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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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竟然藏了個人,你是......”黃鶯子盯著他胸前的相機,遲疑道,“是剛剛那個怪人!”

“原來是忘記藏相機了,”年輕記者恍然道,用外套裹住相機,抱在了懷裏。他改頭換面的手法如此嫻熟,可見先前沒少遭遇過這樣的陣仗,“謝謝這位小姐仗義出手,我也是沒想到,大庭廣眾之下,他們竟然敢做出滅口的勾當。”

“你膽子真大,說的話又有條理,不知是哪家的記者?”芳甸問。

“我們邊走邊說吧,”年輕記者道,“敝姓申,單名一個鷺字,之前是時事新報的記者。二位小姐怎麽稱呼?”

“我姓......我姓周,她姓黃。你說的時事新報,可是章一峰先生作主編的時事新報?聽說報社搬往蓉城去了,你怎麽千裏迢迢,跑到晉北來了?”

申鷺摸了摸鼻子,道:“周小姐,不瞞你說,我只在時事新報做了三天的記者,報社便被我連累得關門大吉了,現在麽......”

黃鶯子奇道:“連累?難道你闖大禍了?”

“倒也不是,”申鷺道,“我只是......唉,恰巧撞見了委員長遇刺,寫了幾篇小文罷了。”

兩個女孩子面面相覷,露出駭然之色,芳甸想見當時事態之急迫,不由叫道:“你果然好大的膽子呀,沒被逮著麽?”

申鷺苦笑道:“不幸中的萬幸,蓉城亂作一團,委員長一時騰不出手來逮我這樣的小魚小蝦,只是報社被連累得關了門,我是無顏面再待下去了。”

芳甸在心裏默算了一番時間,竟和自己離蓉那晚相差不了多少,頓生同病相憐之感。

申鷺又嘆道:“我本打算去東三省取材,好寫些驚天動地的東西出來,誰知道僅僅是在外頭困了一陣子,便見到了諸般慘象,方知先前所見種種不平,都只不過是皮毛罷了。”

“申先生,”芳甸道,“你方才用來駁斥那人的,都是你一路上的見聞麽?”

申鷺道:“千真萬確,有這許多照片為證。”

他伸手在懷裏摸索一陣,抽出一沓相片來,借著外套的遮掩,遞到兩個女孩子眼前。芳甸在昏暗中匆匆一瞥,見都是些肚破腸流的慘狀,嚇得手一抖。

“這是......”

“是扮作警察的日本人,在關口一帶偷運銀元,被撞破之後,將人用刺刀刺死。這一張是用騾隊,這一張是用提包......放眼鐵路沿線,到處都是日本人的走私隊,可恨他們以此作文章,搖身一變,倒還充起衣食父母了!如此行徑,和強盜何異?”

芳甸道:“難怪我們女校的校長常說,日本人既要做強盜,又要養國賊,強盜固然兇蠻殘暴,賊卻是能從內裏吃空一國的。”

申鷺腳步一頓,訝異地看了她一會兒,道:“周小姐,聽你的口音,也是蓉城人士吧?這一番話也好生耳熟,你說的校長,可是杜霭雲女士?”

“你認識我們校長?”

“杜女士曾經在鎬都大學任教過,我是她的學生,周小姐,說起來,我們還有一段同門之誼,”申鷺高興起來,伸手去托鼻梁上的眼鏡,卻碰了個空,“難怪我們如此投機,原來是他鄉遇故知呀。”

他這話說起來,又有點呆呆的書生氣了,兩個女孩子忍俊不禁,又同他談了一陣天。正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遠遠道:“芳甸,黃小姐。”

芳甸聞聲回頭,果然望見了年輕男子頎長瀟灑的身影。她大哥從集市間走來,朝她們招了一招手。

申鷺的臉上卻顯出難以形容的驚詫來,他伸手進懷裏,摸出那一副眼鏡,倒按在兩邊眼珠上,拼命去看。

“這是......這位大少爺怎麽會在這裏?”

