公子當時受細作所害,尚在梅公館中昏睡,這才……”

王文聲眉峰一挑,道:“你們少督軍呢?”

“少督軍他受了重傷,已被秘密送往醫館。”

“重傷?他身上的燒傷,仍未痊愈麽?”王文聲道,“這麽一來,對方必要以你們二公子作餌,雖免不了皮肉之苦,性命卻是無虞。”

船夫聞言,卻是渾身一震,嘶聲道:“糟了!”

他臉色疾變,那種驚怖之色霎時間騰上面孔,竟是一把推翻竹簍,倒出一筐子粗布衣裳,並幾副喬裝改扮用的假髯來。

“來不及了,請二位速速喬裝改扮,隨我上岸,代少督軍主持大局,”船夫顫聲道,“那夥人從雉公身上,取走了火棘鞭!”

此物之歹毒,旁人或許不清楚,王文聲卻是面色一變。此時艙外風雨更盛,小船在風浪之中顛拋不定,確實是到了即將靠岸的時候。

他二人急急改扮的同時,船夫也拾起了長篙,轉頭朝外的瞬間,面上忽而浮起一絲冷笑。

屍潮被漁網阻了一阻,船底雖依舊濁浪滔滔,腐屍惡臭卻已經消散了不少。與此相對的,卻是船艙之中一股沈悶的酒味。

王楊二人方才在小酒船上藏身頗久,滿身酒糟氣,倒是不覺其臭。

船夫抖出長篙,朝著艙頂一捅,竹簾刷地抖落,陰影鼓蕩,一道黑影破水而出。

——嗡!

那一枚金屬長喙在高速震顫中,竟爆發出一縷蜂鳴聲!

但與鸕鶿同時掠進簾中的,還有另一道寒光。船夫面上一寒,當即伸手去擋,那東西被他輕易擊落,發出哐當一聲響。

那一只銀酒壺骨碌碌滾了幾圈,壺蓋早已被擰開了。

船夫當即用手掌用力抹了一把面孔,五指之間酒水淋漓。

有人藏在簾外,朝他潑了一壺酒。

好一手禍水東引,只可惜,用錯了地方!

船夫紋絲不動,任由殘留的酒水淌了滿臉,那鸕鶿毫不遲疑地掠過了他,向王文聲撲擊而去。

——哐當!

這一回擲進來的,卻是一把短刀,對方準頭奇佳,將尖喙擊偏了一寸,即便如此,那鸕鶿依舊已撲擊在了王文聲肩上,利爪死死鉤進皮肉之中,作勢又撲。

這場景甚至不必再看下去,這兩人都是酸儒,免不了血濺五步,仿佛是天意有助於他,不等他出手收拾,船艙之外,亦傳來了一聲痛呼。

"去!"

聽這動靜,又有數只鸕鶿循著酒氣,追逐到了船艙邊,對方在情急之下,連短刀都擲了出來,赤手空拳困在鸕鶿陣中,唯有死路一條!

小船沈覆在即,船夫並不欲久留,剛要躍入水中,耳邊便傳來了一聲輕笑。

船夫瞳孔緊縮,終於察覺到了身上的異樣,急忙去按手腕,卻已經太遲了。

兩枚手指夾著一只油紙藥包,從他袖口中輕飄飄地滑了出來,朝著王文聲的方向用力一撣。

輕霧四散!

梅洲君所料不錯,用來驅趕鸕鶿的藥粉,就藏在船夫袖中。

那輕霧中裹挾著一縷不易察覺的冷香,鸕鶿一聞之下,便悚然驚飛,在船艙之中亂撞了一通,終於撲出簾外了。

這些煞星去得也快,唯有陸白珩又倒了一番黴,險些被撞了個正著。等他飛也似的鉆進了艙裏,便被梅洲君一把抓住了。

“你做什麽?”陸白珩道。

梅洲君沾了些藥粉,朝他身上輕輕一彈,以口型道:“祛祛晦氣!”

陸白珩方才又同數只鸕鶿纏鬥了一番,渾身上下無處不作痛,這藥粉撲到面上時,卻仿佛疲乏散盡了。

他往自己袖口嗅了嗅,又靈光一現,湊過去嗅梅洲君的鬢角:“這香氣同你身上的好像……是平常時候的,嘶,現如今是一股死人味兒。”

梅洲君並不搭理他,他便又踢了踢地上橫躺著的船夫,一看之下,竟還嚇了一跳。

只見船夫七竅流血,面上布滿了蚯蚓般密密麻麻的膨突血管,全然看不出五官來,連手腳也發白浮腫,仿佛在水中泡了許久。

看來是逃脫無望,服毒自盡了,這藥兼有毀容之用,任誰也辨別不出身份。

他正要開口,王文聲卻朝他搖了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只指南針,拆出磁針,在那死屍身上探尋了一周。

滋……滋……滋……

磁針滑過屍首右膝彎時,忽而瀉出一縷細微的噪響,緊接著是啪嗒一聲。

王文聲一把捏住那紐扣樣的小東西,沿著褲管捋了出來,一腳便踏得粉碎。

那是一枚竊聽器。

王文聲道:“是俞崇的手筆。”

陸白珩頗覺耳熟,忍不住重覆道:“俞崇?”

“力行社的大組長,你們沒有同他打過交道,他不常跟在陳靜堂身邊,而是常雲超的耳朵,”王文聲伸指在耳垂上點了點,“常雲超疑心病重,得有人在三教九流間探聽風聲,唯恐心腹作亂,聽得動靜了,便由陳靜堂委派出手。我一介糟老頭子,曾引得這位俞大組長足足跟了我三個月,說不上深仇大恨,也算是頗有齟齬。”

楊行韞道:“文聲公,這一回你捉弄於他,也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王文聲面上卻並無喜色,只是道:“權宜之計罷了。陸二,你如今是你大哥的一線生機,絕不可輕易露面!”

陸白珩方才便聽得雲裏霧裏,如今聽得這一句耳熟的話,忍不住轉頭去看梅洲君。

王文聲頓足道:“陸二!你怎麽毫無長進?你大哥如今冒你的名,對方留他尚有用處,只等著釣出匪首雪衣人,你兄弟二人相差六歲,其間諸多破綻,僅能以障眼法拖得一時是一時。”

陸白珩恍然道:“所以你才同他胡謅,左耳後有黑痣的才是二公子!”

此話一出,就連梅洲君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怎麽了?”

“你不知道麽?”梅洲君道,“你們兄弟二人左耳後都有一顆黑痣。”

陸白珩一怔,耳尖竟不易察覺地發起燙來。

王文聲微微一笑,目光在梅洲君頸間的白玉上停留片刻,道:“我認得你,梅家的狀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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