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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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白珩扯開窗簾時,尚且有使不盡的力氣,恨不能兩脅生翅,撲棱棱掙出窗框去。偏偏夜色就在此時迎頭澆下,黃沙縈窗,月亮高而遠地蕩在昏黃月翳中,銹得發不出光來,仿佛高天之中一眼幽幽的井。

他心裏那點躁動霎時間被這圓圓一只覆盂蓋滅了,邪火伏竄,泯為冷颼颼的黑煙。

醒了又如何?難不成還能把梅洲君扯過來問個究竟麽?

心氣一洩,他就從癔病中清醒了,背後槍傷亦火辣辣地泛起痛來,不由得一頭撞在窗框上,立時有幾個屬下擁到床邊,又將他架了回去。

“二公子醒了,快去告知少督軍和雉公!”

“二公子怎麽突然起身了?當心身上的傷勢!”

陸白珩擺了擺手,坐在床沿吸了一陣冷氣,臉色這才平覆下來。

“不用管我,橫豎死不了,大哥忙著呢。”

他說的也不全是氣話,只不過這幾個屬下知道他的脾氣,哪裏會放任他口是心非?等有幾個急急推門出去了,陸白珩才驚覺過來,道:“雉公?雉公也在這兒?”

“雉公近來心情不佳,好在二公子總算是轉醒了,他心頭一塊大石想必也能落地了。”

“心情不佳?”陸白珩納罕道,“他老人家何曾有過心情舒暢的時候?”

“雉公和少督軍鬧了些不快,正好二公子醒了,也能代為調停。”

“什麽?說來我聽聽。”

屬下得了授意,便向他稟明火車站一役以來的種種,陸白珩聽得舌橋不下,急道:“大哥這樣拂赤公面子?為了他?不對啊,那會兒姓梅跟我在一起,確實是九死一生,無憑無據的,也未必是他通敵。”

他話說得急了,被鼻腔裏一股奇癢嗆得連咳了數聲。

這土腥氣是忽然間撲進來的,仿佛外頭低空盤旋著許多浮土,說不盡欲蓋彌彰的味道。他背後槍傷亦莫名地發寒,一股寒氣鉆進了骨頭縫裏。

晉北入夜之後,實在是奇寒徹骨。這黃沙亦是尋常見慣的,不知為什麽,他心裏卻猛然劃過一縷猶疑。

“二公子,二公子?傷口可還好麽?”

屬下見他坐著不應,喚了幾聲,向床邊走來,也正是這陰影變幻的瞬間,他忽而瞥見了濺在窗框底下的一蓬黃沙。

這散射的弧度......不是浮土,是被重物碾得飛濺的泥點子!

陸白珩吃了一驚,伸手勾了一把窗戶,借著微弱的夾角反光,瞥見了一道朦朦朧朧的黑影。是車身?

這輛車借著風聲的掩護,悄無聲息停在了貼墻的死角處,若非處在他的位置,甚至還發現不了,看這架勢,隨時要從後院駛離。

陸白珩滿腹狐疑,轉眼瞥見一道熟悉的人影,披著長衣,在小院盡頭一閃而沒,遁入了陰影中。

大哥!

他竟然匆匆趕來了?

那點兄弟友愛的煦暖才剛泛起來,他就意識到了異樣——不對,剛剛......大哥懷裏還抱了個人?這三更半夜的,他抱個病患出來做什麽?這輛車是大哥備在這兒的麽?

“二公子!可是外頭太冷了?我來關窗——”

“不用!”陸白珩鬼使神差道,“我肚子餓了,後廚在哪個方向?那兒,行,你替我去做兩碟梅花糕來,要薜荔籽粉磨碎了做的,灑點涼豆蔻,吃起來越冷越好。”

那屬下道:“這......二公子,這地界哪裏去弄薜荔籽粉?”

陸白珩不耐道:“你麻利點兒,我牙疼得要命,得鎮一鎮。”

“......是!”

等房裏空無一人了,陸白珩便松了口氣,急忙扭過頭去,他大哥的身影再度在不遠處浮現了,身披的大衣亦不知何時罩在了懷中人身上,僅能隱約看出一點兒皎白的臉孔。

梅洲君雙目緊閉,但臉色毫不平靜,即便隔了這一段距離,陸白珩依舊能看清那頰側劇烈震蕩的冷汗,透明的水蛇一般,成註往頸窩裏淌去,這種出汗量實在是反常,讓人懷疑他渾身的水分正在劇痛中急速蒸發。

他的一只手甚至掙脫了長衣的束縛,死死抓住陸雪衾的肩側,指骨不堪重負地暴突出來,是一彎彎慘淡的青白色。陸白珩毫不懷疑,若不是劇痛作祟,他甚至會給大哥照著臉來上一拳。

但他的嘴唇依舊動了,陸白珩並不清楚他說了什麽,只知道大哥臉上霎時間籠上了一層泛青的寒霜。

那點兒極怒很快被按了回去,陸雪衾扼著他的手腕,將那瀕死般的掙紮一寸寸按回了外衣裏,梅洲君的胸廓猛然起伏了一下,臉上更是透出濕漉漉的慘白來,在大衣深處困厄地輾轉,仿佛月溺於水。

這哪裏像是耳鬢廝磨,分明是一場強擄!