芳甸一驚,道:“申先生,你認識我大哥?”

申鷺道:“我的前東家是玉鹽商報,應當不會認錯,這一位正是東家的長公子。”

他話未說完,梅洲君已走到了他們身側,顯然將這一番話收入了耳中,伸手同他一握,道:“幸會,我姓周。”

“周......”申鷺遲疑片刻,見芳甸露出一點兒緊張之色,他做了這許多年的記者,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當即調轉了話鋒,“是了,周小姐的兄長,自然是周先生。”

梅洲君微微一笑。

芳甸放下心來,挽緊了黃鶯子的手臂,道:“大哥,這位申先生是蓉城來的記者,很有膽識呢!對了,申先生,你手頭既然有這樣的相片,便不愁拆穿不了日本人的真面目啦。”

“這陣子不行,”申鷺道,“最近晉北內城也在抓人,還拿擾亂人心的名頭,吊死了幾位進步人士,果然力行社的人一來,這地方便亂套了。”

兩個女孩子尚且茫然不知,梅洲君卻心中一凜,從這小記者口中獲知了這樣一個意料之外的訊息。

力行社的手竟然伸到晉北來了?

“委員長舍得令左膀右臂離身?”

申鷺含糊其辭道:“我臨走那會兒,委員長重用了白舟峻白組長,這次來的,是盧望山。”

梅洲君霎時間聽懂了那點兒言外之意。四大金剛之中,盧望山最受陳靜堂倚重,偏偏在這蓉城大洗牌的節骨眼上,被遠放到晉北,反倒是白舟峻在風口上獨占了許多好處。

陳靜堂和委員長之間,必然出現了裂痕。

“那一位頗為失意?”梅洲君問。

申鷺點點頭,道:“聽說委員長大發雷霆,鬧得很不愉快。還有坊間傳聞說,那一位要被外派出去,由暗轉明了。”

以常雲超之多疑,這一點並不難預知。只是怎麽偏偏是在這時候?火車站一役,力行社可謂大獲全勝,掃除了一直以來盤踞在蓉城的心腹大患,這一場兔死狗烹,來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梅洲君隱隱約約觸及了什麽,那無形的危機感仿佛銅鏡形成的光斑,在他餘光中尖銳地閃爍。

到底是哪裏不對勁?

一行人漸漸走到了攤販之中,人多眼雜,有的話不便說出口,梅洲君調轉了話鋒,同申鷺談起晉北一帶的風土人情來,頗為投機。兩個女孩子則在各處攤販間左顧右盼,終於尋回了一些興致。

“芳甸,”黃鶯子在攤子間揀了幾支頭花,望見賣香蠟燭的攤子,忽而記起一事,道,“咱們把正事給忘了,鹽神娘子!我們不是要去拜鹽神娘子麽?”

芳甸看了看梅洲君,遲疑道:“剛剛耽誤了好久,大哥都來接我們回家了,會不會太遲了?再說了,那是女客拜的......”

梅洲君笑道:“是我趕得早,鹽神廟就在不遠處,你們可以去看看,難得出來,總要玩得盡興。”

申鷺道:“我替二位小姐看著簍子。”

黃鶯子扯了扯芳甸的衣角,後者也意動起來,兩個女孩子於是歡歡喜喜地挑了幾支香燭,往鹽神廟去了,芳甸半途還回頭擺了一擺手:“大哥,我們馬上回來!”

申鷺望著她們的背影,不由嘆道:“周先生,我這一路走過看過,見到這樣的景象,心裏說不出的歡喜,但願這太平日子能再長一點兒。”

梅洲君低聲道:“怕只怕將死水當作安樂鄉。”

他心裏並不寧靜,方才與梅老爺爭執時的郁氣仍未消退,只是不足為外人道罷了。申鷺沒有聽清,“啊”了一聲,問道:“周先生,你說什麽?”

