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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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昏暗天色中,梅洲君依舊捕捉到了一縷莫名的熟悉感。那一瞬間,他腦中或隱或顯的線索紛紛浮上水面,只是遲遲不能拼湊成型。

還缺了點什麽。梅老爺一行此番遇襲,必然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肥羊......艙底......漏出來的貨......那只攪亂局面的手究竟藏在哪裏?

梅洲君心念電轉,當即拉過陸白珩的肩膀,耳語了幾句。陸白珩最樂意接這樣的差事,雙目一下就泛了光,二話不說應承下來。

這麽一耽擱,鬥笠人心中更是狐疑,當即將半邊肩膀一沈,借著身體的遮擋,令幾根手指暗地裏攀到漁網邊上,拇指微微用力,從袖管裏推出了一截短刀。事到如今,他能倚仗的也只有這一堆貨了,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

他心中之懊悔,簡直難以言喻——都說二當家是個貪財的莽漢,只要肯下餌,再毒的鉤他都有本事去咬幾口,從二當家手底下借條小船是再隱蔽不過了,到時候只需小小地孝敬一筆,簡直是天底下最爽氣的買賣。只是這一次他卻是打錯算盤了,二當家非但沒有如約現身,還派了個眼中釘似的船夫,牢牢把他盯死了。

什麽財不露白,都成了一灘泡影。

聽二當家的口氣,他連十之一二都保不住,簡直白白是送進了虎口裏!

鬥笠人暗暗切齒,一手壓低了鬥笠,隨時準備借著水性逃脫。偏偏就在這時候,船夫歪了一下,半邊肩膀斜塌在他身上,他悚然一驚,差點反手一刀過去!

那船夫不光不退,反而像一只受潮的麻袋那樣,以驚人的份量越墜越沈,肩背上的肌肉也不知出於什麽緣故,猛然收緊,又爛泥樣寸寸松散開來。

鬥笠人直到這時候都沒弄清楚危險的真正源頭,低聲詰問未果後,他的牙關猛然咬緊,擰著船夫的手肘,朝背後用力一擰!

“去!”

船夫一聲不發,就這麽被他掀翻在船上,渾似一條拍到案板上的死魚。他粗喘幾聲,終於被那種詭異的死寂吸引了註意力,飛快伸手去探對方的鼻息。

就這麽一彎腰的工夫,他的右掌就已經空了。

一道刀光趁著這一線空檔,從鬥笠底下飛旋進來,鬥笠人甚至都沒得及做出反應,就有一滴雨水被刀鋒對半裁開,在他兩眼間劈出了一道如扇的寒氣。

這一下,豈止是魂飛魄散!

鬥笠人怪叫一聲,瘋了似的後退,只是每退一寸,刀鋒就如蛇信般黏過來一寸。隨著他急切後仰的動作,大股雨水回旋在他臉上,令他兩邊咬肌冷颼颼地跳動起來。

“你......你是什麽人?”

對方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一把揭去了他的鬥笠。

與此同時,艙中的油燈畢剝一閃。

芳甸替姆媽換了幹凈衣裳,又將她兩只枯瘦的手腕塞進被子裏,忽而聽到艙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芳甸想起了梅洲君的交待,不敢貿然出聲,只拿被子把自己和四姨太裹在一處,盡量縮在桌後。

那人作勢敲了敲布簾,道:“你藏好了?”

芳甸松了一口氣,一下就被他這難得的孩子氣逗樂了。

“大哥!”她道,“差不多了,你進來說吧。”

梅洲君挑簾而入,打量了兩眼她們娘兒倆的氣色,這才正色道:“芳甸,有件事情我得問你,你們的船是什麽時候遇襲的?之前有什麽異動沒有?”

芳甸不敢大意,仔仔細細把那段經歷回想了一遍,又揀著要害講給他聽。

“船壞了?”

“對。我們那是條電船,平常行駛的時候顛得人很不舒服,現在回想起來,船在進水之前,就已經停住了。這之後船就開始沈了,聽說是觸礁,看起來兇險得要命,其實沈得不快,還撐了好一會兒呢。”

“不錯,”梅洲君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裏的異樣,目光閃動,“是快不了。”

芳甸迷惑道:“沒過多久,水匪就來了。對了,還有那個窟窿——尖銳得厲害,能紮傷人的手,聽說當地的船底都是鐵皮包著木頭......啊!什麽聲音?”