大哥在做什麽?深夜備車要帶他去哪裏?這家夥又不是鋼筋鐵骨,傷中這麽一通折騰,還不如......還不如擱在他身邊昏著呢。

陸白珩遠遠看著梅洲君嘴唇翕張,僅僅是想見那一股虛冷的氣流,心裏就被戳了個對穿,在奇寒中蹙縮成了一團。

與此同時,他的掌心卻微微發起熱來,仿佛有什麽人捉著他的手掌,輕輕展開,鋼筆尖旋即觸來。

寫的是什麽?

陸白珩甚至不用低頭看,也能想見那兩片早已模糊了的墨跡。

太平無事。

少生事端!

他一面緊盯著窗外,一面下意識地攥住了掌心裏殘留的癢意,心裏猛然掠過一個念頭。

他掌心裏的螢石粉......洗凈了沒有?這玩意兒不論是黏附性還是延展性都令人咋舌,不知有什麽日本人的邪門歪道在裏頭。在被龍川次郎追殺那幾天裏,他們可謂是吃足了苦頭,他掌心裏更是蘸滿了螢石粉,當時僅能用布包裹住,若是還有殘餘,如今黑燈瞎火也看不出來......

大哥究竟要帶梅洲君去哪兒?

他僅僅是一解心中的疑慮,免得大哥盛怒中做出什麽懊悔終身的事情,為大哥分憂,算不得兄弟鬩墻。

思及於此,他忍痛直起身,將窗縫又勾開了一點兒,但就在這一瞬間,變故陡生。

他大哥扼著梅洲君腕脈的五指忽而一震,手背上的青筋刀脊般條條綻出,這雙手素來冷定如鐵,陸白珩近乎錯愕地意識到,大哥竟然在發抖!

發生了什麽?

陸雪衾在一步疾沖中,單膝落地,將梅洲君打橫放在膝上,一把扯開了大衣,五指更是閃電般挫向後者喉骨,試圖截住他吞咽的動作。但說時遲,那時快,大衣掀開的瞬間,梅洲君的胸腹已經以一種近乎慘烈的幅度拱起,五臟六腑均如繃扯到極限的弓弦,泵出了一口利箭似的鮮血。

以陸雪衾的速度,依舊截停不住那一口迸散的心頭血!

陸白珩臉上變色,驟然起身,只見他大哥瞳孔亦猛然一縮,在梅洲君飛速慘敗下去的臉色中,以兩指按住了他頸脈。

頸脈驟停。

僅僅是看他大哥的面色,陸白珩心中便翻湧起了一股空前不詳的寒意,他也顧不得許多,疾聲道:“醫生呢?大哥,快去叫醫生回來!”

“醫生早已被送往縣城各處藏身處,算算時間,車應該已開出了幾十裏。”有個聲音在他身後道。

陸白珩兩頰咬肌突突直跳,腦中血氣翻湧,他生平從未有過這麽驚惶的時候,仿佛被一刀截斷了氣管,甚至連有人靠近背後都未曾察覺,直到一只手按著他的肩側,令他坐回到了床上。

“二公子,小心傷勢。”

陸白珩這才從一片蜂鳴聲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一寸寸擰過頭去。

“雉......公,”他深深吐了一口氣,道,“藥呢?他一定是吃了什麽東西,有什麽催吐保心的藥麽?”

“太遲了。”

“遲?怎麽可能會遲!”

赤雉公道:“少督軍給他服用了安眠藥,試圖趁夜將他送出,避開我耳目,令這禍端沈睡在他羽翼之下。”

禍端?

陸白珩從這措辭中嗅到了一點兒異樣,聯想到赤雉和大哥最近一段時日的不對付,心裏更是湧起一個不妙的念頭。

“安眠藥......從醫生處取的安眠藥?”

“二公子早已醒了?”赤雉沈聲道,“不錯,藥已經換了。少督軍為他迷途已久,險些連自己姓什麽都記不清了。黃粱一夢固然不錯,但少督軍也該聽一聽此人口吐真言,也不知剛剛落到耳中的,是何等誅心之話?”

陸白珩驟然回頭,頭一次顧不得義父的威嚴,一把擒住他肩膀:“赤雉!你給他換了什麽藥?”

“一種硫噴妥鈉壓制片,少量服用,可令人口吐真言。督軍在光覆會的時候,常以此藥為叛徒註射。”

“硫噴妥鈉?”陸白珩茫然道,忽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既然是審訊用的,應當不會害命才是,他怎麽......怎麽流了這麽多血?”

“高倍提純之後,可快速抑制神經中樞反應,令人吐露實情後咽喉痙攣,心肌梗阻,話已出口,絕不反悔,小半片即可致死,”赤雉公徐徐道,“督軍當初為此藥起了一個名字,叫廣寒。”

廣寒!

陸白珩心中奇寒,驟然回過頭去,只見一只慘白的手從大哥懷中頹然跌落,終於不動了。

“病竈已除。”赤雉公道。

“大哥!”陸白珩失聲道,“你要去哪裏?”

回應他的,卻只有車門被甩上的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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