梅洲君道:“沒什麽,相片掉了一張。”

申鷺一低頭,果然有一張相片從懷中跌到了地上。梅洲君替他撿拾起來,手背忽而掠過一道尖銳的光斑,轉頭一看,是不遠處的小販在戧剪子。

梅洲君撣了一撣相片上的灰塵,那光斑又在相片上跳蕩起來,引得他多看了一眼。

那是一支走在荒丘間的騾隊,騾車上蓋了厚帆布,底下的東西形貌古怪,仿佛坐臥不一的人形。車轍深深切進黃土之中,足見其分量。

帆布一角被狂風吹起了,梅洲君一眼便認出,那是佛首上的螺旋肉髻,單看風沙磨蝕的痕跡,便知年代久遠。

“是佛首?”

申鷺憤然道:“這一夥人將晉中一帶的佛像劫掠一空,嫌搬運不易,便下毒手齊頸鋸斷,偷運到日本去展出,他們竟有這樣的臉面!”

梅洲君道:“不止。晉中雖有許多佛像,卻是散落在各處的,若想成批搬運,必須多方打探,找當地人作接應。”

他這話不單單是說給申鷺聽的,沈思之中,那些零散的線索被不斷打亂重組,漸漸明晰起來。華北自治......日本人的走私隊......晉北一帶的物產地圖......鹽質測試員......

只是這一切還沒來得及成型,又一道突兀的光斑如鋼刀一般,直插進他眼眶中,他霎時間雙目刺痛,哪怕急急閉目,視線中依舊燒穿了一塊灼亮的紅斑。

申鷺見他目中流淚,急忙道:“周先生?你怎麽了?”

“被太陽光蜇了一下眼睛。”

梅洲君取出口袋巾,壓在眼上,按揉片刻,才使得刺痛漸退,但視野之中依舊泛著模糊的深粉色。

“太陽光?”申鷺左右張望一番,道,“是有人在磨鏡子,將光折過來了。周先生,你有眼疾?”

“老毛病了,”梅洲君道,“到陰涼處避一會兒光就好。”

申鷺道:“不如去鹽神廟避一避?問師傅們討一碗井水,好鎮一鎮......周小姐,黃小姐,你們怎麽這麽快回來了?”

黃鶯子道:“趕得不巧,廟頂漏雨,要關門休整一段時日呢,真是的,先前一點兒風聲都沒有。周大哥,申先生,讓你們久等了,你們渴不渴?這兒還有茶水攤子呢。”

梅洲君聞聲擡眼,只見兩個女孩子各捧了一碗茶水,立在茶水攤邊。

芳甸亦笑著招手道:“申先生,大哥,來吃點兒冷水,消消渴吧。”

梅洲君同申鷺走了一陣,忽而腳步一停,道:“申先生,我突然間記起來,有一件事情要做,一時間脫不開身,恐怕要勞煩你送她們一程。”

申鷺自然是滿口答應。

“多謝。”梅洲君又將芳甸叫到身邊,接了茶碗,低聲道,“芳甸,申先生會送你們回去,路上當心。到家之後,爸若是同你說什麽,不要搭理。要是來了什麽人客,便在房裏裝病,凡事等我回來。”

芳甸不明就裏,看了一看他:“大哥,爸爸剛剛說了什麽,惹得你不高興了麽?”

這句話說得十分之天真,梅洲君失笑,拍了拍妹妹的發頂,道:“去吧。”

等目送他們一行人消失在視線中,梅洲君才將手中的茶碗輕輕放回到茶攤上,碗裏已經空了。

他的目光往周身飛快掃了一圈,果然那一塊光斑又悄悄爬上了腰側,停住不動了。

從剛才開始,便有人透過鏡面的反光,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梅洲君不動聲色,將口袋巾草草塞進了褲袋中,轉身走向了集市最喧鬧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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