只聽見船艙邊哐當一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倒翻了。

她初時還沒看清,以為那是口歪倒的麻袋,只是黑影很快如巨蠶般扭動起來,口中發出嗚嗚的怪聲。

芳甸嚇了一跳,只見那赫然是個鐵塔般的壯漢,手腳被反縛住,半邊臉抵在艙底,借著臉頰肌肉的蠕動不斷去推擠口中的汗巾,看其著裝打扮,竟也是個水匪。

芳甸心急如焚,唯恐他掙脫出來,只是沒等她提醒,梅洲君微微一笑,伸手給他扇了扇風:“二當家,我看你面紅耳赤,恐怕是熱壞頭腦了,不如去後艙裏涼快涼快?”

“唔,唔唔唔唔唔!”

梅洲君應了一聲,忽而伸手鉗住了二當家的肩頭。

他樣貌溫文瀟灑,仿佛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紈絝,但那手勁之大,二當家可是親眼見識過的,顴骨至今留了幾枚青黑的指印。

果不其然,一股巨力襲在肩上,將他推得骨碌碌往前滾去,二當家臉色扭曲,終於憋不住了,呸地一聲,將汗巾吐了出來。

“別過來,冤有頭,債有主!”二當家叫道,“你要是梅家的人,就應當謝謝我,我可沒跟你們結過仇,要不是有我,你們平常來往的貨早就被大哥劫光了,哪裏等得到今天!”

他說的話真假參半,神態卻頗為懇切,兩頰並不平滑的贅肉都緊緊吸附在腮幫子上,仿佛趴著一只莊嚴的蛤蟆。

梅洲君若有所思道:“哦?梅氏的商船,怎麽就礙了大當家的法眼了?”

二當家斜乜著他,道:“後生,我勸你一句,這條江上,有兩種船絕不可能打老大眼皮底下過去,一種,日本人的走私船,另一種,就是梅家的船,那可是血仇,你們祖祖輩輩造的孽,看來你們是半點腥氣都不沾啊?”

“血仇?”芳甸訝然道。

燈火迂回地縈繞在這莽漢的臉孔上,將他的臉頰鼻翼照出了銅鑄般油亮的紫黑色,唯獨印堂上熏著一片紅。兄妹二人眼神中的異樣取悅了他,令他將兩條大腿一叉,咧著嘴笑起來。

“餓僧廟的事情,想來你們也沒聽說過吧?”

梅洲君心中一動,知道癥結終於來了。

“這破地方,往前數四十年,都是你們梅家的鹽岸,除了你們從晉北運來的鹽,其餘鹽一律不準進來。鄂江到了這一段,是年年漲水,龍王雨十天半個月就來一次,你們梅家的船翻了幾次,就不肯往這來了,那是,誰會做蝕本的買賣?差不多有十年工夫啊,一條鹽船都不敢來......這破地方久澇,種不了田,全靠著伺候梅家的貨船討些活路,家家戶戶的男子都在碼頭上幫工,有時還要下江拉船,這麽一來,可不就斷了活路了?”

芳甸道:“這地方臨江,不能打漁麽?”

“打漁?”二當家哈哈一笑,道,“小丫頭,這一路上的亂石灘,瞧見了沒有?這地方過是一塊十幾丈高的大石頭,叫白風馬堆,江水又險又急,魚游到這一段都不肯停,要是撐船攆著魚群跑,幾個浪頭過來,就得連人帶船拍碎在白風馬堆上,在那時候打漁,可是要命的勾當!你們梅家一走,其餘各家的商號也跟著走陸路繞道,這地方就算是死了。不過嘛,天無絕人之路,這轉機就出在了一群禿驢身上。”

這方圓十裏內,佛法甚衰,只留了一座破廟,連上方丈在內,只有七個和尚,老的老,小的小,或聾或跛,都是些無處謀生計的可憐人,仰仗著一間破廟和不甚虔誠的香火過活。

做和尚的也是生不逢時,既種不了地,也化不著緣,還趕上了各地驅僧毀寺的關頭,一個個餓得臉色蠟黃,眼睛碧綠,千年難得出去放個焰口,卻是活人比鬼還來得消瘦。

當地人也看不上這些掛名作和尚的閑漢,還有小孩子來扒門偷聽,大多都嫌無趣散卻了,只有一個格外頑皮的,跟著裏頭和尚的念經聲噓噓地撒尿,等布簾被尿得青不青黃不黃了,這才拔腿要走,誰知道裏頭的念經聲突然變得嘈雜古怪起來,橫聽豎聽都是“餓餓餓餓餓”。

小孩子還道自己犯了糊塗,豎著耳朵又去聽。

只聽有個小沙彌的聲音有氣無力道:“師父,我好餓......”

“好餓啊......餓得不行了......”

“餓餓餓餓......方丈,把魚拿出來吧,我們吃魚吧。”

“不成啦,得吃魚了......”

