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關燈
龍川次郎縮在車廂之中,臉色轉作鐵青。就他看來,這一對武士已是罕見的高手,竟會在照面間接連失手,形勢實在是大為不妙。

對方一旦解決了盲武士,必將直撲車廂而來,難道他們此番真要命喪於此?

不,不對,還有一線生機。他為什麽不開槍?舍槍而用刀,全然置背後空門於不顧,此舉反常。

除非......槍裏的子彈已經耗盡!

龍川次郎心中一動,伸手抓住了腰側的配槍,他在日本時雖接受過特高課的訓練,但畢竟是以情報刺探見長,槍法並不精湛,這兩人卻在對峙間步入更深的陰影中,敵我難辨。

這一槍開出去,後果著實難料。

他的手指已經扣到了扳機上,卻根本找不到步入戰局的機會。

“龍川先生!”林先生小聲道,“你身邊可有手電筒?”

手電筒?

龍川次郎雖不明白此人用意,卻對他秉性中那點兒奸猾頗為倚重,眼下就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抽出一支手電,拋在他手裏。

“小心,別引來第三人——”

林先生悄無聲息地降下車窗,將手電壓低到車窗邊,飛快一擰,那光才彈射到石根上,他鼻尖就滲出了一層明晃晃的細汗。

果然!這石頭有問題。

光照之中,怪石上密密麻麻的小孔暴露無遺,粗者如碗口,細者如針眼,不乏前後通透者,層層梳刮著夜風,一望便令人毛骨悚然。

是蜂窩石?

難怪這地方風聲淒異,氣流激蕩,對方是算準了時機,將小車逼停於此處,再動手廢武士雙目。

武士的失手絕不是意外,一定是有人躲在蜂窩石背後,以撲擊聲幹擾其一瞬間的判斷!

聲音——有這篩孔般的蜂窩石暗中作祟,盲武士拼命捕捉的直覺,當真可靠嗎?此刻傳入他耳中的,究竟是殺手的動向,還是萬千鬼魅的低語?

殺手必然還要抓著聲音,大作文章。

只不過......有一樣東西,卻是瞎子並不畏懼的。這蜂窩石雖是彼之盾,亦可作矛!

林先生道:“龍川先生,五秒之後,誰先躍出來,便開槍!”

梅洲君那一刀並沒有落在實處。

這是他今夜犯的最致命的錯誤。他不該拿刀的。

盲武士聽出了孿生兄弟的刀。血脈相生的默契以空前的雪亮,照進盲眼之間,令他瞬間舍棄了拔刀的動作,斜肩矮身,以一種異於體魄的靈活,赤手襲向梅洲君胸前空門處。

他雖以拔刀術見長,但唐手的底子亦是不薄,足以在近距離爆發時擊碎胸骨。至於對方那一身柔韌的近身擒拿功夫,在右肩重創之下,還能剩下幾分?

掌緣發力時的觸感令盲武士心中一沈,對方的肢體靈活到了難以捉摸的地步,這一擊像是沈入了柔滑的綢緞之中,軟綿綿地四下蕩開了。

但他依舊聽到了胸骨挫傷時的一聲悶響。

空氣中驟然彌漫開一股腥甜。

手刀中了!

盲武士後退數步,心中湧起一股狂喜,多年來的戰鬥直覺不會出錯,只不過——為什麽還聽不到武士刀落地的一聲重響?

直到這時候,對方還死握著那把武士刀嗎?在貼身纏鬥時,武士刀難以回護,還不棄刀,便是自尋死路。

他已經來不及細思了,因為有另一聲利響洞穿了他的耳孔,那金鐵聲他在熟悉不過,正是愛刀的刀鳴!

吱——噶!嗡嗡嗡嗡!

放大了數十倍的刀鳴,就在他耳畔轟然炸響。

什麽聲音,什麽聲音!是碎鏡,碎鏡刮刀而過!

對方那一只幾乎被廢的右手不知什麽時候擡起了,最後的力量凝聚在指尖,武士刀錚然的蕩響震入蜂窩石中,譬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化作一連串尖銳的嘯叫聲。

山鳴谷應,雷霆貫耳!

盲武士渾身的感知力都匯聚在雙耳中,霎時間耳膜爆開一陣劇痛,仿佛被鐵劍摜入顱腦之中,直到令一種更不容錯辨的寒氣洞穿臟腑。

長刀穿胸!