幾個和尚群起響應,方丈幹巴巴地咳嗽了片刻,道:“昨天......昨天不是吃過了?這魚啊......吃,吃個一兩次,不能多吃,阿彌陀佛......多吃,多吃就不靈了。”

小孩子的耳朵一下就鉆進去了,和尚吃魚,那可是開了殺戒!

方丈禁不住幾個和尚喊餓,癆病鬼似的咳嗽了一陣,窸窸窣窣地取出了什麽東西。小孩兒看不見裏頭發生了什麽,只聽到鈍刀割肉的聲音,那肉應該是風幹過的,堅硬異常,鋸末似的簌簌直響。

老和尚道:“阿彌陀佛......吃吧......是什麽味道?”

小沙彌吸溜吸溜手指,道:“是鹹的!鹽巴的味道,一粒一粒的,好鹹!“”

小孩子的唾液一下就垂下來了,竟然還是腌過的魚肉!沒了晉北的鹽船,家家戶戶嘴裏都淡出鳥了,偏偏幾個要飯的和尚還躲在廟裏吃腌肉!

“飽了嗎?”

“有點兒......師父,我還想吃......今天吃半扇吧。”

小孩兒早就聽不下去了,飛快跑回家裏,這事情一傳出去,人皆大忿,他們家裏的青壯是冒著葬身魚腹的風險去鄂江打漁的,誰家沒幾條沈在江裏的人命?偏偏這幾個四體不勤的和尚,躲在廟裏吃腌魚,一條接一條,一扇接一扇,就是佛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看不過去了。

村裏人闖進破廟的時候,這幾個和尚還癱在蒲團上,回味無窮地咂嘴,見狀大驚失色,偏偏又攔不住——破廟被翻了個底朝天,領頭的眼尖,從方丈的破蒲團裏扯出了個沈甸甸的紅布包裹,眾人聞聲圍攏過來,仿佛是聞到了一股似鹹非鹹的鮮香,眾說紛紜之中,那紅布包裹被一把撕開了。

跌在地上的,赫然是大半個木魚,漆都磨光了,零零星星散落了一圈木粉,活像是一扇剖開的豬心。

“這個?”領頭人瞠目結舌道,伸手蘸了一點兒,果然是一股嗆口的鹹味,刺激得他舌頭砰砰亂跳。

老和尚顫顫巍巍道:“餓,餓呀......嘴裏淡得沒味道,廟裏就這麽一只......塗過漆的木魚,沒辦法,餓呀!”

經此一回,這餓僧廟的名頭就傳遍了十裏八鄉。當地人早就看他們不順眼,索性趁此機會,將人驅逐出去,幾個和尚殘病交加,也沒有路資,只好往山腳去,山邊常年有落石猛獸之害,人跡罕至,異常荒涼,只有個棚子還算完好。

這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有了和尚的地方就得挖井,挖井的和尚雙足雖跛,相看位置卻很精準,沒鑿多久,就有水汩汩地往外冒出來了,昏黃腥鹹,竟然還是鹵水!

這是一口不知廢棄了多少年的鹽井,陰差陽錯間,竟然重見天日了。隨手一挖都能出鹵,這山腳底下是藏了多少鹽?

這地方氣候莫測,動輒暴雨傾盆,沒法翻曬,幾個和尚就輪班沒日沒夜地用大鍋煮,煮得海枯石爛了,方才榨出了一條生路。那口和尚吃齋用的大鍋,終於嘗得出久違的鹹味了。

和尚細細碎碎地鏟下來,躺在鍋底的,赫然是一把參雜著砂石的粗鹽,顏色渾黃,鹹到腥苦的地步。

老方丈卻是用手指抹了一圈鹽巴子,哆哆嗦嗦地吮吸起來,兩只老眼裏一時淌下淚來,縱橫在千溝萬壑間,仿佛另一股渾黃的鹵水。

真是佛祖保佑啊!

自此之後,附近人家家家戶戶私自煮鹽,蔚然成風。只是土地有肥沃瘠薄之分,鹽井亦然,這些鹽井生在淺表,量亦有限,都是不知多少年前留下來的,被落石泥沙所填埋,卻也足夠附近村子的食用了。和尚們占了風水寶地,新廟自然拔地而起,寺門邊也不設什麽羅漢金剛的塑像,單只是把這口救命的鹽井圈進了院門內。入寺的和尚越來越多,都是些青壯勞力,把鹽井運作得虎虎生風,很是過了一段好日子,只是名字依舊叫作餓僧廟。

偏偏這消息就傳到了梅老爺的耳裏。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梅老爺當家也還沒多久,梅家各大鹽號商行在他手底下運作得如火如荼。他壯年氣盛,又是鷺鷥腿上劈精肉的人物,把手底下各處鹽岸緊緊拿捏住了,到處疏通打點,自然不會漏了這一塊。

他本人雖未親至,梅氏的商船卻載來了一船的炸藥,和當地官府的文書。

這第一件事,就震動了整個鄂江鹽岸。

他這一出手,炸的正是白風馬堆。少了這一塊壁立千仞的巨石,原本在白風馬堆邊上盤旋沖撞的暗潮轟然四散,夾岸的激流為之一緩。好大的排場!