“善泳者溺於水,”梅洲君喘息道,“還給你......黃泉地府去聽刀!”

他左手握刀,手腕疾轉,以武士刀之鋒利,攪碎心臟只在瞬息之間,那股柔韌的阻力卻令人脊背發寒,仿佛妖刀有靈,正在伏屍飲血。

梅洲君心中並不平靜,方才咳嗆出的血水已淌到了下頜,體力的流失更是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但他卻慢慢轉過頭去。

那輛小車還停在蜂窩石夾隙中,四扇車門皆已無聲地敞開。

血腥氣中盡是嗚嗚咽咽的風聲,掩住了一聲機括旋擰的輕響。

喀嚓。

也正是在這一剎那,對面的蜂窩石中,驟然湧進一束刺目的白光,萬千枚銀針透過密密麻麻的孔隙,直貫入他雙目之中!

梅洲君雙目劇痛,淚流不止,哪裏還有抓住刀柄的力氣,整個人避無可避地前撲一步,以至於單膝跪在地上。

對方似乎也沒想到他的反應會劇烈到如此地步,槍聲慢了一拍,終究還是響起了。

——砰!

梅洲君胸骨劇痛,竟被一股巨力撲倒在了地上,青年男子滾燙的鼻息卻令他遍體發寒,連齒關都開始打顫。

“陸白珩!”

陸白珩悶哼一聲,並不答話。他目不能視,僅能憑直覺摸索到對方後背,那異樣的溫熱霎時間撲濕了他的掌心,指縫裏岔進了五支血泉。

這一槍究竟打中了哪裏?

不行,下一槍就要來了,他必須......必須睜眼去看!

梅洲君眼中痛楚難當,眼淚亦流幹了,整個人幾乎燒成了一片蒸騰的紅雲,僅能將掌中血水按在雙目之上,用力抹過。

哐當!

他將武士刀遠遠拋在了一旁。

接著是二人身上的匕首。

這肉袒受降般的舉動顯然迷惑了龍川次郎,下一聲槍響遲遲沒有響起。

梅洲君將左手按在地上,急喘片刻,將喉管間的血沫瀝盡了,這才道:“龍川次郎,看來你是無心為兄覆仇了。你對著一具焦屍,恐怕無心查驗吧?你那位好大哥,是被一刀割喉而死的。我刀法不差,皮肉連筋而不斷,要是釣在鐵鉤上,便是逢年過節時的一扇好臘鵝,蜀地人人得而啖之,頃刻之間化為遺矢,餘臭繞梁......”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點兒若有若無的笑意。

龍川次郎卻是額上青筋綻出,瞳孔鼓凸,抓槍的手指劇烈痙攣起來。

“用槍?”梅洲君道,“你都不敢剜我幾塊肉下酒,你兄長的祭臺上都覓不得葷腥,來年托生為人,餘恨不解,必然如今世一般鼻歪口斜!”

他這句話正中龍川次郎心魔,雙唇張闔間字字令人恨之欲狂,龍川次郎一股血氣直貫顱腦,怎會放過將他挫骨揚灰的機會,當即拔出短刀,向他走去。

林先生同樣為他話中的惡毒瞠目,但他這般搖唇鼓舌的高手,豈能嗅不出激將法的氣息?

此人手無寸鐵,話裏卻鋒芒畢露,打的究竟是什麽主意?

就在龍川次郎走進手電光射程的瞬間,他忽而捕捉到了一點兒致命的異樣。對方左手虛按於地,掌縫裏卻透出一點兒漆黑的輪廓,食指下勾。

是槍!

黑洞洞的槍口,向龍川次郎睜開了獨目。

他為什麽要藏起一把空槍?不,這把槍裏真的沒有子彈麽?

還是說,這一顆子彈已在膛中震鳴,等待誘敵深入的瞬間?

林先生冷汗直流,那個可怕的念頭霎時間照亮了一切蹊蹺,令他失聲叫道:“龍川先生!躲開!”

說時遲,那時快,他已經一把擰滅了手電燈光,搶在槍響之上,令龍川次郎隱沒在黑暗之中。

但他聽到了輕輕的笑聲。

梅洲君的雙目自指縫間驟然游出,仿佛冷光乍出於匣。

他眼窩之中猩紅狼藉,分不清是胭脂還是血,擡眼時鳳冠珠串兀自震蕩,瞳孔中卻凝著兩丸酷烈的黑。

世間戲帷頻開闔,任他悲歡離合激蕩也,這一出戲,既然開腔,便是不更不易不死不休!

陸白珩倒下,他便是刺殺旦!

“多謝......賞光!”

砰!

子彈脫膛而出,洞穿黑暗。

龍川次郎蹲伏於地,瞳孔急遽擴散,尚未消逝的視力在子彈貫心而入的瞬間,捕捉到了胸前的一片熒光。

一片漆黑中,這些細密的熒光亮得出奇,是子彈絕不會錯辨的靶心。

螢石粉!是什麽時候......是......那個藥包!

藥包裏摻的螢石粉,在剛剛的手電光照中汲飽了光亮,湛然發亮。這點熒光稍縱即逝,但對子彈而言,已然足夠。

“我確實為你留了最後一顆子彈,”梅洲君道,“這一槍,是芳甸開的。”

這是龍川次郎在世間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林先生聽得槍聲時,已知不妙,悄然自側門爬回車廂中,只是才剛抓住方向盤,後車門便響起了輕輕的哢嗒聲。

怎麽這麽快?

他背後寒毛直豎,一時不知道此人是如何強忍傷痛逼近車廂的,心思卻不免活泛起來。

雖說百無一用是書生,但這樣兩只血葫蘆也敢欺近他身邊,未免太托大了些。這兩人如今手無寸鐵,要是不管不顧,以車輪沖碾過去......

對方只說了一句話,便將他定住了。

“你猜我手裏拿著的,是誰的槍?”

林先生口中發苦,不由幹笑了一聲,只聽後座傳來一聲巨響,那兩道浴血的人影幾乎是坍塌在了車座上,半晌沒有動靜。

“開車,進城。”

進城?

林先生心中一動,當即捕捉到了什麽。城裏可都是羅大帥的人,以他和龍川先生的交情......不對,這些陰私,對方豈能不知?難不成......

他透過後視鏡,飛快瞥了一眼,只見那“新娘子”正低著頭,用力按住殺手的後背。

鳳冠上的瑩瑩珠串,經血雨浸透,搖曳二人之間,已如滴血珊瑚。血氣盈睫,生死朦朧,幾乎到了見面不識的地步。殺手瞳孔擴散,卻透出異樣的光彩。

“鏡子......鏡子......梅洲君,鏡子......”

鏡子?

梅洲君手指收緊,死死按住他後背傷口,低下頭去聽。

“那日......”殺手輕聲道,“我在銹鐵之中......照見......己心。”

那聲音越來越微弱,已如夢囈一般。

林先生心中恍然,是了,那中槍的殺手傷勢太重,如今鄉間缺醫少藥,唯有冒險進城才能保住一條性命。

這兩人......絕不能留。要怪也只能怪他賭輸了命,偏向虎狼窩中盜靈藥!

四輪疾馳中,城門已然在望。

碉樓之上,高高懸吊了一盞裹著紅綢布的燈籠,風沙撲朔,那燈光也透出一股莽莽的猩紅。

城樓下有不少佩槍的士兵在走動,手電燈光來回掃蕩,將地面劈斫出一道道雪亮的長溝,這一盞紅綢燈籠就更透出古畫般的妖異了。

又是紅色,這個夜晚似乎浸飽了鮮血!

林先生鼻翼翕張,就在急剎車時,猛然捕捉到了一點異樣。

怎麽都是生面孔?

羅大帥的兵,三個鐘頭換一次防,過去他總在這個時候進城,靠一條巧舌,也將來來往往的面孔認熟了,可是今夜......

林先生眼珠一轉,在幢幢人影之中,忽而捕捉到了一道披著長衣的男子身形。

此人凝立不動,仿佛斜插於地的一把鋼刀。此時籠在搖曳的紅燈籠下,煞氣分毫不減,竟似閻羅迎親。

所有手電筒,在他頷首之時,齊齊壓低了一寸。

就在看到他的瞬間,後座的年輕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後一絲掙紮不死的熱氣,松開了扣住扳機的手指,栽倒在嫁衣逶迤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