水路初通,梅氏就又招攬了當地熟識水性的船夫,代為探索沿岸地勢,將新生的亂礁繪制成圖,梅氏的商船很快就載著成堆的白鹽,從晉北來了。

當時鹽商間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運到這種窮酸地方的貨色,短斤少兩不說,還要在七分鹽裏摻三分沙。梅老爺為人和氣,只摻了兩分。偏偏這些窮酸鬼還不識相,沿岸鹽號開張後,就這一帶遲遲收不回本錢。

一查之下,果然是私鹽橫行。

這種小地方的私鹽,向來是不成氣候的,梅老爺也騰不出手來收拾,只派了個管事代為巡查,能搜尋出古鹽井來,卻是意外之喜。

這往後的事情,就是二當家說來也覺悚然,仿佛這滿把的白鹽裏,滲出來的都是血。這種刀是無形無跡的,一路割刈過去,挨了刀的也呆頭呆腦,只疑心身邊有無數豬玀在嘶聲嚎叫。

梅氏手上有的可是明晃晃的鹽引,一番打點運作的,又成了當地唯一的場商,食鹽產銷,盡歸其手,就連境內的幾個古鹽井都是登記在其名下的。這些和尚既然不是梅氏的竈戶,那便是無故侵占人家的鹽井,豈有不被驅逐之理?

這其間的翻雲覆雨手,這幫和尚哪裏看得明白,只是一夕之間,連廟帶井,均已易主。青壯和尚尚可一哄而散,轉頭去替梅氏拉船,那些老殘和尚卻是一夕之間,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

那夜,小沙彌販鹽晚歸,只見廟門洞開,風雪正緊,裏頭一地狼藉,他苦尋半天,依舊不見師父人影,等轉回鹽井邊時,忽然望見裏頭黑漆漆的,填了幾道瘦長的黑影,如同爐膛中的圓柴一般。

這一驚可非同小可,小沙彌大叫一聲,撲過去拉扯,入手的是一條胳膊,已然冷透。

幾個老殘和尚就這麽填在鹽井裏,額上破了大窟窿,鹵水皆被血染,不知死去幾時了。

這也是樁無頭公案,坊間眾說紛紜,有說是梅氏催逼甚急,和尚走投無路,寧可觸井而死,也有說這乃是梅氏惡仆的手筆,和尚反抗甚烈,索性將人摔暈了,拋在鹽井中凍死,興許還能給鹵水增味......林林總總,不足為奇。

這血海深仇,落在梅氏的賬面上,也只不過是幾筆輕飄飄的進帳。

只是誰也不會料到,梅氏這樣的龐然大物,也有難以支撐的一天,前些年本家不景氣,只能到處關閉長年虧損的鋪面,當地的鹽號原本有五六家,如今只剩其中一二。

這小沙彌也搖身一變,成了水寨的當家,其眼中釘除了到處販私的日本船,便是梅氏那幾條商船了。

“說起來,我還是你們梅氏的恩人,我就沒禿驢那麽迂了,凡事皆可通融,”二當家咧嘴一笑,道,“要不是有我暗中替你們的商船放哨,這幾條船啊,早八百年撞進禿驢手裏了。”

梅洲君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只覺船外雨聲如潮,悲切異常,聽得人心中惻然,仿佛身在群梟之中。

二當家還要邀功,便聽他冷不丁道:“羅三山開了什麽價?”

“開價?三成貨款,這是應當的吧?我可是冒著被槍斃的風險,從大哥眼皮子底下......”

“我說的是這一回,”梅洲君道,“羅三山出了什麽價?”

二當家的臉色一下就變得古怪起來,嘴唇一閉,腮上的橫肉突地一跳,隆起了兩座奇崛的肉山。

“好後生,你爹豬油蒙了心,非要裝日本船,自個兒倒了大楣,也能來怨我?我這一下午可是栽在了你手裏,連船影都沒見過,”他怪笑道,“趁大哥還不知道你們是梅家的......”

話音剛落,簾外就有水聲嘩啦啦的一聲響,伴隨著船底搖曳的聲音。有一道腳步聲轉眼逼到了布簾外。

“怎麽這麽慢?”有個冷厲的聲音暴喝道,“老二,你本事見長了,梅家的女人也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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